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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纸一张从头来,百苦尝尽金石开 找到新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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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凡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挺直腰板,对面一位戴眼镜秃顶的男人看着他,眼睛嘀溜溜的转,用手把左边那一撮儿长发往上甩了甩,想盖住他中部的地中海,路凡猜他应该有50多岁,“你叫路凡,东北人,为什么来深圳?”他开口了。
“我去年大专毕业,赶上国家不包分配,家里没关系,就想出来闯一闯”路凡实话实说。
“哦,来多久啦?对深圳印象如何?”
“上个月11号到的,对深圳印象?”路凡抬起头,“说实话,印象不怎么好。没来时,在电视上看觉得深圳是天堂,世界之窗漂亮,国贸大厦好高,一年四季绿树鲜花。可是我来一个多月了,我哪儿也没有去过,没发现深圳有多漂亮,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深圳能不能接纳我?”
“你懂发行吗?就是杂志发行”
“这老头,说话真跳跃”路凡心里想。
他脑袋飞快的转了转,想了想说“大二时,我和文学社的三个同学一起创办了校园杂志《青春呐喊》,每期印800份,我们发展了200个订阅会员,其他都是扫楼,校门口摆展位卖掉,这些算不算发行?”
那是在大二,路凡加入了校文学社,也不是他文笔有多好,只是在大学里几乎每个人都要加入个社团。他本来想加入音乐社,可惜人满了,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的女孩鄢敏也在文学社。他负责组稿,偶尔也写写,其中有两篇他用笔名“冬雨”写的《年轻,我们不在乎曾经拥有》和《爱你又如何》曾经风靡校园,正是这两篇文字让负责编辑的鄢敏最终投入他的怀抱。在一起二年多的时光,逝去的青春非常难忘,相爱又离别的苦涩随时间推移而变淡,但是总是在路凡心尖尖上占一小块儿重要的位置,有时主动回忆,有时被动感伤。
老头点了一下头,长发飘落贴在左脸上,他弹起来,冲向门口,拉开门喊,“余冬,来一下!”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走进来,他穿着白衬衣浅绿色休闲裤,双手握在身前说“严经理,你叫我?”
“对,我给你招了个兵,你带他去熟悉下情况”
走出来,轻轻带上门,路凡小心翼翼的到处看,紧随着余冬。
擦肩而过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目光平静的直径走进经理室,没有敲门,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门。
坐在大厅最里面的两个卡座,余冬叫他把椅子拉过来,靠近说话,“正面对着的房间,你看坐着四个人,前面空着的,就是刚才进经理室的,她叫龚丽,湖北武汉人。第二位瘦瘦的,她叫秦晓晓,广东湛江人。后面靠墙朝这边看的,叫沈婉青,她东北人,跟你是老乡”。
路凡望向朝她笑的女孩,她长的黑黑的,牙很白。他想起来,前些天中午,在人才市场,路凡见她一个人在吃午饭,就过去搭了两句话,留了份简历,没想到她给了他这次机会。
“还有一位,就是靠我们这边玻璃窗那位,她叫杭敏,江西上饶人”余冬接着小声说,路凡心里在默默的记着人名。“我们前面这两个,也新来没多久,左边的叫刘君,湖南人,右边的叫邹春妹,广西人。我刚刚介绍这六位女人帮,她们都是广告部,业务经理是沈婉青。不过,你跟她们打交道要小心点,特别是杭敏”余冬脸上露出很怕的样子。
接着,余冬介绍了左边那个房间,“那间是财务室,电脑录数据,制作广告设计稿也在那里。里面有四个人,人名不给你介绍了,太多你肯定记不住,慢慢的就熟悉了。”余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些资料你拿过去看,下班前就这些,明天再给你介绍具体工作”。
路凡坐在靠角落的椅子上,这里是空调盲区,有些热。他抬起头一个个的观察,边记她们的名字:
那个龚丽,脸上有雀斑,武汉人,进经理室不敲门,肯定不是一般人。
秦晓晓,短头发,瘦,长的像蔡少芬,湛江人。
沈婉青,他记住了,她爱呵呵笑,长的黑,东北人,他的伯乐。
杭敏,上饶人,高冷范,特像张曼玉,她应该是很难打交道的。
刘君,浓眉大眼嘴巴有点突,湖南人,她穿着很土。
邹春妹,娃娃脸,很可爱,路凡对她特有好感,她是粤西人。
这六个女人帮,他来来回回记了几次,头昏脑胀,终于记住了。路凡想起了什么,他忙欠身小声问“我们经理叫什么?”
