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养成记》虫儿懒得飞

54、第五十二章 重逢 你终于来寻

　　晋国，萧氏别院。

　　此时，意巧临轩而坐，她不能视物，倒听得风铃摇动，想必窗外是风摆粉荷的明媚景象。她不由得想起那日与赵襄泛舟采莲高歌，与萧愈乘舟饮茶闲谈的玩乐光景。

　　侍女说，此间小楼南面的趟门正对着一方荷塘。乃是别院中，采光最好，朝向最佳，景致最上的所在。平日里是公子起居之所，而公子在意姑娘，将小楼让出，自己挪到其他地方。

　　她抚着羽扇，有凉风拂面，吹动她颊边垂发。高门富户皆随京畿之风，女子打扮多好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做出楚楚可怜的风貌。观之莫不惹人怜爱，怦然心动。侍女想为她依照风尚打扮，意巧却道：“风尚虽盛，未为合我。”她性情开朗活泼，那样楚楚的妆发的确不能凸显她自身特色。

　　萧愈捧着一瓶荷花，静静立在珠帘之后，见她只淡淡扫着平常蛾眉，素净的绫带覆着双眼，唇片不点自红，略显稚气的丱发却令她有别样的鲜活生气。风铃声动，她似乎想到什么乐事，低首抚扇一笑，梨涡浅浅，从容静美。

　　他不禁有些痴迷，在晋地生长，从未离开过晋国的女子，居然带着他最为眷恋的江南气息。

　　意巧稍稍抬首，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她启声问：“是谁在那里？”

　　“是我。”萧愈单手掀起珠帘入内，将那瓶荷花安放在她身侧，问道：“你在笑什么？是想到什么快乐的事吗？”

　　意巧一听是萧愈的声音，笑着唤他一声：“萧三哥。”她闻到瓶中的荷花香气，便笑道：“我想起那日我们初见，子助哥哥唱的《越人歌》。”

　　“这有什么可笑的？”萧愈屈膝坐在她对面席上问道。

　　“他来我家有四年了，从未听他唱歌。那首《越人歌》嘛，吴越之语应是像你那般绵软，才唱出缠绵悱恻的情景。而他……”她“噗嗤”一笑，接着道：“他的嗓子正在变音，就跟公鸭子被掐脖子一般，难听得紧。可他素来好面子，我只好说他唱得真好，不然啊他会恼了。”

　　萧愈只淡淡应道：“是吗？”

　　“嗯，他什么都好，就是总是说话太过，将我气哭。”意巧点点头道，“若他能有萧三哥你一半温和，真的是感谢上苍。”

　　“他时常将你气哭，那你为何还愿与他近着玩？”萧愈摆弄着花枝道。

　　意巧偏头沉思，缓缓道：“不知道，虽然他总是惹我生气，可我气过了就忘了。他也待我很好，我总是想起他的好，也便不气了。”

　　“他待你，很好吗？”萧愈的手微微停滞，而后他拂离花枝，转眼凝住意巧清丽的面容，神色有些黯然。

　　意巧弯唇一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他待我很好很好，就像我的亲哥哥一般。”

　　“亲哥哥，原来你只当他是亲哥哥啊……”萧愈细声沉吟道，他眼中本黯淡下去的光骤然一亮，像渐灭的篝火忽被投入了干松，照亮幽暗的洞穴。

　　“萧三哥，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意巧茫然道。

　　萧愈笑道：“没什么，管事送了些上好的茶饼来，饮之使人益思、少卧、轻身、明目。做给你尝尝罢。”话罢，他命人布来烤茶器具。

　　意巧想起那日闻着香，尝起来怪怪的茶汤。她方想回绝，但又听萧愈说道可使人明目，她抬手抚了抚眼上的白绫，便不作声了。

　　侍婢取来一张琴与一张瑟，琴瑟和鸣，音境清且静，意巧只觉身心皆溶入这清静的环境中。

　　一旁奴仆呈来炭炉、炭铗、捣茶石舀、杵、茶饼、陶罐和陶碗，煮一壶沸水，一一布好安置。萧愈将陶罐置于炭炉上，放入捣碎的茶叶，不断翻动，待茶叶焦黄，香味溢出时，随即注入沸水。此为烤茶之法，乃是国中饮茶风尚。

　　意巧鼻端嗅到香气，她曾在舟上见识过萧愈烤茶风姿，可谓是丰神俊朗，举止引目。却不知要是赵襄与杨超烤茶又是怎样的情景，只怕是会埋怨工序繁琐罢。她轻声一笑，引得萧愈抬眼瞥她。

　　一茶制好，萧愈小心地将隔热茶碗放在她手上，道：“小心烫。”

　　意巧轻轻吹拂热气，茶气蒸得她小脸很舒服。虽是夏日，但小楼里置了许多冰块，南北对流通风，是以并不觉闷热，倒有几分高秋之凉。用这热热的香茶，很是合适。她慢饮一口，与那日怪味的茶汤很是不一，此茶微涩但十分回甘，可令口舌生津。她微微挑眉，再小饮一口啧叹。

　　“若在吴县，我则用竹筒烤制，茶中还透有竹香，味道更为清香。” 萧愈慢饮道，“此间，便只得用陶罐了。”

　　“用竹筒更显风雅。萧三哥，你这儿处处都透着雅致，令我如沐春风。”意巧赞叹道。

　　萧愈低眉展笑，道：“那你喜欢这里吗？”

　　意巧颔首应道：“喜欢啊。”

　　“那你可愿留在这里，同我一起……”萧愈缓缓开口，他语中带着一丝希冀，几分盼望。

　　意巧捧着茶碗的手闻言一颤，幸而没有洒出热茶来。她抬起脸，期期艾艾道：“这儿虽好……可，可我有自己的家……”

