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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车 ...

  •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大学生,在中国最大的县城读书。

      一天晚上,我在楼管大爷那里借了一把钳子,径直朝文院走去。

      准确地说,我是冲着花坛边上那辆山地车去的。半个月前,它就停在那里。虽然我曾多次注意到它,但那时我还没有对它生出格外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中午,上完课,我从山地车旁边经过,岩桐不知打哪窜出来,鬼鬼祟祟说道:

      “有笔发财致富的生意,哥们做不做?”

      岩桐是我在校报编辑部的搭档,我俩负责同一个版面。虽说岩桐是个极不靠谱的人,但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主意,却时常令人眼前一亮。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岩桐:“什么生意?”

      “事儿很简单,就看你有没那个胆……哎哎哎,你别走哇!”

      “对不起,我急着赶去吃饭。请你松手好吗?”

      “妈的!好啦好啦,我不管卖关子了。你看那边,”岩桐伸手指了指那辆山地车,“看到那车没?我已经观察它很久了。虽然车一直锁着,但已经快半个月没人管了。”

      “你的意思是,”我看了看车子,“我们把它扛回去?”

      岩桐没有点头表示赞同,也没有摇头表示反对,只纠正我说,是我把它扛回去,而不是我们把它扛回去。
      “你还是独家致富吧,我期待被共同富裕。如果扛车过程中需要兄弟帮忙望风,我十分乐意为阁下效犬马之劳。”

      “我早说你没这个胆儿,”岩桐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还文绉绉酸我。你瞧我这小脸蛋儿,红不红?羞不羞?”

      “岩桐,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是无耻!我跟你讲,像我这种充满睿智和理性的男人,最不怕的就是激将法!”

      “林肖,你知道你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吗?是比我还无耻!这样吧,我再激励激励你,你要真有胆量把车扛回去,我他妈就去女厕所撒一个星期尿。”

      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岩桐跟我啰嗦一大堆,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怂恿去我偷车,而是找个借口去女厕所撒尿。

      既然岩桐希望从我这儿获得外界助力,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推他一把。我问岩桐包不包括拉屎。

      “也包括在内!”

      “岩桐,你他娘的就等着吧,我一定亲自把车扛到你眼皮子底下!”

      “好!我他娘的等着!”

      就这样,在一个天黑风高的晚上,等校园内闲逛的学生渐渐归巢后,我拿着作案工具朝作案现场进发了。

      整个文院大楼寂静无声,犹如一座被废弃的宫殿,孤零零地屹立在半山腰上。主干道上空荡无人,只有路灯像个二愣子似的昏昏亮着。

      我佯装车主,大摇大摆地溜达到山地车边上,趁着四下无人,一把架起车子,越过花坛,把它放倒在草坡上。确定没有人发现后,我屏气凝神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心挤得一阵烧热,一阵麻痛。

      不一会儿功夫,我浑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痒又热。我松开手,看着那把无动于衷的锁,有点儿泄气,但还不至于沮丧。

      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我坐在草坡上歇了一阵,再接着使劲儿,感觉鲜血都往手心里蹿,手越来越烫,最后都变得彻底麻木了。

      我感觉两只手像被剁掉了一样,不再属于我。就在这时,只听得嘎嘣一声,手心顿时一阵清凉,血液慢慢倒回全身。两只手又属于我了,十根手指肿胀得通红,像香肠一样又粗又壮。

      稍作恢复,我推着车子往草坡底下去。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是之前计划好了的。就在快钻出草坡时,车子像被什么拦住,忽然被迫停了下来。

      我浑身一缩,回头看了看,鬼影也没有。我握紧车把,用猛力往前撞了两下。

      车子还是无法前行,像是被人死死拽住了一般。虽然我不相信鬼神,但猝然发生的灵异事件使做贼心虚的我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我半蹲着身子,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分钟过去了,没有谁忽的一下蹦出来,倒是地上隐约传来一个微弱的呻吟声。我扶着车子,朝漆黑黑的四周探寻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活生物体迹象,但感觉前轮被人摇晃了一下。

      这时候,我才发现有一个黑影蜷缩在车子前轮的草丛里。我以为又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喝醉了酒,遭到他朋友恶作剧戏弄,被扔到这里来过夜。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车子的前轮被他抓在手里。于是我走过去,踢了那个黑影一脚。

      那人惨烈地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用前轮压扎他时还要虚弱。并且最重要的是,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女声音。我极不情愿地扔下车,蹲下去问她怎么了。

