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六章 有勇 虽千万人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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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闻喜王宫。
鸡鸣响亮，服侍晨起的內侍宫女分列两侧，小丁跪在床榻边上，轻声唤道：“殿下，已是鸡鸣。”
室中满是浓郁的男女气味，好生暧昧。他缓缓掀抬帷帐，见赵襄光裸着身子，披散长发趺坐，面色茫然又无措。床上的女子，身着贴身小衣，外披轻纱，跪坐在侧，神色疲累，不胜娇弱，青丝掩不住她身上处处暧昧青红痕迹。而最是刺眼的，是榻上那一点猩红。
小丁有些吃惊，昨夜并非他值夜，是以他并不知道殿下临幸了云姜。他小心地打量赵襄的神色，揣测着赵襄此刻的心绪。
赵襄扶额，宿醉令他头痛欲裂，断断续续的回忆在脑海闪现，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旖旎的梦。梦中的意巧娇媚可人，带着少女的羞涩，吟唱世间最动人的歌谣，令他第一次真切感知自己的欲/望，释放连月来因变法带来的沉重压力。
可谁曾知，一觉醒来，身侧卧躺的女子竟是自己处处防备的云姜。她在睡梦中眉尖仍是微蹙，仿佛在承受着万般苦楚。这般景象，令赵襄很是茫然。
“殿下大安。”云姜毕恭毕敬地请安道，她忍着身上的疼痛，屈身伏拜，青丝铺散在她身后，美丽至极。
这是王宫最常见不过的早晨了，但于含光宫却是头一遭，內侍们皆悄悄抬首，观察着太子殿下的神色。宠幸了嫔御，怎么神色看起来像挨了打一般惆怅？
赵襄起身下榻，任由內侍宫人为他洗漱妆身，并不多看云姜一眼。他在铜镜內，木然地望着衣冠齐整的自己，身后的云姜，径自穿戴完毕，在镜中对他盈盈一礼。
似乎一夜之间，镜中的云姜现出风情柔媚，莫非是阴阳交融之道而成？他别开眼，冷声道：“送她回去。”话罢，便转身离去，再不欲见到她。
他于正殿，接见相国栗翊与司农萧承，两人一唱一和，说服他迎娶傅荣之女，巩固势力。赵襄撑着额角，婉言拒绝道：“两位爱卿的苦心，本宫并非不懂。早已与杨氏许下偕老之诺，若本宫失信于一女子，又如何取信于天下。”
“君子成大事，不拘小节。殿下耽于儿女私情，又如何令万民信重？”栗翊道。
“栗相所言甚是，殿下心爱杨氏女，何不立傅氏为妃，封杨氏为良娣。既得傅氏之力，又不失信与杨氏。”萧承道，在他看来，为了成就大业，连身家性命都可押上，区区情爱，委实不能挂齿。
赵襄望着萧承，斩钉截铁道：“杨氏是我此生所爱，我绝不忍她执妾奉礼。就算没有儒生，我亦可令变法长久推行。”
“殿下……”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太子殿下。”门外传来沉厚之声，赵襄抬眼一望，只见晋王赵郁缓缓步入殿堂。他忙起身让席行礼，跪坐在下首。赵郁望了望栗萧二人，两位大臣见状，便识趣告退离宫。
赵郁见赵襄双手包扎着布条，想起那日他跪在鹅卵石上，心中有些不忍，道：“无妨，随意些坐罢。今日殿中，没有君臣，唯是父子。”
赵襄听闻，有些愕然地望了望赵郁。也便听命，改正坐为趺坐，膝上的疼痛亦好受了许多。
“你果真是要迎娶杨氏为妻？此心不改？”赵郁温声询问道。
赵襄点点头，目光坚毅道：“儿臣心意已决，不可回转。今生今世，正妻之位唯存杨氏。”
“你可知，你迎娶杨氏，将得不到什么？”
“儿臣只知，若不能迎娶杨氏，儿臣会失去什么。”赵襄缓缓道。他知道，若没有她，他此生再也不会快乐。一个终生无法快乐的君主，又怎能施予万民福泽安乐。
赵郁叹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非也。”赵襄道，“父王，一个心存情爱的人，远远比忘情弃爱的人，更懂得去仁爱天下。”
“乐羊食子，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谁不食。秦巴放鹿，夫以一麑而不忍，又将能忍吾子乎。有功而见疑，有罪而益信，由仁与不仁也。父王尚仁，儿臣视杨氏为亲，又何忍为那己利而负弃她。可为己利负弃亲者，亦可为己利负弃天下人！”赵襄娓娓道来，情真意切。他在诉说自己，亦是在嘲讽那些为了家门利益而抨击变法的贵族们。
“儿臣……不欲成为那样的人，望父王成全。”赵襄跪伏拜礼，一副赤诚心肠全然端现。
赵郁心中震撼，在变法上雷厉风行的太子，令他日夜不安。他素来温仁，不喜一切激烈的行为言语，变法之事，令他赞服太子的聪慧能力之际，却因太子少露仁义而心中疏远。如今，赵襄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的仁义之观，十分贴中赵郁的心。
