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一百零四章 谗言 辅臣与外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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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建章宫。
赵郢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他倚在床头，看着一卷奏疏，神色凝重。杜忠跪侍一旁，不敢出言。
末了，听赵郢冷笑两声，道：“都以为朕要死了罢，迫不及待要择选新君了？”他将竹简抛掷于地。
杜忠拾起一瞧，某官吏竹简上弹劾丞相周平、大将军王邕等人，私下与吴王过从甚密，疑有作乱之嫌。且道大将军王邕手下兵马近来颇有异动，恐防京畿生变。
杜忠心中一惊，他可从未得知父亲与丞相等人意图拥立新君啊。他茫然地望着赵郢，赵郢目色深沉，对他道：“杜忠，你要怎么办？”
“陛下，此事甚是蹊跷，还望陛下详查。”杜忠道。
赵郢一笑，抬手轻轻拍着杜忠的肩头，道：“若朕信了，你以为你还能看到这方竹简？”
当时他病势沉重，连太医令都几番摇头叹息。且赵郢年轻无子，若不幸崩殂，臣子们预先商议继立的新君亦是正常。但，绝不会是吴王一脉。
若赵郢驾崩，自先选择血缘上最为亲近的孝章皇帝的子孙们，现今唯存吴王父子、晋王父子、胶东王赵立三脉。而吴国富有，有海盐铜山之利，冶炼锻造之术最佳，乃诸侯国中实力最强，加之吴王年长，在吴地就封多年，旧之君臣关系早已深厚无比，这样强大的继承人，一旦坐拥宝位，还会乖乖服从这几位辅佐？自然是要提拔家臣心腹，想尽办法去架空他们的。
周平才不会这么愚蠢。
“莫非……”杜忠抬眼，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但并没有言说出口。
赵郢点点头，“除了他，朕还真想不出谁那么想置辅佐们于死地了。”
他病重期间，委托四位辅佐共同监国，处理政务，之前商讨的改革之策，朝堂上仍旧争论不休。而高太后，打着陛下患病的名号，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与四位辅佐僵持不下。是以，改革之策，迟迟不得下行。
现在不同了，陛下的身体有了起色，若陛下以天子之令，发改革之策，高氏亦很难去阻止。但高太后深知自己儿子生性阴沉，心思疑重，便命曲周侯高盛伪造辅佐们意图谋逆罪证，不需太过确凿，只需在赵郢敏感的心思上稍稍洒下种子，很快便能生根发芽。
改革派内部尚不团结，又何须外力击破，自己没一会儿就散了。
只是她低估了赵郢对周平的了解。赵郢的确不信任周平，他从未彻底信任过任何一个人，包括最亲近的杜忠。但他深知，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不会轻易抓住一只比他肥壮有力的兔子，它会抓一只瘦弱的兔子，慢慢将他养肥，再一口一口吃掉。
这是赵郢当了近十年兔子的心得感悟。
翌日，赵郢病后第一次参朝，冕旒微微晃荡，遮掩住他的病容。但不时低低地咳嗽，亦显示了天子羸弱的身体。
周平与王邕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赵郢望了一眼，问道：“丞相、大将军何在？”
“回陛下，丞相、大将军告病。”有黄门回道。
“噢，病了。按理，朕需前往府上探视……”赵郢道，丞相位列三公，素受天子尊敬。丞相病，天子应亲往府上探视，以示礼贤关爱。
“臣看，怕是丞相与大将军是心虚了罢。”左列的曲周侯阴沉一笑，言语轻蔑道。
“君侯慎言。”大司农杜安气愤道。
曲周侯高盛并不理会杜安，起身面北拱手道：“陛下，骠骑将军臣盛有奏。”
“奏。”
“臣盛弹劾丞相周平，大将军王邕意图谋逆”话罢，传黄门奉上帛书，乃是周平与吴王互通的书信，上道欲立吴王为新君之言，上头赫然盖着周平私章。又附一封吴王来信，表明自己对天子的忠心无二，并指控周平图谋不轨，请求自己能入京勤王，保卫京畿，守护天子。
赵郢展开帛书细看，果然是言之凿凿啊。他忍住唇边要扬起的笑意，转而眉头颦蹙，并不言语。
