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一百一十三章 逆臣 谁为逆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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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建章宫。
宣曲台上丝竹声声，赵郢斜靠胡床，撑首闭目养神，手指覆在膝头上，轻轻打着节拍，好不悠然。
倏而，他睁开眼睛，抬眼凝住了那个吹笙的乐工。那乐工忙停止吹奏，立时跪伏在地上告罪。自己方才不仔细吹错了一个音律，还想着可以蒙混过关，谁曾知陛下竟如此耳尖，一眼望向了他。
“下去罢。”赵郢轻声道。
他心上的一根弦紧紧绷着，一点点细微的颤动，都令他万分警惕紧张。
身为天子，坐拥万里河山，富有四海。可谁又能知道，他时时刻刻行走在刀尖之上，身旁萦绕的是浓厚沉黑的迷雾，不知何时会忽而窜出猛虎野兽，对他掏心挖肺。
甚至那些一步步搀扶着他艰难行走的人，也不知何时会亮出刀剑，一击毙命。
“陛下！陛下！”杜忠急急忙忙奔入殿中，他面色青白，大冷的天额上满布细汗，颤声道：“高家反了……”
赵郢忽而重重咳嗽起来，这不是该预料到的事情吗？从高家诬陷周平等人开始，风雨便要来了。为何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脊背生寒。
果然，王邕一被调离京畿，他便发难了。
“陛下……陛下不必惊惧，许光太尉与许然将军带领着羽林中郎将们死死抵抗在宫外，许家子弟忠心勇武，定能保护陛下周全。”
“太后和皇后呢？”赵郢抓住杜忠的手腕道，高家决议发难，必定是要抛弃宫中的太后与皇后了。
“太后殿下与皇后殿下在长乐宫中……如今外头形势不定，臣无法探听长乐宫中情况……”杜忠跪伏告罪道，“陛下，您要保重自己，才能想及太后与皇后啊。”
赵郢扶着他手臂，冷然道：“自然是那样的道理……你以为朕会不顾一切冲出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不移地转向内室，绝不靠近殿门而去。
他的声音有些凄然，“连高家都放弃她们了……朕……朕还护什么……”他心中怒极，面上反出了笑意，牵扯的嘴角勾起惨淡的笑容。
母后啊母后，这便是你千辛万苦维护荣耀的高家……不惜折损百姓的血肉与天子的威严都要去维护的高氏，如今竟要舍弃你了，是不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她纵有千般错万般不是，她亦是他的母后，生他育他的人……还有文宣，她什么都不懂，天真地让他心疼惋惜。
“陛下……”杜忠见赵郢这般心痛，心中亦是难过。高氏的逆反势在必行，只是可惜了位居椒房的皇后文宣。她还这般年幼无知，一心一意侍奉天子。
赵郢面色铁寒，一把夺过放置屏旁的宝剑，他缓缓抽出剑身，寒光映在他眼上，冷峻凌厉。忽而，他想到了什么……瞳孔犹如经历地动一般惊惧……
这是一个局……
“杜忠。”
“臣在。”
他将宝剑入收鞘一合，递到杜忠手上，“快去长乐宫！快！”
“陛下？如今危机四伏，臣不可离开陛下身边！”杜忠不解，摇着头拒绝道。他武艺高强，留在陛下身边保护着才是最后的做法。
“这是御命！去长乐宫！保护太后和皇后！”赵郢怒喝道，颈脖上的青筋因焦灼而凸显，盘根错节，无比可怖。
杜忠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天子，忙双手接过宝剑，速速退出宫殿，奔向长乐宫去。
赵郢跌坐在阶上，只盼杜忠能赶得及到达长乐宫，不至让悲剧发生。
这是一个精心布好的局，要将高氏一网打尽，灭门绝种的局……而他亦插了一只手，狠狠推了一把……
可他从未要高氏灭门，他只想夺回他该有的权势……
他仿佛看见周平阴测测的笑意，狐狸眼睛下面是毒蛇的嘴，嘶嘶吐着冰冷的蛇信。
若高氏灭门，朝中大权便尽数落了在周平等人手上，他依然是傀儡天子，从一个阴影走到了另一个阴影下罢了。
四更天，滴漏声声，在静谧的殿中更显苍凉。
“陛下！大喜啊陛下！”黄门令陈敏跌跌撞撞奔入殿中，他老泪纵横，道：“许太尉领羽林卫，成功拦截了叛军，于未央至建章辇道中拦杀了逆臣高盛，其子等就地枭首。陛下！大齐安稳了……”
还未等赵郢反应过来，太尉许光与其子许然便一身战甲而入，手上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不正是高盛父子与手下的得力将领……宛如鬼魅……