他稍稍叹息，是以起身，单手扶起赵襄，道：“你有先帝的坚毅刚烈，更有孝文皇帝的仁心仁德。儿言如此，父又何言？”
言下之意，便是允许。
赵襄展眉一笑，拱手致礼道：“谢父王成全。”他此刻心中的狂喜，不亚于与意巧心意相通之际。
“不必谢寡人，要谢就谢你母后。她一片慈母心肠，请寡人认真听听你的心意。”赵郁温柔道，而后，声音转为沉郁，道：“只是儒生那边，寡人要你退一步。”
赵襄心中一暖，原来母后亦并非是不关心他。而后闻言，心中咯噔，他忙问道：“父王何意？”
“你也道变法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寡人日夜思量，亦听闻了下县奏报。专营是好，但管制过严，易激民怒。故，寡人欲放松一些专营之权，稍稍让利。你与儒生，各退一步，共同谋事，方为正道。”赵郁道。“如此，便不需你迎娶傅氏，亦可安抚儒生。”
赵襄有些犹豫，他亦在反思是否是变法之策推行得过于强硬，以致地方官吏甚至出现阳奉阴违的现象。但他又怕，一旦退让，便如割肉喂虎，反遭吞噬。毕竟以卢氏为首的贵族，如今恨毒了赵襄与变法之人。若他们稍显疲态软态，真怕贵族群起而攻之，令变法夭折。
见赵襄沉思，赵郁也不忙得到回答，道：“你好生思量罢。”话罢，转身离去。
赵襄独自立在正殿，心中忽而有些酸苦，方才的点点温暖，一瞬消弭殆尽。以父王的头脑，又怎会想到此法。且母后何曾关心过他的事，能让她出言“相助”，不过是为着卢氏的利益罢了。下放权利，卢氏便能从中得益，劝导父王听从儿子心意，不与傅氏联姻，亦是想他变法之势不在扩大罢了。且又能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凄然一笑，恨自己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果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也便是这样的道理。
而当月，意巧与傅雅于闻喜王宫中相遇。两家的马车同时停在道口，然宫道只允一车通行。杨家车马先达，论先后，杨应先行；然傅家车夫认为傅家高贵，论贵贱，傅应先行。两人争执不下，车内的意巧听闻车夫与人争执之声，便让侍女小掀帷帘，问道：“发生什么事？”
车夫道：“两车争道，傅家车马不令我们过去。”
正此时，意巧抬目，见对面傅家的马车亦掀开了帷帘，现出一位气质高雅的少女。她的眉不是寻常柔美弯弯的蚕眉，而略带吊稍，粉面含笑，眼尾上挑，隐有威仪。两人四目相对，傅雅对她温和一笑，转而对车夫斥道：“既然是人家先达，又何必争抢。规矩都到哪儿去了。”
意巧温言回道：“姊姊车大，先行方便。亦是我的车夫出言不逊，才惹了事端。还请姊姊先行罢，莫要阻了后边而来的车马。”
傅雅闻言，亦不作推辞，不由得对意巧生了几分好感，笑道：“多谢妹妹让行。”也便落下帷帘，乘车先行。意巧重新安坐，一边的侍女阿惠道：“姑娘又何必如此，明明是咱们先到的。傅太中乃是当世大儒，奴仆却如此不逊。”
意巧丝毫没放在心上，笑道：“这儿咱们人生地不熟，何必为了小事与人生了不快，友不达而敌树，又有什么益处。”她隔着轻纱帷帘，望着前方华贵的车马。原来是傅太中家的姑娘，那岂不是那位以焚衣尚俭闻名的傅家女公子。意巧虽居闻喜时日尚短，但于闻喜名流倒也有所耳闻。
果然是如传言一般貌美聪慧呢。意巧由衷道：“方才那位姊姊，亦不曾仗势欺人，可见气度。傅家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姑娘，我方才听一些宫人说，这大王十分中意傅女公子，已经要择她为太子妃了……殿下那边，我恐怕……”阿惠有些担忧道。她知晓太子对自家姑娘一往情深，但关乎婚姻，又有谁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意巧摇头一笑，手中握着那把桃花纹饰木梳，这是赵襄要与她缠发偕老的誓言。她心中从不畏惧，因她无比了解他的内心。中心为意，天命为巧，你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天命。赵襄重诺信守，绝不会背弃誓言。
“我信他。”
意巧垂眼，将木梳妥帖抚在心间。女子的心纤弱柔柔，怦怦而动。
她信他，虽千万人吾往矣。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六章 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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