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异事录》猫排排

88、错弦

　　那个小袋子林志远之后并没有还给沈清悠，而是当做了零钱袋，替代了原来荷包的位置，挂在腰间。

　　只可惜没挂多久就在某一次和父亲去邻镇办事时被王武摸了去，在他发现后还暗自懊恼了好一阵子。

　　入暑之后，酿酒也进入了淡季，有不少帮工都在此时家去了，等到秋季复工才来，硕大的院子里少了好些人气，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

　　林志远坐在廊下，一手扇着折扇，一手捧着本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段梦靠在旁边的石榴树上，望着对面烈日下的院墙发呆，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没想到你还看这种书。”

　　林志远一个激灵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几乎是与段梦同时抬起头来，就见拐角房檐上的树影中斜倚着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怀中还抱着一个漆黑的酒坛，正眯缝着眼睛看着林志远，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是尹玖还能是谁。

　　“那不是我家窖藏的春日酿么？”林志远愣了愣，警觉地开口道：“你是谁？”

　　段梦看了看尹玖，又看了看林志远，有些纳闷地皱起了眉头。

　　上次在梨树林的时候，尹玖分明与林志远打过照面，还给他们来了个身临其境的恐怖故事，照理说应该印象极深才对，可林志远此时的反应不知为何却像是头一次见到面前的人一般。

　　不过尹玖倒是对林志远的表现毫不意外，只是悠闲地喝了口酒，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带着三分醉意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好一场美梦。可这情又为何物呢？”

　　见他似乎并没有恶意，林志远挑了挑眉，开口道：“世间情有万种，父子之情，兄弟之情，仰慕之情，相惜之情。但情虽美满，世事难料。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自古难全，书中所写毕竟只是美好愿景，可惜人间有聚便有散，有得必有失，强求不来的。”

　　听了他的话，尹玖笑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什么有阴就有阳，有黑暗就会有光明，这是世间万物运行的常态，要顺应大道，万不可逆天而行。”

　　他又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漆黑的眸子像是两汪深潭，一眼看不见底：“可我非草木，若事事都不强求，只管顺势而为，又要情字何用？”

　　这话乍听像是一番谬论，仔细想来却似乎又有几分道理，林志远张了张嘴，难得地找不出反驳的话语，一时间愣在原地，几乎忘了要质问尹玖究竟是何人，就见尹玖笑眯眯一仰头，喝干了坛中的美酒，对着回廊的另一边眨了眨眼，道：“是吧，阿梦。”

　　段梦心底一跳，只觉眼角白光一闪，忙顺着尹玖的视线扭过头去，却只见林梦远捧着一盘西瓜从拐角走了出来，看林志远直直地向他看过来，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睛：“哥，是你叫我么？”

　　林志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

　　他回过头来，看向拐角的屋檐，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片石榴树叶和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白色花瓣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林梦远走过来坐到林志远身边，塞了一片瓜在他手中：“刚刚冰镇过的，可解暑了。”

　　林志远道了声谢，接过瓜来，有些漫不经心地啃了一口，显然还在想着刚刚神秘失踪的尹玖，就听二楼父亲的书房中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还要把那孩子留到什么时候？”
　　“好了，小声点......”
　　“可是......”

　　之后那声音便稍稍降低了些，被蝉鸣声盖住，听不清了。

　　不过廊下的两人显然已经听到了之前的只言片语，吃瓜的动作同时顿了顿，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段梦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

　　随着林梦远渐渐长大，林夫人的噩梦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就好像她所有的美梦都已经提前预支，只剩下噩梦相伴一般。
　　而且那梦境的内容似乎也逐渐清晰逼真，有一次甚至让她误以为那便是现实，揪着路过卧房的林志远的衣领就要为林梦远报仇，最后还是被林老爷拉开哄了半天才清醒过来。

　　长期以来受这噩梦的折磨，让林夫人变得有些焦躁易怒，终于将她对林志远最后的耐心也消磨殆尽，索性把周围人的眼光都抛在了脑后，连明面上的好脸色都不再给他，还要找到各种机会来刁难，仿佛只要林志远存在一日，她宝贝儿子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一开始的时候，林老爷还会为林志远辩护两句，但时间久了，眼见着林夫人也因为心神不宁的缘故日渐消瘦，再加上林志远的确不太会投人所好巴结奉承，便也懒得再管，干脆没事就出门与朋友吃酒游玩，眼不见心不烦，任他们在家胡闹。

