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异事录》猫排排

115、惊梦

　　旋转的梦境，逆转的阴阳。

　　竹一和杨玄光还站在这一片虚实结合的世界中与云鬼对峙着，却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随着梦境的旋转和崩塌，他们的身影甚至变得越来越淡，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和这梦境一起消失在空气中了。

　　竹一看了一眼身边已沉浸在美梦中的虎子和东倒西歪睡了一地的村民，握紧了手中的竹萧，刚想试着对那只已经失去理智的白猫发难，原本一直缓缓转动的梦境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在场的几人俱是一个趔趄，就见那无人踏足的黑暗沼泽沸腾得更厉害了，整个梦境像是在运行的齿轮中卡进了一颗螺丝钉，不断地颤抖着，发出阵阵不详的轰鸣。

　　“不可能......”云鬼皱起了眉头。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他面前的龙鳞石碑竟裂开一条缝隙来！

　　这一次，连竹一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烛龙鳞由于带着时间的力量，几乎是坚不可摧，究竟是什么居然能在上面留下这样一道裂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在那一半漆黑的梦境中突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黑暗的沼泽沸腾得更厉害了，几乎前赴后继地想要将那一丝光明扑灭，却没能成功。
　　只见那光芒在原地顿了一下，接着仿佛流星一般，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同样散发着光芒的白猫疾驰而去，而黑暗则像是趋光的蚊虫，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带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一时间，这梦境竟如同强行逆向旋转了起来，光明与黑暗互相交融，看上去犹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纹案。

　　竹一使劲眯起了眼睛，这才看清那光芒的中心原是段梦。

　　只见他一手抱着一只黑猫，另一只手握着一枝雪白的梨花，披荆斩棘一般越过黑暗，旋身轻轻将熟睡的黑猫放在地上，随后在白猫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抓住了它的脖颈。

　　白猫全身一震，在段梦接触的瞬间，雪白的皮毛像是被溶解了一般片片剥落，露出其下交错的肌肉筋骨，看起来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怪物，十分狰狞可怖。
　　它挣扎着扭转了身子，龇出一口锋利的牙齿，张口就朝着段梦的脖颈咬了过去。

　　可段梦却并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一把将白猫搂进了怀里，任由那尖利的牙齿刺穿了他的皮肤。

　　“死亡并不是终点，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段梦轻声低喃着，像是在对白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了他的话，白猫仿佛被安抚了一般停下了攻击的动作，将头埋在段梦肩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九条尾巴也慢慢垂了下来。
　　接着，他身上的光芒渐暗，整只猫像是融化了一般没入了段梦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股白色的旋风从段梦周身腾起，温柔地拂过在场的众人，令竹一和杨玄光的身体重新清晰了起来。

　　清淡的花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为什么！？”云鬼困惑到几乎不可置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若是我成功逆转了阴阳，你就可以重新活过来，这对你来说明明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的愿望应该不止是想让我活过来，或者是满足好奇心这么简单吧。”
　　段梦转过头去，额上浅色的眸子仿佛要将云鬼看穿。“为了实现那个愿望，不惜牺牲大量的生命吗？”

　　“美梦成真总是需要代价的，更何况这梦境中还有不少直接导致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自作自受，天道轮回，还有什么比他们更适合作为祭品吗？”云鬼振振有辞道。

　　段梦摇了摇头：“想要美梦成真需得自己付出代价，一味地从他人身上索取最终只会一无所获。”
　　他叹息了一声，额上的眸子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你的愿望不会实现的，因为我从你眼中没有看到任何希望的光亮，有的只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他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云鬼的某根神经，令他一扫先前的淡然，有些恶狠狠地皱起了眉头：“什么美梦、什么希望都是虚的，不过是用来自我麻醉自我安慰的手段罢了。”
　　“我只需要此刻的结果！”
　　“难道有什么比活着还要重要吗！”

　　他有些激动地说完这一句，并没有再等待谁的回答，而是一伸手甩出几道银丝一圈圈地将眼前的龙鳞石碑缠绕了起来，似乎想借此修复那道裂缝，使梦境重新旋转起来。

　　“是啊，世事一场大梦，什么都是虚的。”
　　段梦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而是静静地看向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黑猫，三只眼睛亮得仿佛天边的明星：“但是没关系。”
　　“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愿意为他去摘取镜中之花。”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花枝，仿佛利剑一般向着这梦境阴阳交错的地方狠狠劈了下去。
　　“谨以此身为引，酒醒梦断，阴阳归位！”

　　花枝带起一阵凌厉的剑风向前席卷而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被云鬼层层包裹住的石碑不过瞬间便沿着那道细小的裂缝炸裂开来。巨大的力量割裂了云鬼的银丝，同时将他整个人都掀了开去。