      她把头一扭,一副不想和我说话的模样,只顾大口大口吸空气,仿佛我的到来抢走了她氧气似的。情况登时变得严重起来,她呼吸越来越艰难,像是被谁死死掐住脖子,窒息得无法开口讲话了。

      我伸手去碰了碰她的手,鸡爪子似的僵硬成一团,还冷冰冰的。我瞅了瞅才到手的车子,心情摇摆不定。

      眼看她越来越不行了。妈的!我一跺脚,一把抱起她,直往校医院狂奔。但由于抱着太费劲,后面一段路我是背着她的。

      把人送到校医院,我已经累成一条死狗,满身大汗。医生一见到病人,二话没说,立即吩咐值班护士给她挂了两瓶葡萄糖溶液。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是低血糖病发。

      我站站在病床边,看着手背扎着针管昏迷不醒的陌生异性,心里无比惦记那辆躺在草坡里的山地车。

      正当我心生离去之意,医生拖着步子走过来,猛地竖起一根食指,定定地指着我的下巴。几秒钟后,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老花眼镜,十分严肃地说道:

      “再晚一步,小伙子,随我来交药费吧。”

      我想了想,委婉地向医生传达了自己身无分文的事实。医生透过厚厚的镜片瞪着我,显露出一副丝毫不信的尴尬神色。

      我也感到有些尴尬,便抬起手臂指着病床上的人,接着告诉医生另外一个事实:我不认识她!

      医生冷笑了一声,问我是什么意思,让我把话当面说清楚。我感到毫无必要,直接轻轻摇醒病人,从她兜里掏出手机,问了她室友的名字。

      打电话通知病人的室友之后,我把手机还给她,然后跟医生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医生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病人慢慢清醒过来,情况也有了好转。她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把我看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感谢的心理准备,等对方一开口,就立即说出一番“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谦虚话,体现一个男人本该有的修养。

      然而病人丝毫没有感恩戴德的意思,一开口,就谈及了她醒来的第一个感受:

      “我的屁股好痛。”

      我想起踢她的那一脚,有些懊恼自己出脚太重。我从门口搬来一把椅子,靠床头坐着,神情严肃地告诉病人,在她昏迷不醒时,护士小姐给她注射了一剂屁股针,她感觉屁股胀痛,属于正常反应。

      “噢,是吗?”她眨了眨眼睛,表示对我这个说法的怀疑。

      “当时你昏迷着呢,什么也不知道。”

      病人故意不看我,将那只没扎针管的手从白色被褥中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自顾说道:

      “以前出现这种情况,医生从来不给我打屁股针的。”

      “要不说大城市看病贵呢。”

      听我说完,她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见她没搭话,我也只好闭嘴,干坐着等她室友来。

      我们停止交谈后,输液室犹如太平间一样死寂。亮如白昼的灯光直直地照着我们。那一刻,我竟然有点享受沉默在我们之间的寂静。

      我低头一边玩弄着手指甲,一边用余光打量躺在白色被窝里的病人。她低垂着眼睛,修长的睫毛清晰可见。尽管有些虚弱,但她整张脸看上去依旧十分美丽。披散的长发在她脖子周围凌乱地缠成一团。

      虽然很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转念一想,毕竟不管我的事,便打住了。不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四位穿着睡衣的女生走进来,其中一位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我明白救兵终于到了,立即站起身来,瞬间又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是迎上去,还是站在原地等她们过来。

      “墨荷,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吓死我们了!”那个拎着奶茶的女生疾步冲向床边,对病人大喊道。

      我后退几步,给她让出安抚病人的地方,同时也知道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原来名叫墨荷。我刚准备悄悄离开,被一只手给拽住了。

      是那个手里拎奶茶的女生。她一边娇声说着话,一边扭动腰肢将奶茶往我手里塞。

      我谢着接过,准备再次撤离,又被墨荷叫住了。她问了我联系方式,并告诉我说,等过几天她身体好了,就请我吃饭,还叫我一定不要推辞。

      我本想告诉墨荷,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别人请我吃饭了,就算她不主动请我,我也会寻找时机自觉提出这一点,她完全不用担心我不会赴宴。但由于她室友在场,话到嘴边还是给忍住了。

      离开输液室之前,我瞟了墨荷一眼,她愉快地咬着吸管,已将含糖的奶茶咕噜咕噜吃掉大半。重新再见到她,已是一个星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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