　　于是坊间又流传出了奇怪的流言，说林志远其实是之前林老爷因为林夫人不能生育在外面和青楼女子所生的孩子，所以才会带回来抚养成人，而且又是长子，所以日后说不定会继承林家的家业也未可知。

　　这话传到林夫人耳朵里无疑是在之前的焦虑上又加上了一个心结，之后看林志远更是横竖不顺眼，有事没事就在老爷面前数落他的不是，简直为后面王武的登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好在林梦远倒是自始自终都向着林志远，仗着林夫人对自己的喜爱在她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好歹是让林志远的日子没有过于难过。
　　这让段梦很难想象林梦远最后会和母亲联合起来执行暗杀林志远的计划。

　　“哥，娘她可能又做噩梦了，你……”林梦远的声音将段梦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他一脸窘迫又带着些愧疚地看向林志远，似是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急得被口中的西瓜呛了一口，咳嗽了起来。

　　“我知道。”林志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林梦远的后背帮他顺气，道：“你身子弱，别贪凉。”
　　林梦远缓过气来，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却听林志远轻声问道：“说起来......娘的噩梦如此频繁古怪，你就不怕它成真？”

　　林梦远愣了愣，笑起来：“别说傻话了。”他说着冲林志远眨了眨眼睛：“若是杀了我，你还找谁来当这颗牛皮糖，岂不是会无聊死？那可是笔亏本的交易。”

　　听了他的话，林志远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林梦远的额头：“照这么说，为了防止我以后看书时没人来打扰，你这块宝贝牛皮糖还是必不可少喽？”

　　见林志远的注意力似乎从刚刚父母争吵的不愉快中转移了出来，林梦远松了口气，冲他吐了吐舌头道：“那是自然。等哥你以后当了家主，我可还想继续粘着做个甩手掌柜呢！”

　　他俩正说笑间，就见张子冲从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走过来道：“阿梦你在这儿啊，夫人正急着找你！”

　　段梦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里面安安静静的，想必是林氏夫妇的争吵已经结束，林夫人仍旧因为噩梦心神不定，要亲眼见到好端端的林梦远才放心。

　　“好，我就来！”林梦远冲张子冲喊了一句，回头对林志远道：“我一会儿回来。”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楼梯口走去。

　　林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咬了一口手中的瓜，似是觉得有些有些苦涩般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你倒是不怕，但我可是害怕得紧啊......”

　　段梦眨了眨眼睛，抬头透过树梢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

　　此时的林志远还不清楚自己日后遭到暗杀的命运，仍在因为母亲的噩梦和林梦远的安危而烦忧，也不知若是他早就知晓一切，当初在遇见云叔时还会不会选择拯救林梦远的生命。

　　不过这一切也都只是假设罢了。
　　时间不可倒转，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就像是水往低处流，最终汇成江河流入大海。或许所有的选择都是遵循着某种规律发生，最后交汇在一起，得到目前的结局。只是那规律暂时无人窥得，于是人们便称之为宿命。

　　风起云动，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变了颜色。
　　段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虽仍置身于林家的院子中，但时令已转向冬季。

　　林志远在院子后面拴着马，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转身正要上楼，却听大厅里传来了林氏夫妇的交谈声。

　　“......你看咱们阿梦也早到了舞象之年，是时候给他安排一门亲事了。”
　　听见林夫人的声音，林志远的脚步顿了顿，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恩，我前几天出门遇见沈老爷的时候还说起过这事。”林老爷道：“你觉得他家的闺女如何？”

　　“清悠么？我见过那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人也聪明，但据说性子有些好强？”

　　“好强是好事。沈老爷身体不好，她一个姑娘能勉强当家，我看算个人才。再者沈家在咱们这里虽算不上数一数二，但本家在北边可是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也算是门当户对。”

　　“......也是，这么一说，我看阿梦说不定也对那孩子有意，自她不去塾里上学以后，还经常会带着先生教的功课前去探望，有时候问急了还脸红哩。”
　　林夫人说着轻笑了两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如此便更好了。”林老爷笑道：“那便先这么定下了。”

　　气氛十分融洽，二人又谈了些别的，林夫人开口道：“对了，之前说的那件事，赵老板说今日便会派人前来确定提货时间。”

　　林老爷没有答话，房间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林老爷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下午有事要出门，那件事你自行安排罢......”

　　哪件事？
　　段梦皱了皱眉头，就听大厅里一阵椅子响动的声音，似乎有人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