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异事录》猫排排

108、断梦

　　我是谁？
　　此时，段梦已经想起了自己就是南柯庙中的那只妖怪，但也仅此而已。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三人，脑袋里一片混乱。

　　刚刚他在病房里目睹了林梦远的消失，随后他手中珠子散发出一阵白光，待他回过神来，便已出现在了这里。
　　那些随着林梦远的消失而出现的一幕幕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与眼前摇摇欲坠的空间交织着，竟让他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可惜林梦远带给他的记忆十分有限，且都是些零星而又琐碎的日常断片，就好像是一整盒拼图中最没有特色的那一小块，几乎是有些突兀地漂浮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画卷上，因为找不到支点而无处落脚。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那里去？

　　段梦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握在掌心的浅色珠子，想到了那件他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却由于想不起来而搁置的未完成的事情。
　　或许只要他能找回自己的记忆，那些答案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段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

　　按照之前他在林志远梦中经历的幻境来看，如果他就是那只白猫，那么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真如竹一道长推测的那般，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而那些可怕的噩梦才是真实？

　　想到幻境中那只白猫的惨状，段梦浑身一阵颤栗。
　　此时的他并没有自己活生生被人剥皮的记忆，因此对那段场景就像是隔着玻璃看着另一个自己的遭遇，难以切身体会，但这也已经足够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想要逃避的恐惧。

　　见段梦迟迟不答，被竹一拦在身后的杨玄光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过是一介妖物，你们还指望他能给出你们是什么答案？这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了竹一的袖子，问道：“你还记得你是哪一天进入这个梦境的吗？”
　　竹一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2月28日。”

　　“九九八十一天......”杨玄光低头掐算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已经是第九九八十一天了！若是在今日太阳升起来之前不能斩断这个梦境，那我们这些第一批入梦的人将永远徘徊在梦境之地，再也回不去了！”

　　“你这妖物，还不速速断梦！”他大吼一声，在竹一和虎子反应过来之前就抬手朝段梦掷出了一道火符，发起了攻击。

　　段梦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便看见一个火球朝自己迎面击来，忙后退了半步抬手一挥，想要抵挡。
　　然而这一挥手除了带动了片刻空气流动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才想起此时的自己不光是记忆，连法力也是尽失。

　　但现在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那火球就要击中他的身体，突然有人从旁边扑了过来，一把将段梦推了开去，于是火球便直直地击中了那人的身体，令他闷哼一声，连退几步倒在了地上。

　　“小九！”
　　段梦在听到那声闷哼的瞬间睁大了眼睛，忙转身奔了过去，就见尹玖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咳嗽了两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笑道：“这点小攻击，对我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段梦的手腕，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段梦深深地看了半晌，低声道：“我不会再让他们从我这里夺走任何东西了，什么顺应大道，我偏要逆天而行！”

　　“虚张声势的口气倒是不小。”杨玄光却是笑了起来。
　　“刚刚那一击的威力的确不大，因为我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现在的力量，没想到他压根就没有力量，而且你还被这种对付游魂的法术击倒在地，看样子维持这梦境的确要耗费你不少法力，现在的话，以我三人之力，想要制服你们简直绰绰有余！”

　　尹玖的眼里划过一丝懊恼，拉着段梦后退了两步。

　　段梦的手腕被尹玖攥得生疼，可他却并没有挣开的打算，在隐隐约约看到了谜底的现在，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尹玖的话留在他身边。

　　我们回家吧。他想对尹玖说。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尹玖就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段梦看懂了这个表情，之前尹玖把他推下屋檐的时候也对他笑了笑，似乎是让他放心，只是上一次尹玖说了让段梦等他，而这一次......