“启禀陛下，逆臣高氏一众皆被斩杀。”许光老矣，但仍撑得起一身盔甲，收起素日和蔼之色，眉目冷峻刚烈。而他身旁的许然，年轻的面容里仍流露着杀伐的激动，逆贼滚烫的鲜血飞溅在他脸上，每一滴都会变成勋章。
“丞相何在！”赵郢起身道。
许光抬首，正色道：“丞相勇猛，亲率兵卫守卫长乐宫。”
赵郢一惊，连连退后，他心中一瞬如置冰窟，颤声道：“那太后……安好？”
许光正欲回报，有一黄门忙奔入殿中，哭喊道：“陛下……太后殿下她，她……”
“太后如何了！”赵郢厉声问道。
“太后殿下闻知高氏谋逆，深觉愧对陛下与先帝，饮鸩自尽了……”黄门恸哭道，“还望陛下节哀，保重身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自尽……她怎么可能自尽……赵郢咬牙，猛然抬首对上许光深邃的眼目，正含笑，那是胜利者的笑意。
他忽而笑了，喉中发出颤抖又诡异的笑声，双眼瞪得老大，目眦欲裂。
“你们赢了……是不是……”
“陛下，高氏逆天而行，人人得而诛之。嬴者，乃大齐。”许光冷然道。
“是啊，赢了……赢得彻彻底底……”赵郢似被人掐住咽喉一般发声，喉中腥甜翻涌，他紧紧咬住牙关，扶住陈敏的手臂，不令自己当初倒下。
“丞相、太尉舍命保我江山社稷，居功甚伟，理应嘉奖……”赵郢面上僵凝着微笑，端方得体，仿佛方才的癫狂只是人们花眼了一般。
“保卫江山，乃臣之责也。”许光抱拳道。
“好……尔等皆为忠臣……忠臣……”
天子说话的声音愈发轻微，许光抬眼，却见天子头一歪，身子一软，整个人便倒在了陈敏身上。惊得陈敏忙乱叫唤太医，殿内骚动万分。
许光垂眼，将那声正欲出口的叹息，生生咽回了肚子。
此后十日，天子称病不朝，朝政之事全由丞相周平等人把持，高氏一门尽诛，连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亦不放过。
而今，唯存的高氏血脉，便只有居住在椒房殿的皇后文宣了。
午后，赵郢午歇起来，杜忠来报，丞相周平已在宣室殿等候许久。赵郢不紧不慢由着宫人服侍穿戴，道:“你说他这般着急，是为何。”
杜忠道:“臣不知。”
赵郢凉凉一笑，道:“备棋盘，朕要与丞相对弈一番。”
周平在殿内侯了许久，宫人陈设棋盘，请他上坐等候。他有要事奏报，而赵郢却姗姗来迟。他道:“不知陛下？”
宫人道:“陛下已起，不时便能接见丞相。”
未几，赵郢施施然行出内室，落座其上，免了周平的礼节，道:“许久未与丞相对弈，今不知丞相技艺是否精湛。”
周平落好座子，请赵郢择棋，道:“陛下雅兴，臣自当奉陪。”
两人对弈一局，周平少胜一子，他拱手承让，赵郢道:“筑双关，破天元，丞相高招。”
“臣惶恐。”
“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臣请陛下下一道诏书。”
赵郢拈子的手微微停滞，又慢慢落于棋盘，道:“什么诏书？”
“废后诏书。臣请陛下废黜皇后高氏，铲除余孽。”
赵郢抬首，眼眸直视周平，嗓音清冷，道:“皇后年幼，并未参与高氏一案。”
“陛下，常言道斩草除根。皇后虽幼，但是高氏血脉，若她对陛下心存怨怼，陛下与皇后日夜相伴，恐无法安全。”
“斩草除根？”赵郢冷笑一声，“心存怨怼？”他强忍住心中怒意，竭力在袖间隐藏微微发颤的手，道:“若轮除根，朕身上也有高氏血脉，丞相就不怕朕心存怨怼？何不连朕一并废除了。”他面上带着微笑，目光和煦如春，似闲语家常一般。
周平忙跪伏道:“陛下慎言，陛下乃真龙天子，何能与乱党宵小一谈。”
赵郢伸手扶起他，道:“朕听闻，当年丞相还是一名小吏之时，寿安侯曾对你有知遇之恩，并不顾族人反对要把嫡女许嫁于你。”
周平大惊，这等陈年旧事，他又怎得听闻。
“只是丞相你说齐大非偶，回绝了这门亲事。后你的女弟嫁于寿安侯次子，周高两家，结成姻亲。这样算来，皇后她是你的外甥女。虎毒尚不食儿，丞相又为何如此狠心待年幼无知的外甥女。”
周平正色道:“大国无小家，臣虽与高氏有亲，但高氏动摇朝纲，大义之前，臣不得不舍亲取义。”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周仲原！这般大义灭亲，颇有古代乐羊之风。”赵郢拍手道，只是眼底隐隐流露着沉痛。
“臣惶恐。”乐羊食子破中山，但终生不得起用，周平知赵郢在贬损他有功不仁。只是枕头风何其厉害，吹软无数君王耳朵，要是皇后长大后清楚其中秘辛，日以继夜地向赵郢诉说家世悲苦，时迁日移，只怕给自己添堵。
“朕绝不废黜皇后，亦不希望明日看到有儒生跪宫请事，丞相若执意，便先废了朕！”
赵郢合上棋盅，拂袖离去。徒留周平跪坐原处，久久无法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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