高盛继续陈词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周平便尽揽大权，独行擅专。君不君，臣不臣，此乃国乱之象。此次周平先欲以改革引起朝堂不安动荡，大将军沆瀣一气，以检阅京畿兵备，戒严京畿附近道路，传信吴王，这都是谋逆之象啊！幸得吴王忠义，密信告发周王二人的罪行，望陛下肃清奸臣，固守江山，以正天威。”
依附高氏的大臣们亦附议禀奏，朝堂上一时哗然，瞬间变成弹劾丞相、大将军大会。赵郢微微撑首，木然地望着下首激动的群臣，额前的冕旒微微晃动，令他不是很能看清事物。冕旒的遮挡，便是寓意帝皇有所见，有所不见；充耳之用，也意为帝皇有所闻，有所不闻。而他，自有选择。
“陛下明鉴，周丞相与王将军乃是先帝所命的辅政大臣，自陛下登基以来无不兢兢业业，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大司农杜安与太尉许光齐声道，他们与周王二人同为辅佐，唇齿相依，荣辱与共。在外戚一党这个强大敌人面前，四位辅佐向来是同仇敌忾。
赵郢慢慢抬起手，示意群臣安静。而后，他启声道：“传丞相、大将军入殿。”
而在丞相府，周平伫立在先帝所赠的忠臣图面前，久久不言。大将军王邕亦与他一同而望，道：“仲原，陛下会相信吗？”
周平不慌不忙，抬手抚了抚先帝盖在图上的玺印，“我教养陛下长大，亲如父子，他必需相信我。”
不过一会，使者来请周王二人入宫。
周平与王邕穿戴朝服，一同迈入未央前殿。他们望见曲周侯高盛阴鸷的笑意，望见大司农杜安担忧的眼神，还有诸臣或紧张激动或看热闹的表情。
“臣平、臣邕拜见陛下。”二人于殿中稽首行礼，未等赵郢应声，两人便徐徐摘下头上的冠帽。
“丞相、将军，这是何意？”赵郢起身道。
周平将冠帽放置地上，抬首道：“臣辜负先帝对臣一番期望，未能替陛下阻挡奸邪视听，着实不配再为丞相。”
王邕亦道：“臣为大将军，却不能令陛下安心朝政，实乃罪过。”
赵郢缓缓步下台阶，走到周王二人面前，弯腰拾起冠帽，亲自为二人重新戴上。
“朕知书信乃是造谣生事，两位爱卿无罪，快快请起罢。”赵郢温声道，说着便要扶起二人。
高盛脸上煞白，忙道：“陛下，证据确凿……”
“君侯怕也是被小人蒙蔽了罢。”赵郢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仿似在说家常事一般。
周平问道：“陛下如何知道臣与王将军是被毁谤？”
赵郢回身，重新步上阶梯，但并未落座。他俯视着殿内群臣，他们的表情多种多样，尽收眼底。赵郢道：“王将军只是去检阅京畿兵防罢了。若真要调动军队，用不了五日，大军便能将宫城围个水泄不通。信中并无提及调兵一事，而远在吴地的吴王，又怎会如此迅速知道，并前来告发，要求勤王。且丞相若真的要废黜朕，又何需如此麻烦。”
赵郢唇边有一抹嘲讽的笑意：“朕体弱，世人皆知。恰前逢大病，几欲山崩。若丞相真密谋废掉朕，何不以一碗毒汤，来得更神不知鬼不觉，又无比顺理成章。”
“诸卿，你们说是也不是？”
众臣无比叹服赵郢明辨是非之力，一语道破高氏的阴谋，他们面面相觑，皆拱手齐声道：“陛下圣明。”
赵郢道：“造谣此人，意图离间君臣之谊，离间京畿与藩国之谊，离间朝臣之间情谊，罪大恶极，有司定必加追究问罪，严惩不贷。”
“陛下，此事……”高盛还待欲说什么，可还未等他言说，赵郢便厉声道：“丞相、大将军都是忠臣，乃是先帝亲命的辅佐，再敢有诋毁他们的，按罪处置！”
话罢，赵郢拂袖退朝，再不欲多看高盛一眼。
“君侯，日后要小心身边人，别什么话都听都信。”王邕爽朗大声笑道。
高盛气得不轻，但左右群臣看着，亦不好发作，也便冷哼一声，径自离去。
周平望着高盛忿忿离去的背影，面上寒意森森。王邕道：“丞相，我不会放过高氏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匈奴不是蠢蠢欲动吗，那是我们的好机会。”周平淡淡道，他回身凝望那威严的宝座，心中百味。
天子讲述废立之事时，他分明看到了天子眼中的嘲讽之意。那双眼睛阴郁又洞察，似乎能看透人心一般，令人望之生寒。
天子年少，看似是辅臣们与外戚争抢的傀儡。但有没有可能，他手中也是有一根线，用无辜温和伪装起来，亦悄悄牵动着他们。让他们互相争抢，然后渔翁得利……
周平合上双眼，心绪起伏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四章 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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