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平凡月

1、三生石

　　话说天界实施岗位流动，警幻仙姑从寒霞宫中选派一批侍者、仙女下放基层体验生活。
　　我也是其中之一。
　　恰巧奈何桥畔的孟婆婆要去外出采办一批熬汤的原料，我便奉命代替孟婆婆留守在桥边。

　　我的名字，唤作绛珠。
　　我的职责，是让每个路过这座桥的魂灵都喝下一碗汤。

　　那是一种琥珀色的汤，盛在一只浅浅的玉色瓷碗里，一饮即尽。
　　饮过之后，便是忘字心中绕，前缘尽勾销。
　　真真好汤！

　　我在这桥畔守着，也已有诸多时日。
　　这桥，原是个时而热闹、时而冷清的所在。路过这桥的魂灵形形色色，或万念俱灰、或慷慨激昂、或愁容惨淡、或心平气和……
　　可不管怎样，我只消把那只浅浅的小碗递过去，他们马上就安静了，接过碗，喝下汤，然后继续前行。
　　我猜，这是一种所有的灵魂都不能拒绝的汤吧。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我正无聊，忽然瞥见远处来了个隐隐绰绰的身影。
　　这身段、这体态，好生熟悉！
　　我不禁关注起来，那是个女子，身着一袭白衣，正低首款款而来。
　　待她走到近处，我速速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发髻散乱，双目低垂，梨腮带雨，似有满腹心事。

　　我不愿多想，例行公事地把汤碗递过去。不料她却全身颤栗了，抖抖索索地似要接过碗，在手触及碗沿的一霎那，她忽然抬头看我，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汤，是非喝不可么？”
　　我大惊！固然所有的魂灵都未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但让我真正意外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冷雀！

　　说来话长。

　　我原是灵河畔的一棵绛珠草，每日无忧无虑，因时日久了，渐吸收些天地灵气，便有了禀性。其时有一只小雀，常在灵河畔觅食。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后来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我，我得以修成个女体，终日飘荡于离恨天外，小雀也得道成形，唤名“冷雀”。我们一起结识了一班姐妹，大家笑笑闹闹的过了很长的开心日子。直到有一天，神瑛侍者下凡历劫，为报甘露之恩，我也随他去凡间走了一遭。
　　从凡间归来，警幻仙姑收我在寒霞殿任了个小小的职位。做仙子自然要收心养性，再加上以前的姐妹们大半已经不知去向，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冷雀的消息。

　　不料今日却于此地相见……看来悲欢离合的变幻无常，何止仅仅人间才有呢！

　　我正沉思，那女子复又低下眉目，两行清泪簌簌而下，泣道：“我欠他，该还的，下一世，若他为男我便为女，他若为女，我便为男，总之用一世的恩情偿还了他，也抵得过了。”。
　　我更诧异了，冷雀原本是姐妹中最为冷静淡漠的，对凡间男女的种种纠缠尤为不屑，我们当初都笑她最合适去清虚上人的“无望宫”当主管，因此才送了她“冷雀”这个名号。怎么现在……？

　　一转念间，我收敛了心神，故作镇静地说道：“还是喝了的好。不忘记他，与你有何益处？”

　　她却只有同一句话：“我……不想忘了他……”

　　我狠了心去点破她：“下一世，他会爱上别人。”

　　她缓缓道：“我知道。”

　　我再劝：“下辈子他不会记得你的。”

　　她猛然抬了头，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好一会儿，又垂下头去，低低地说：“我记得他。”

　　我不知该怎么说了。
　　毕竟我不是孟婆婆，在怎么威逼利诱每个魂灵喝汤这方面，我缺乏经验，更何况站在面前的是我的好姐妹。虽然不知道她是为何而落到这步田地，但我深知不可道破天机，不可坏了冥冥间的天道定数，便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游说她了。

　　正在为难，她身边闪过一个仙童，浑身银色装扮，穿戴甚为精致，我一看，原来是寒霞殿的隐水侍者！
　　我忙笑道：“哪里来的风，居然让隐水侍者也肯光临蔽地？”
　　隐水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警幻仙姑差我来帮绛珠仙子处理些小事。”说完，用不易察觉的眼神瞥了瞥静默待在一旁的冷雀。又大声道：“可是有人不愿忘了此生的人或事？”
　　冷雀愕然抬头了。
　　隐水继续说道：“这桥畔有块大石头，你可将不愿忘记的人的名字刻于石上，当你第三次路过这块石头的时候，残存在石头上的旧精魂便可附于身上，你便可带着那些前尘往事的记忆投胎去了。”
　　冷雀问道：“第三次？……莫非要轮回三世么？”
　　隐水笑道：“正是正是，所以这石头的名字，叫做‘三生石’。”说罢，用手往桥畔的一指：“那不就是了？”
　　只见一堆嶙峋乱石中，有一块黑黝黝的大石头，与旁边的石头一般无异，除了石上依稀有些字迹。

　　这便是三生石了么？我终究只是孟婆婆的临时替职，这般宝贝是不曾知道的。

　　冷雀听了，竟毫不犹豫地走近那巨石，用手指一笔一画地在石头上写着什么。

　　我焦急地问隐水：“总该有些刻字的工具吧？”
　　隐水却轻松地笑道：“仙子莫急，且看着吧。”

　　冷雀只是一遍又一遍不知倦怠地在石头写着，可石头终究是石头，手指是留不下痕迹。

　　我只觉得自己此刻的无力，我帮不了她，原来仙子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渐渐地，冷雀的手指渗血了——这又是一桩奇事！魂灵没了肉身，怎么会有血呢？

