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螺》谜团

3、报恩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窗外圆月高悬，洒下的清晖透过韩彻家明净的落地窗，给屋里的一切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青花底浅口碟里的海螺轻轻晃了晃，螺盖从里面被慢慢推开……一道白光一闪，韩彻斜躺着的沙发旁边突然多了一个身着白色短袖衫，海军蓝长裤，皮肤雪白的少年，而青花底浅口碟里的海螺，已然只剩下一个空壳……
　　阮宁揉了揉太阳穴，早上猛烈撞击的后遗症让他的头到现在仍眩晕不已。他偏过头看了看沙发上的男人，高大的身材，硬挺、俊美的轮廓与五官，即使以他们螺界的眼光来看，养着他的这个男人长得也属于顶顶好看那一类。见男人睡着了依然浓眉紧锁，估计是睡得不舒服。阮宁歪着头想了想，进到卧室抱出一床凉被来，给男人轻轻盖上了。
　　阮宁出生在北海，原本，他也跟其它海螺一样，没有名字、不知父母、不知兄弟姐妹，也不知岁月，每日喝着海水、吃着海底的烂泥，浑浑噩噩慢慢长大。可是，突然有一天，小海螺竟然有了神识，他能意识到自己是一只海螺，也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还能感受到海底的暗流冲刷过身体时的那种晕眩感。按理说，海螺有了神识，脱离了低等动物的行列，将来还有可能修道成仙，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神识的觉醒并没有让小海螺觉得快乐，反而让他整日整夜都处在恐惧与焦虑之中，连打盹都要保持高度警醒。
　　海螺的天敌很多，这从它们吃的东西就能看出来。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烂泥……海螺就是身处食物链最底端那一类，以烂泥为生，偶尔吃点与它们地位差不多的海草和海藻。小海螺不知道有神识之前自己是不是喜欢吃烂泥，但是，有了神识之后，他是非常非常讨厌吃烂泥的！
　　小海螺每日趴在海底的烂泥里，看着身边蹦来蹦去的活鱼鲜虾，馋得直流口水，却不敢从烂泥里爬出来去捕食，打不打得过是一个问题，如果遇上稍大些的鱼、贝、龟、蛇……他就别想活着回来了。可是，即使是整日趴在烂泥里一动不动，还是有风险。海里有一种螃蟹，懒出天际，从不自己找地方搭建房子，专门抢海螺的房子住。只要它们看上了，便用两只大鳌把海螺拉出来，撕成碎片吃掉，然后将海螺的房子占为己有。小海螺也是有了神识之后，才有了螺界的这一个恐怖记忆。
　　在脑子里有了这个记忆之后，小海螺几乎是天天哭天抹泪，觉得老天对自己特别不公，为什么那么多海螺，偏偏让自己觉醒了？与其这么天天提心吊胆的修仙成道，他宁愿选择回到以前那种浑浑噩噩啃烂泥，不知天敌为何物的日子。
　　为了避免自己被螃蟹找到或看上，小海螺天天把自己藏在烂泥里，等着夜深海静时才敢偷偷爬出来透口气，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一只不知道年岁的老海龟把他从烂泥里翻了出来。
　　那天，小海螺正藏在烂泥里打盹，突然天旋地转，紧接着身上一凉，他透过门口的缝隙一看，不好！缝隙处有光亮，还有污浊的海水灌进来，最恐怖的是，透过污浊的海水，他还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巨大黑影……
　　好……好大……大得他看不到边，小海螺害怕得直哭，海里能长这么大的，只有鲸鱼一类。难道，连鲸鱼也要吃海螺吗？可是，他连塞牙缝也不够啊！
　　很快，小海螺就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他不敢再看，缩回去闭得死紧。
　　外面传来叩叩叩的声音，有东西在砸他的房子！阮宁继续缩在里面装死。
　　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小鬼，出来陪我聊天。”
　　小海螺：……
　　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把壳给你砸烂。”
　　小海螺捂着眼睛，哭唧唧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小小声恳求：“你……你别吃我……”
　　“嗬嗬嗬……”那黑影发出一阵苍老而沙哑的笑声，难听至极。笑声激起一阵阵海浪，阮宁门口一时风雨大作，他缩嘴闭眼，忍受着海水一浪接一浪地往屋里灌。
　　终于安静下来，那黑影才继续开口：“你有什么好吃的？送我吃我都不要，肉少不说，壳还硬，我可不想折腾我这脆弱的肠胃。”明显一副十分嫌弃的口吻。
　　听着对方嫌弃自己，小海螺非但没生气，反倒高兴坏了，胆子也大了些，把门全部推开，伸出触须探了探，随即又是惊讶又是唏嘘：“咦？你是海龟呀？怎么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要多少年才能长你这么大啊？”