　　段梦看了眼尹玖嘴边还未擦净的鲜血，心念急转，在尹玖松开他手腕的瞬间便反手拉住了他，使劲拽了一把，在尹玖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扔进了他自己开出的传送缝隙中。

　　“生理期就好好在美梦里歇着。”
　　说完这一句，段梦迅速地抬起另一只紧握着珠子的手，孤注一掷地接下了杨道长杀到面前的一击。

　　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他们的交击声中亮起，不过转瞬即逝。

　　杨玄光睁开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有些发疼的眼睛，就见眼前的段梦已被他击飞了三丈有余，此时正躺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袍子，只是尹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眼下似乎唯有杀掉这两只妖兽才有断梦的可能，他环视了一圈，没看到尹玖的身影，“嘁”了一声，本着杀一只是一只的心理，向着不远处挣扎的段梦走了过去。

　　“等等！”虎子率先冲上前去，拦在了杨玄光身前。“你不能杀他。”

　　“？”杨玄光愣了愣：“你这小道士怎么总和妖怪站在一边？不要被他虚弱可怜的表象欺骗了，他身上可是背着一村人的性命，现在不杀掉他，谁也活不了！”
　　他一边说着，就要将虎子拨到一边，但虎子哪肯依，索性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梦先生还请我吃过酸辣粉！”

　　“......”杨玄光的眉头抽了抽。
　　他是看在竹一救过他的面子上才耐着性子跟虎子讲道理，若是他门中弟子有如此心向妖邪大逆不道的，早就门规重罚伺候了。

　　“竹一道长，你这弟子......”
　　杨玄光深吸一口气，回头去看竹一，却见他已经走到近前，摇了摇头。

　　“现在的确不能杀他。”

　　杨玄光话还没说完就被怼了回去，气得捏紧拳头才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有些没好气地问道：“那依道长高见，现在该如何断梦？”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竹一皱紧了眉头，没有回答。

　　本来他是想着让杨玄光制住尹玖，这样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唱个白脸，借机会问出那个所谓的“云鬼”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也好推断出他们最终的目的，可没想到段梦却临时来了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举动。

　　根据杨玄光刚才的一系列试探，基本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梦先生”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和力量，依然只是一个灵珠保护下的意识体，若是刚才杨道长功力再大些，或是那灵珠的力量没那么强，他说不定当场就会魂飞魄散。
　　但他记忆和力量的结合体此时仍不知所踪，若是失去了意识体的牵制，也许会突然暴走也未可知，到时候想要断梦可就更难了。

　　段梦并不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竟然将了对方一军，只是咳嗽着艰难地撑起了身子看向走到近前的三人，问道：“为何对我们赶尽杀绝？”

　　杨玄光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理所当然地搬出了他习以为常的那套说辞：“你们这些妖物为祸一方，我们自然是要替天行道。”

　　“为祸一方？”段梦有些迷茫地重复了一边。

　　“往酒里施加妖术，让人醉生梦死，甚至将全村人都困在这无边的梦境中，这难道还算不上祸害？”杨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梦，几乎想要将这些罪状化为实体贴在他身上。

　　段梦愣了愣：“梦境实现了人们的愿望，这不是你们所期待的吗？”

　　“只有美梦哪行，他们要的是美梦成真。”虎子在一边嘴快地插了一句，在被杨玄光狠狠地瞪了一眼后，站在竹一身后冲他扮了个鬼脸。

　　竹一轻轻敲了一下虎子的脑袋，蹲下身子将段梦扶了起来：“梦由心生，心向往之，愿常驻其间，则为美梦，心畏惧之，想要逃离其所，即为噩梦。如今这梦境虽然内容美满，但既然开始有人想要逃离，那么便已经称不上是美梦，而是牢笼了。”

　　段梦低下头，似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道：“我帮你们断梦。”

　　“我就说吧。”杨玄光不屑地哼了一声：“和妖邪哪有什么道理可......”
　　他顿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段梦抬头向他看去，一双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辉：“我帮你们断梦。”他重复了一遍，又接着道：“但这些都是我做的，你们不应当再对小九穷追不舍。”

　　他身上虽没有半分灵力，这句话却说得气势十足，甚至让杨玄光在那凌厉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中的法器：“你竟然还和我们谈条件？”

　　竹一一把把他按了下来，答应道：“那是自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杨玄光一个眼神，告诉他以现在的情势还是答应比较保险。
　　杨玄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得借坡下驴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