　　更难以置信的是，带血痕的地方，石头似乎渐渐软了下去，出现了凹槽！

　　我看清了冷雀反复写着的那两个字：“苏渊”。

　　终于冷雀站起身来，走回我身边，不待相邀，端起小碗饮尽了那汤，也不再多言，竟缥缥缈缈地前行而去。

　　“何苦！”隐水叹道，“人间的冤孽真是难了结！”

　　我却突然记起了先前的话题，问：“警幻仙姑有何要事示下？”

　　隐水侍者正色道：“也是一桩旧事了，当年冷雀仙子为修行心意，执意下凡历劫，不料却碰到了个冤家，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同为在下界修炼、警幻仙姑宫中的夙远侍者。这二人在尘世的渊源我也不甚了了，总之是个极尽悲欢缠绵的故事，”说到这里，隐水顿了一顿，又笑道，“与你和神瑛侍者的当年可有得一拼！”

　　我一怔，只听得隐水又道：“冷雀比你更难解脱些……她要等上三世才能还得尽——这也是早已注定的事情。警幻仙姑知道你当时你与孟婆婆的交接工作做得不到位，三生石这一说你未必明白，所以命我前来助你，以免误了冷雀仙子的修行。”

　　我恍然大悟。这凡尘间的修炼，是谁也逃不过的吗？

　　我问：“警幻仙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隐水道：“也没什么别的，只要冷雀仙子三世历劫完毕，参透情爱皆苦，到时候自然功德圆满，有仙使来引她重返寒霞殿的。”说罢缓和了语气，续道：“冷雀仙子悟性极好，绛珠仙子不必多虑。”说着打了个哈欠，拉长了声音道：“不像扶云那个笨丫头，下界那么久了，始终解不开，警幻仙姑已经不耐烦了，特地让我去点化她一回，你也知道，太虚幻境自有太虚幻境的规矩，如果老是这样，仙子也只有永堕凡尘，与俗世中人一道受无间轮回之苦，像幼薇仙子那样……”

　　幼薇……我的姐妹，她的惨痛，我是知道的……。
　　“那扶云现在怎样了呢？”我忍不住问道。

　　“呵！总之应该是很难缠，”隐水骄矜道，“不然警幻仙姑怎么舍得动用我这样的首席侍者下凡走一遭呢？！”说完又是一笑。

　　我也忍俊不禁：“那是，有劳侍者了。”

　　隐水道：“不叨扰了，我办正事去。就此别过。”

　　我回礼道：“侍者慢走。”

　　隐水侍者匆匆飘然而去。

　　不知又过了几世几劫。
　　这些日子里，我常常偷偷猜测，路过的魂灵中，哪一个会是那个夙远侍者呢？这众多的魂灵里虽然也间或有慧根非常者，但我不能多言，更不能多问，我唯一能做的，和该做的，就是把那只小小的玉色瓷碗递过去。
　　其间我又见过冷雀两次，第一次她面无表情，默然地走在一群魂灵中，和每个人一样，接过汤碗，喝下，然后走了。
　　第二次还是这样，只是在她路过三生石的时候，我看见她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了光，但转瞬即逝，又复为黯淡。

　　我等着下一次见到她，因为我知道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切，应该都已经了结了。

　　终于等到了。
　　今天，她是这样安静地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良久，说道：“别来无恙。”
　　我笑笑，说：“你也是。”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冷雀仙子，久违了！”
　　我只觉得心头一跳，抬眼望去，面如满月，目似秋水，还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神瑛侍者！

　　神瑛侍者走到跟前，又对我作了个揖，微微笑道：“许久不见，绛珠妹妹可好？”
　　我道了个万福，说道：“托福。侍者来此有何贵干？”

　　神瑛侍者道：“警幻仙姑命我接冷雀仙子回殿。”转问冷雀道：“夙远现在怎样了？”
　　我心里一沉，抢着答道：“夙远现在好如何？现在不好又如何？夙远前日好今日不好如何？今日好明日不好如何？夙远很好她不好如何？夙远不好她偏偏很好又如何？”
　　神瑛却从从容容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瓢之漂水奈何？”我的话似乎开始不受思想支配。
　　“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水止珠沉，奈何？”
　　“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出家……”我突然醒悟，有种很奇怪感觉……类似的话，我好像在哪里说过……那时，跟我说话的人，好像也是……

　　我正沉吟间，神瑛侍者朗声笑道，“绛珠仙子还是这样伶牙俐齿，最不饶人的。”

　　冷雀轻声道：“绛珠姐姐不必挂心。我早已懂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夙远自然有他的种种造化，而我和他之间的，已经偿还清了。”

　　神瑛点头叹道：“倘若隐水也能像你这般明白就好了。”

　　我惊道：“隐水侍者怎么了？”

　　神瑛因道：“本来他是受命下界去点化扶云仙子，没料想反而陷了进去……警幻仙姑这会子正大发雷霆呢！还说要发起一场太虚境的思想清洗运动，这次低，真不知要如何收场……”又笑道：“闲话不提，今日是冷雀仙子回殿报道的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安抚一下仙姑的脾气，我们还是速去复命吧。”

　　冷雀托着我的手，凄然一笑：“保重！”

　　说毕放了手，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寒霞殿的方向去了。

　　我又望了望那块黑黝黝的大石头，隐约看见了石上的斑斑刻痕。
　　想起当年隐水侍者在桥边的情形，又想到某天石上会刻上“扶云”的字样，我不禁皱着眉，叹了口气，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