　　家中旧小，草蓬竹荜，可家中有宽仁慈祥的父母，有活泼勇敢，宠爱自己的两个哥哥，有高大的老槐树，有她养的小狗和十几年的快乐记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道：“我……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了……”她面上的白绫微微打湿，有一滴泪没被吸附，堪堪滑落颊边，如粉荷上的露珠，静极生妍。

　　萧愈长叹一气，抬手揩去她颊边的泪水，道：“一定要离去吗？”

　　意巧放下茶碗，吸吸鼻子道：“我是要家去的，哥哥们还在寻我……萧三哥……我想回家……”那日在清凉亭中时，她便想开口请萧愈送她归家，可被萧愈急急打断，她怕惹主人家生气，便不敢再言语。可如今，他问及自己是否要长久留在此地，这怎生可以……她带着恳求，言语凄切，只想萧愈能送她归家。

　　萧愈并未应声，为她拭泪的手紧握成拳，而那滴眼泪则融于他的掌心，灼烫不已。

　　恰时，奴仆来报道：“公子，门外有一姓卢的少年求见。”

　　意巧闻之大喜，道：“啊，是子助哥哥。他来寻我了……”

　　萧愈渐渐松开手拳，面上重归一贯的风轻云淡，道：“快请进来。”他望着意巧喜不自胜的面容，眼中不由得暗沉了几分，仰头饮尽一碗温茶。

　　暗卫们几经周折，终于查探到一所隐于山间的豪华别院，主公确然是荷泽上的萧氏三郎萧愈。赵襄一得了准信，便快速驱车前往，还想着若这萧郎不予他进门，便传召十几暗卫杀进去，怎么也得寻回意巧。

　　奴仆再次打开院门，毕恭毕敬将赵襄请入屋中上座，又是茶水又是点心，很是热情待客。赵襄却不动，对一个婢女道：“速去通传你家主公见客。”

　　还未等婢女应声，便有一软语之声从帘后传出，“子助贤弟，别来无恙。”

　　赵襄顺声而望，只见萧愈一袭湖蓝衣衫从圆门后步出，腰上挂着一管紫箫。而他身后，由一侍女扶引，藕荷色衣裙清丽无双，面覆三指宽的白绫，娇怯怯地现于人前。

　　正是他三日来上穷碧落，下落黄泉般寻找的意巧。

　　“阿意……”赵襄唤她，嘶哑的嗓音隐不住他的激动。他三步并两步前去，一把抚住她双肩，竟不知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寻到她了，这音讯全无的三日，直直让他晃似在暗夜中过了三年。

　　“子助哥哥……”意巧语带啜泣，她不顾得有旁人在场，男女授受不亲之事亦全然忘却，一头扑到赵襄怀里。她面上的白绫已被泪水沾湿，小手攥住赵襄的衣袖，哽咽道：“你终于来寻我了……”

　　“是啊，我来了……”赵襄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又似在安抚自己。

　　一旁的萧愈清咳两声，意巧听到便一瞬红了脸，从赵襄的怀里抬起面来，稍稍退开些，道：“你来了就好……”

　　赵襄见她眼覆白绫，亦听医者道她失明，不由得一阵心疼，道：“你的眼睛……”

　　“啊，不碍事。医者说我吃过药，很快就好了。今日我能感觉到光了。”意巧摆摆手，她脸上洋溢着笑意，甜美如斯。

　　赵襄亦稍稍放心，旋即他挡在意巧身前，对萧愈叉手冷声道：“不知是什么缘故，竟让我的阿意妹妹居在萧兄府上。”他眼中满是戒备，一手紧紧拉住意巧的手腕，抓得她有些生疼。

　　“子助哥哥，是萧三哥救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何方。”意巧道，她听出了赵襄语气中的冷硬，便出声解释道。

　　萧愈施施然落席不语，脸上带着无谓的笑意，向赵襄示出请坐的手势道：“咱们慢慢说。”

　　三人对坐，意巧细细说来当日如何被掳，如何示警被救，言及萧愈的救命之恩，她很是感激，道：“多亏了萧三哥仗义相助，还为我延医开药治我的眼睛。”

　　赵襄面上仍旧有些狐疑，他抬眼望着萧愈，萧愈亦不回避，显得十分坦荡。“只是，萧兄自两日前便救得意巧，何故不早些送她归家？”赵襄笑而问道。

　　萧愈笑道，“我这别院清静，是个养病疗伤的好地方。我是想待她眼伤痊愈，便亲自送她归家。却一时不察，令子助贤弟担心了。”

　　意巧亦道：“确是如此，子助哥哥，对不起……”

　　赵襄安抚地握了握意巧的手，以示无事。“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多谢萧兄的相救之情了，子助定好生报答。”赵襄抱拳道。

　　萧愈道：“我自小就得家父教导，施恩莫望报，行善是积德。算来亦是杨妹妹机警，听出了我的箫声，我不过是遵从助人律法。”

　　“施恩莫望报，行善是积德。倒是句好话，不知萧兄令尊……”赵襄咀嚼着话中意味。

　　“噢，家父名讳承，字德恩。”萧愈淡淡道。

　　萧承，萧德恩……赵襄闻言一震，萧承正是晋国的司农，他本是吴地广陵人士，但一心追随晋王，弃无赋吴籍入晋。在晋国岁欠无法纳贡京畿之时，还慷慨解囊，以一银矿之资，解了晋王的困境，深得晋王信重，委以司农重任。他与相国栗翊交好，对晋国忠心耿耿，举国上下皆道：富贵卢儿，忠义萧郎。这便是道出了晋国的两大望族。

　　赵襄不由得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翩翩温柔公子，而萧愈一派云淡风轻，笑意温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