“严晓树,邯郸人,兄弟两个,弟弟在总公司当老板”
想想严经理甩头的样子,路凡暗暗发笑。他把资料看了几遍,知道这家公司只是一个分公司,总公司在京城,他们出一本书叫《中国电子企业》,另外代理《信息产业报》和《计算机世界》的分类广告。
广告业务部以发展会员,找客户刊登杂志和报纸广告。
他们两个发行部具体做什么,他还不是特别清楚。
五点半下班,他故意等了沈婉青一下,在楼下匆匆忙忙聊了几句“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放轻松,哈哈哈”沈婉青很高兴,眼睛笑眯了一条线“我看好你啊,哈哈”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路凡想想就笑了,她可真爱笑,笑声像百灵鸟一样清脆。
下了公交车再转车,到四村时天已黑了。路凡看见他要转道下去的路口停了两辆警车,闪着红灯。他赶紧站住,转身向前走了很远,再从一片杂草缝隙中穿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路小跑回家。
在楼下食杂店吃泡面,他问老板,“路口咋有警车?”
“哦,可能是查边防证吧!抓到没有证的就送樟木头,干两个月苦力,然后遣返回老家去,你的证要随身带好,没带的也不会让你回去取”
路凡暗暗叫苦,他今天没带,而且他当初办的是六个月的有效期,到十月底就到期了。
夜静悄悄的,窗外蛙声阵阵,蚊子一轮接一轮的俯冲,路凡床头床尾点了两个蚊香盘,蚊子还是锲而不舍的跟他打游击。折腾了大半夜,洗了两次冷水澡,路凡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他梦见警察走到他身边,亮一下证件“你是路凡吗?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不要抓我!”
他惊醒了,看一下时间,才四点,身上黏糊糊的,他起身脱光了裸着身子,先用冷水往身上拍打,然后接满一桶水,直接从头往下倒,两桶水彻底清醒了,穿好衣服,拿好证件,抽了两枝烟,发了一会儿呆才出门。
枯萎的杂草踩倒在脚下软绵绵的,两边的青草满是露水,不时能看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在草丛中探出头来。路凡吃过早餐到公司才八点半,严晓树第一个到的,他拿着早餐,准备开门,路凡帮他提着,严总边开门边跟他聊天“你来的挺早,住哪里?”
“我住盐田”路凡说
“哦,那很远”严总没在说话,路凡把他的早餐放在茶几上,就回到自己座位了。他心里其实想说,他想搬到公司宿舍去住,但说好试用期不包住,他只能先忍忍。路凡想,他那边还能住二十几天,找时机再说,现在说不太合适,他要好好表现得到认可才行。
余冬踩着九点钟进的门,他把皮鞋在裤角上蹭的锃亮,秦晓晓眼尖看到了,就笑他“你鞋子怕脏,裤子不怕啊”,余冬笑了笑,没搭话。
上午,余冬跟他讲了很久,路凡终于搞明白了。
每周五晚上从总公司通过铁路发来五箱书,一千份报纸,他们周一上午去提回来,这是每周的大事情。
收到之后,各留十份存档,大部分被业务部的人每天带出去跑客户用。
周五下午剩余的,要用小推车拉到赛格市场发给那些商户。
其余时间,就是维护深圳地区500多家的订阅户,到期的争取续订,再找合适的新客户,争取订阅。
“跟我去拉书吧”余冬叫他,他手一指“你把拖车拿着”,路凡拉着拖车跟着余冬坐公交去火车站。他们在建设路下车,到火车站西货运站取书。工人查了货单,带着他们进里面找,工人指着里边那一堆,“就那一堆,你们去拿吧,什么东西啊?死沉死沉的”
“是首都发来的资料”余冬抢着说。
“每周都有,真他娘的沉啊”工人嘟囔着。
出口有个上坡,路凡在前面拉,余冬在后面推着。路凡气喘嘘嘘的问“以前你一个人怎么弄的?太重!”
