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 子（1） 一曲断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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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湮帝都偳城·花间饮」
渔藻一直都清楚地记得，那日是春祭，她打开房门时，闻得远方的礼乐笙歌正轰鸣。
她抬头看了看被一场春雨浣洗过的碧空，云层叠错，日光有些微微刺痛双眼。
缭绕发丝的风吐纳着青草味的香气。
杨絮飞落，琼花飘零，昭示着一年之计的这场春事已尽。
她是在清扫院落时发现的木岚清泽，他醉的不省人事，一身酒气和污泥。
她用手中的扫帚敲醒了昏睡的男子，清泽踉跄地爬起来，望向她的眼神像幽幽潭水。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地上七零八落的空酒坛收好，便去打来一盆干净的水。
清泽自觉失礼，连忙将脸洗净，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目。
他又将身上的泥渍擦干，方才跟渔藻作揖致歉。
他是昨夜趁风大雨大偷溜进来，宿醉前的事情他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自己在倾盆大雨中踉踉跄跄走了多久，也记不得如何恍恍惚惚间寻到这里，更记不得如何径直走到那个他熟悉的酒窖，只隐约记得酒水滑过咽喉时味道是苦的，大约是混着雨水罢，又或者是泪也说不定。
被渔藻唤醒后的事他都记得。
那日渔藻也没顾得上打扫庭院，陪着他呆坐着，从白昼到黄昏。
他记得渔藻面若冰霜，一言不发，只在自己絮絮叨叨间时不时发出一声声轻叹。
那日他方才明了，这世间并不只他一个忧心人。
失魂落魄后所遇的故人，常常令人倍感亲切，他与她似乎有了说不完的话，迟迟不舍离去。
天气好的出奇，日丽风和，浮云淡薄。
这是帝都阴雨连绵数日后第一次放晴，本该令人一扫心中阴霾，心旷神怡，庭院中的这两人却郁郁寡欢，愁云惨淡。
渔藻那时方才知晓，素日温润如玉的木岚清泽竟是个颇为絮叨的人，平素只道他是寡言少语。
只是他那些倾诉，渔藻都不知该如何回应，唯有默默叹气。
渔藻与清泽是旧识，只是自从“那个人”进宫以后，清泽便消失了大半年，不知踪迹。
今日突然回来，怕是已经得知“那个人”今日出嫁的消息。
“渔藻，你可知皇城里所奏是何曲，那是合欢曲。”清泽这番话更像是说与自己听。
青丝两缠绵，卺觞共合欢，渔藻自然知道那是合欢曲。
演奏合欢曲是大湮女子出嫁的风俗，只是寻常人家的排场比不得宫里这般声势浩大。
“渔藻你可知，凡宫中女子出嫁皆要过三生桥。”
清泽幽幽叹道，“三生桥上过，花开并蒂莲，过了那三生桥，便能生生世世，同心永结。”
这个，渔藻倒不得而知。
清泽却了然于心，他也曾于花前月下，鸣芫树旁，这样跟另一个女子说过。
相传大湮朝初立之际，殇帝为迎他挚爱一生的帝后进偳城，钦点三百能工巧匠修了那宛若人间瑶池的瑞鹤园，园中有个相思池，池边栽了三千紫玉兰。
帝后入宫那日，万民涌动，群臣夹道，山呼万福金安，殇帝于相思池边牵过帝后的手，走过白玉石拱桥，留下身后紫玉兰十里绯红。
后来宫里人给这座桥取名三生桥，凡宫中女子出嫁皆绕去相思池，从那桥上过一遭，讨个好彩头，久而久之便成了宫里约定俗成的事。
宫里的事渔藻哪里知晓，只是听着木岚清泽娓娓道来，眼前也能浮现帝后入城那日的盛景，伉俪情深，情比金坚，于皇族而言真是难能可贵。
好几次渔藻都要乏的睁不开眼，渐渐也听不见身旁之人的魔怔之音，只觉眼前飘落的琼花似落雪般唯美，花瓣玲珑剔透随风飘荡，
舞步翩迁在空中绕着圈打转......
转着转着竟引人入梦......