　　老海龟悠悠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以前的邻居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一个。唉，连个说话的都没。你说，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
　　小海螺自有神识以来不过短短几十载，还不懂老海龟口中所说的那种岁月悠长的寂寥与悲哀。不过，他因为胆小，整日趴在烂泥里，也没个能说话的朋友，倒是能体会老海龟那种“连个说话的都没”的寂寞，一海龟、一海螺，一见如故。
　　老海龟从此便做了小海螺的邻居，老海龟姓阮，见小海螺没有名字，便要他跟自己姓，取名阮宁。
　　有了阮宁每天作陪、说话，老海龟的日子过得舒心多了。阮宁也不用再趴到烂泥里去，有这么大一只海龟做邻居，几乎没有生物敢到这片水域来闹事。阮宁的饮食水平也直线上升，再也不用去吃烂泥。老海龟每次捕食，扔给他一两只鱼虾，就足够他吃一顿。
　　阮宁叫老海龟爷爷，爷孙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什么事情。每当这个时候，老海龟就让阮宁趴在自己背上，驮着他到海上见世面去。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爷孙俩已经在北海相处了三十几年，阮宁长大了一些，老海龟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原本，阮宁以为自己会一直跟老海龟爷爷这样生活下去，直到永远。可是有一天，爷孙俩正浮在海面上津津有味地看海边那些被海浪打得不停尖叫、奔跑的人，一个浪头打过来，阮宁没抓稳，就这么被海浪带上沙滩，然后被一个叫韩彻的少年捡回了家……
　　阮宁原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因为，人类也是海螺的天敌之一，并且是威胁最大的天敌。仅仅阮宁所在的这片海域，每年就不知道有多少成年海螺被人类捞去饱了口腹之欲。最恐怖的是，被吃之前，还有一番蒸煮之刑。
　　可是，被捡回去的阮宁并没有被上蒸煮之刑，也没有被吃。捡回去那人把他养了起来，不仅用最新鲜的水和虾蟹伺候他吃喝，还给他造了一间水屋，里面有砂有石，还有水草和绿植。
　　忐忐忑忑住了一段时间之后，阮宁发现与住在海里的时候相比，自己的生活水准直线拉升了好几个档次。不仅每天有最新鲜的北极甜虾吃，还有专人打扫房间兼陪玩。刚被捡回来那会儿，阮宁特别想念海里的老海龟爷爷，害怕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会着急。有一天晚上，趁着捡自己这人睡着后，阮宁化身成人出来，抱起壳就跑。结果刚跑下楼，看着满大街的车和人，他就懵了：这里是哪里？北海又在哪里？
　　在楼下蹲了大半夜，阮宁蔫头耷脑地抱着壳原路返回，钻进壳里，开始了憨吃傻睡的日子。
　　阮宁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怨韩彻把自己和老海龟爷爷分开了，但大多数时候他也会想，毕竟不是韩彻把自己从老海龟爷爷的背上抠下来的。要是被别人捡去了，说不定早就被吃掉了呢。更何况，韩彻不但好吃好喝伺候自己，还每天抽时间陪玩。这样一想，韩彻应该算是自己的恩人。
　　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这是阮宁自有神识以来便根深蒂固的想法，更何况韩彻对自己类同再生的恩情？但让阮宁深感惭愧的是，他非但没有报恩，反而让恩人因为自己而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
　　像今晚这样的争吵，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站在阮宁的角度，自然不想恩人因为自己而与爱人闹得不愉快，但他不是圣父，对于无时无刻不想着把自己砸了、扔了、蒸了、煮了的苏逸，那是半分好感也无。不过，既然恩人喜欢苏逸，那他就只能勉强接受这个老想害自己的人时不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可怜了恩人，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
　　恩人因为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怎么看得过去？不如就偶尔出来帮帮他吧。至于怎么帮，阮宁想起老海龟爷爷给自己讲的田螺姑娘的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