余冬站在路口擦着汗,“以前有个帮手,调广州分公司了”他想起什么,接着说“刚才那帮人问,要说资料,千万别说报纸杂志,否则要补交费用”。
站在路边拦的士,的士开慢后又呼的开走了,余冬指着车尾巴骂“妈蛋,老子投诉你拒载”,拦了几辆都没停。余冬跑到前面去等,他先上了车,驶过来时,叫停后,打开车门下去,不由分说强行往后备箱里搬,后面塞不下,又堆到后排座位上,路凡挤在门边,手扶着两捆报纸,余冬坐在前面指挥路线。下车时,又多付了5元给司机,的士才肯离开。
来回三个小时,想打仗一样,收拾完都堆在墙角,路凡快二点才吃午饭。
下午业务部拿着书陆续出去了,路凡发了一会儿呆。他拿过一本书翻看,封面封底是彩色的,里面也有很多彩色广告和黑白广告,其他的都是一条条的数据:前面是品牌型号,中间是参数和价格,后面是公司名和电话。他现在才知道,一台电脑是由这些部分组成,每个配件还有那么多的品牌。下午沈婉青回来的早,就坐来聊天,路凡问了她很多问题,她未语先笑,路凡不解的看着她:“你觉得是我长的好笑,还是我问的好笑?”婉青笑的更大声了,余冬转过身看着他们。突然经理室的门啪的打开,龚丽嘟着嘴走了出来,白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她的座位上,把书啪的一摔。沈婉青和余冬相视一笑,路凡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沈婉青摆摆手小声说“没事,她发神经呢”。
路凡没事的时候,把订阅的用户按到期的先后顺序编了一个表格,请广告制作部新来的艾米帮他排版打出一份。他一有时间,就电话联系,一年52本,续订价格520元打9折,还送一个月《信息产业报》,基本订阅数没有掉数量。
路凡中午吃饭时,在楼下找到一辆停靠路边拉货的小货车,跟他谈了长期合作,每周二上午拉他们去取书,再帮他们拉回来。每月120元,一次核算下来30元,比打车便宜,严经理很满意。
在一次中午吃饭时,路凡脸红红的跟严经理提了搬进公司宿舍的愿望,没想到严经理同意了。
7月22日早上,当他把钥匙交到房东手上时,他长出一口气。路凡给李哥打了个电话,李男很高兴,叫他好好干,最后李男说“你小子能吃苦,很实在,以后肯定能在深圳发展的很好,我看好你”。
就这样路凡从盐田搬到了位于宝安南路的西湖花园。
他的发行工作也做的有声有色,提出了很多合理化建议:
他针对杂志专业性太强,都是广告和数据,没有可读性,他建议增加行业新闻,市场行情分析,新品发布。严经理专门针对此事给总公司写了报告,不久,路凡看到新杂志上有了一块块豆腐块儿大小的新闻稿,路凡知道这些都是抄《计算机世界》,《电脑报》上的新闻,但总比之前强一些。
路凡看到他们在赛格派发的报纸被那些商户吃饭垫餐盒,杂志被撕成单页捆扎内存条,他很气愤。他提出免费送不如我们在赛格一楼进门的位置租一张桌子,售卖我们的杂志和报纸。路凡到六楼管理处真谈下来,一周一天100元,第一次摆摊,他订价杂志和报纸一套10元,他当天就卖了52套,还收了潜在订阅客户名片10张,潜在广告客户名片6张。广告客户的名片他偷偷的给了婉青,以报达她知遇之恩。
那个年代电脑网络不普及,品牌商,代理商,经销商有好的产品,但他们除了在当时只有六层楼的赛格电子市场租个位置,守株待兔让用户来找他们,也没有太多宣传的办法。计算机类纸媒体在那几年如雨后春笋般野蛮生长,诸如《计算机世界》,《中国计算机报》,《电脑报》,《大众电子》,《慧聪商情》,《达成快讯》,《微型计算机》,《友利商情》,还有只针对市场发行的《今日快递》等等,他们《中国电子企业》和《信息产业报》只是众多媒体里之一。
商家需要媒体宣传,用户通过媒体了解采购信息,纸媒体成为当时电脑行业唯一的互通工具。
正是如此,路凡感觉这个行业很有前途,他的未来就要在这个领域奋斗下去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说:路凡这正是适合你的职业,发挥你个人潜在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