渔藻呵欠连连。
远方的合欢曲依然轰鸣，虽远在几十里之外，却还是能够感受到管弦队伍那盛大的气派。
皇家喜事，总有办法做得极致浪漫，仿佛只有用气势如虹的装点，才能遮掩沉重的凤冠霞帔下，某些疲倦心情的真相。
“皇城里一定足够热闹吧。”渔藻默念，“那个人，她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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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偳城·元夕宫」
雨下得久了，偶得的晴天都是悦事，更何况今日帝都皇城里，确实有一件了不得的大喜事，
王上木岚荀今日要迎娶他的新皇妃，听说还是个异族公主。
这件事早已在街边巷尾传开，成为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甚至连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案前，都挤满了竖着耳朵聆听新王妃轶事的百姓。
听说大湮未来的这位新皇妃是神族后裔，沉鱼落雁之貌，冰肌玉骨之身，真真宛若仙人。
还听说她胆识非凡，智慧过人，不费一兵一卒助木岚荀力退边关獠寇敌军。
总而言之，左不过是些“天作之合鸾凤和鸣”的说词。
市井贩夫都能绘声绘色议论上两句的大事，皇城之内更是人尽皆知。
据说木岚荀很是看重这位新皇妃，不仅大赦天下令普天同庆，更是在未册封之前就允其直接入主元夕宫，宠爱之情不言而喻。
此刻偳城内外张灯结彩，花团锦簇，昔日巍峨宫墙皆挂上艳红的锦缎，从市井街头远远望去，云蒸霞蔚甚是绚烂。
各宫房的侍从皆进出忙碌，无有懈怠，只有元夕宫的这位新主子独自安坐在内室。
她在等侍女鸢尾取她的凤冠霞帔来。
若是那些说书先生真见了新皇妃，怕是要自惭形秽挖个地洞钻进去，书里那些个庸词未能将其美貌描述万分之一。
此刻女子斜身靠着椅背，任涓涓发丝倾泻于地，随意散落。
她发髻未绾，略显慵意，却依然气若幽兰，一双美目宛若星辰，轻薄的罗衫下，如木棉花一般柔软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
此时已是空灵动人，不知妆后更换华衣会是如何令人敛气屏息的另一番绝美。
女子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似乎外头的热闹喧嚣与她无关。
她听到了窗外气势磅礴的合欢曲，那是木岚荀下令，着宫里最好的丝竹班子不眠不休数十日辛苦编排的乐曲，
只为今日她册封所用。
在大湮生活数载，倒也听过无数次合欢曲，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宏大，宏大到甚至不像婚用出嫁的喜乐，更像是为壮士出征送行的离歌。
“没错，自己确实是出征的壮士不是么。”女子苦楚一笑。
这份天下人艳羡的荣宠，果然只适合写在书里。
“娘娘！娘娘！”她的贴身侍女鸢尾大呼小叫地跑进来，打断了女子的思绪。
女子闻得呼唤缓缓起身，风从窗外飘进，灌满她的衣衫发丝，她轻轻踱步，每一步走来，身旁都似有大朵大朵琼花攒开。
“鸢尾，何故失态，这是宫里比不得外面，鲁莽不得。”
朱唇轻启，皓齿微露，她的声音幽远缠绵低回婉转。
“哇！”鸢尾一时被眼前这幅美景惊呆，“娘娘您真是太美了！怪不得王上这么宠爱您，连您的凤冠霞帔都拿去上华寺供养。”
“鸢尾，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女子摇摇头责备道。
入宫数月，她也断断续续听了些许宫中传闻，听说但凡木岚荀娶妃，会将钟爱之人的凤冠霞帔送去上华寺供奉，以向上苍祈求福泽庇护，如此心意。
受此恩典之人必会在日后得到盛宠，是宫里不胫而走的秘密。
在她之前也不过只有两个先例，一个是东阳宫的瑶妃，此人三年前仙逝自不必多说，另一个便是朝翠宫的璇妃，她是赫赫有名的当朝品相赫连容楚之女，
自三年前嫁入宫中便独占盛宠，三千宠爱加身，风头两无。
如今自己成了第三例，一时间宫中传言纷纷，风波四起，真不知木岚荀这么做意欲何为，是难为她，还是难为他自己。
鸢尾小心地整理着手中的裙衫，有一句没一句地劝着眼前人，她只道： “娘娘，自打进宫以来您一直闷闷不乐的，就没见您哪天笑过，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您就开心点吧。”
女子微微一笑并不以为然，只出神地望着远方粉蒸霞蔚的瑞鹤园，时至暮春，园子里的紫玉兰花开正艳，那白玉石拱桥在花海中宛如皎洁的明月。
女子娥眉微蹙，脸上浮现一丝哀伤，心中更是百转千回。
三生桥，很久以前她便知道自己此生，是定要从这三生桥上过的，但却不曾想是以今时今日的身份。
“过了三生桥，就能生生世世同心永结。”她记得有个人曾这样对她说过。
这段时日她深感疲惫，也记不得很多事了，唯独梦里梦外耳畔都飘荡着这句呓语。
合欢曲已奏，三生桥近在咫尺，只是对她说下这句的誓言的那个人却消失不见。
“桑柔啊，嫁与王上，是你天大的福分，你可要好好惜福才是。”
淽涟是在鸢尾给桑柔梳妆时走进元夕宫的，她特地穿了一身素雅清淡的罗裙，她说清泽最爱这个颜色。
桑柔莞尔一笑并不言语，她自然知道这是清泽最喜爱的颜色，她也知道淽涟是今日故意来穿给她看的。
桑柔淡淡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并不打算理睬淽涟眼中似笑非笑的愚弄眼神。
淽涟却没想放过她，凑到她眼前微微一笑道：“时至今日，我到底是赢你了。”
“赢什么。”桑柔不解地看着淽涟，看着她那颗丝毫不打算隐藏的熊熊燃烧的嫉妒心。
“我很快就会是芳华宫真正的女主人了，王上已经为我赐婚，明日于早朝宣旨，我是迫不及待来与你分享这个好消息的。”
“哈哈哈哈，桑柔，不对，应该叫你昭颜公主，你穿着这身红的像火一样的嫁衣，真是美绝了，可惜你心系之人，永远也看不到，这把火恐怕只能灼烧你的心。”
淽涟狂笑而去，她的笑声充满了讽刺，像针一样扎着桑柔的心。
“他已经回来了吗。”
自花间饮一别，桑柔与清泽，已有三月有余未见，他音讯全无，托鸢尾出去打探消息每每次都无疾而终。
“娘娘！娘娘!”鸢尾的呼唤将女子的沉思打断，“让奴婢为您梳妆吧，咱们别误了吉时。”
“嗯。”待女子坐下，鸢尾将帷幔缓缓拉上。
红烛跳跃，帷幔上映衬出女子落寞身影，不见其人，只闻得女子轻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 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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