　　与此同时，段梦身上的白光更盛，甚至还有好几股细小的光芒从中分裂了出来，仿佛流星般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奔向各自的方向。
　　整个梦境一阵震动，边缘的八根巨大的，仿佛牢笼栏杆一般的黑柱竟缓缓缩了回去。

　　沸腾的黑暗沼泽连同之前在阴阳逆转时四下逃散的黑影都像是被什么强烈的引力拉扯着一般，尖啸哀嚎着被吸了回来，如同流水一般倒灌进段梦平举的花枝，在他身前汇聚成不甘的深潭，愤怒挣扎着向他伸出无数漆黑的爪子。

　　那被吸入花枝的黑暗更是顺着段梦的指尖涌入他的体内，灌进他的血管，化作细小的黑色纹路爬满他的全身，直至他的巩膜都被染得一片漆黑。

　　但段梦却不为所动，一双浅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不远处的黑猫，轻声唤道：“玖，噩梦结束了，你自由了。”

　　仿佛听到他的呼唤，黑猫的尾巴动了动。

　　此时，因阴阳逆转术法而密布的阴云已经散尽，金色的阳光重新透过清晨的薄雾倾泻过来，给熬过了漫长黑夜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暖意。

　　凝聚的黑暗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在染黑了花枝上的最后一片花瓣后，漆黑的爪子终于抓住了面前雪白的衣襟......

　　“阿梦？”

　　尹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眨了眨眼睛，正好看见面前白衣的青年冲他笑了笑，随后便仰身坠入了身下不断缩小的黑潭，像是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坠入了深渊。

　　“段梦！”
　　他瞳孔紧缩，想也不想就跟着面前的人一起跃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

　　一阵入骨的寒意刺得尹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正站在南柯庙后的小院中，只是那棵中央的老梨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横生的枝桠有些突兀地伸展在一片黑暗当中，看上去有些狰狞。

　　段梦正站在树下的石桌旁，看见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连这种地方都跟来了啊。”

　　尹玖没有答话，而是上前几步，像是怕段梦会就此消失一般死死将他搂在了怀里，才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有些瓮声瓮气地问道：“这就是死亡？”

　　段梦点了点头，于是尹玖将他抱得更紧了，道：“我也要留在这。”

　　段梦像是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这里既没有阳光，也没有你喜欢的集市......”

　　“但这里有你。”
　　尹玖有些固执的声音传来，段梦感觉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濡湿了他的肩膀。

　　他愣了愣，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掰着尹玖的肩膀让他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自己，就见他鼻尖通红，眼角还带着水光，一扫平日狡黠轻浮的模样，眼巴巴地看向自己，倒有些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令他忍不住抬手轻轻帮他抹去了眼泪，却仍旧狠心摇了摇头。

　　尹玖便皱起了眉头，漆黑的瞳仁里泛起些淡淡的红光，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道：“那我就杀了我自己，或者干脆再堕一次魔......”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段梦突然凑了过来，伸出食指点在了他的唇上，一双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还是更喜欢你笑着的样子。”
　　段梦认真地看着他，开口道：“你说过，美梦往往是需要代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身边的枯树上折下一段树枝来，放到了尹玖手中：“但离别不会是永恒，总会有奇迹发生的。”

　　手心接触到树枝粗糙的表皮，尹玖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段梦欲离开的手，十指紧扣。

　　“如果早知道，早知道是这种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接着睁开了额上那只漆黑的眼睛。

　　四周的黑暗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一般缓缓聚拢了过来，不详地环绕在二人周围，从尹玖压低到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听不出究竟是愉悦还是痛苦。
　　“即使被永远地困在梦境的迷宫中，我也不会放手的，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说完，他也不等段梦回答，几乎是有些孤注一掷地将人拉了过来，重重地吻了上去。
　　那吻看似粗暴，实则温柔，带着几分绝望的味道撬开段梦的唇齿长驱直入，似乎是想要发泄，又像是想要从中找寻些什么。

　　段梦没有反抗，只是握紧了尹玖的手，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不要让我变成你的噩梦啊。

　　接着，那只柔和的浅色眸子从他额上睁开，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芒。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尹玖周身环绕的黑色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缓缓地顺着那个有些难舍难分的吻渡到了段梦体内，将他额上的眼睛渐渐染成了墨黑的颜色，而尹玖额上瞳孔则像是被洗过一般，缓缓褪去了色泽，变得浅淡通透。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尹玖睁大了眼睛，一把推开了段梦。
　　可是已经晚了。

　　他脑海中与段梦有关的所有记忆正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飞速流逝，任是拦也无法拦住。
　　他捂住自己的脑袋，有些不敢相信一般抬起头来，就见段梦正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带走你的绝望。”
　　“你自由了，去山的那边看看吧。”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段梦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与段梦有关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一幕幕闪现在他脑海随后又飞快地归于无形，最后定格在那个温暖而又模糊的吻上。

　　尹玖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子正不受控制地向上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