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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路漫漫 雪。
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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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江雪。
漓江雪。
漓江岸边本不该出现的雪。
这便是我的名字,其实也不能算作全是,因为阿娘平日里只唤我一声阿雪,可我喜欢漓江,喜欢这的碧绿波澜,喜欢这的烟波浩渺,更喜欢这不受世俗约束的洒脱,简直喜欢极了,喜欢得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都沁满了江水的氤氲,所以我便以此为姓,以此为名。
至于原本的姓氏,谁知道呢?或赵或钱或孙又或者李吧,我想总不会跳出百家姓的。
漓江地处南疆,气候温润,岸边常年青树翠蔓,莺啼鸟啭,绵绵延延数百里皆是群山,远远望着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像极了人间仙境,我便居于这仙境之间。
可惜我并不是什么仙子,也不是什么瑶娥,只不过是这山间的一抹孤魂,一抹被人们彻底遗忘了的孤魂。
我从哪来?为何而来?其实我也不知,自打有记忆起我便在这,身边只有阿娘陪伴。
阿娘说捡到我的那日,漓江岸边竟然出奇的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压着翠绿的江面,煞是好看,生平第一次见到雪,寨子里的人们兴奋坏了,载歌载舞大肆庆祝了一番,那情那景至今历历在目,怕是这辈子也忘不掉了,所以唤我为阿雪。
后来我才知道阿娘只说了前段,却没有告诉我后段。
小时候总觉得阿娘的身躯又高又大,比这群山还要挺拔几分,可是随着岁月的蹉跎阿娘的身躯渐渐佝偻,可山却依然很大很大,像是一件宽大的碧袍迎头罩下,将我们紧紧束在其中,闷得喘不过气来,仿佛我们只是这群山里一粒尘埃又或是千千万万里的一片落叶。
长日漫漫,孤寂而又冰冷,我时常望着山脚下的寨子发呆,那里有我太多不曾见过的东西,比如甜甜的糕点,比如会转的风车,又比如同我一般大的孩童。
可我知道那里是禁地,是奢望,是我永远无法踏足的地方。
“记住要离那寨子远远的,越远越好。”阿娘总是这么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懂得太多会很累吧,我只想和寨子里的那些孩子一同玩耍一同嬉笑而已,太想了,想得连续好几晚都睡不着觉,我想我是病了,而药就在山下,于是便背着阿娘偷偷跑了下去。
我发誓只有那么一次,真的只有那么一次,因为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肌肤噬咬着骨髓,疼得我的牙齿咯咯作响。
我讨厌寨子里的那些人,讨厌他们如此待我,可我更想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待我,于是追着阿娘苦苦哀求了几日,阿娘实在是招架不住了这才缓缓道出了那未完的后段。
原来大雪之后便是大旱,一连数月骄阳高挂不见一丝雨气,平日里碧绿的漓江此时也早已干裂,寨子里更是瘟疫肆意,牛羊牲畜死了大半,族长说天降异象必有妖孽,于是我便成了那妖孽。
我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眼睛,真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哪有半点妖孽的影子?
我讨厌妖孽这个称呼,更讨厌给了我这个称呼的那个人,于是趁着夜黑点燃了族长山脚下的那几亩田地,看着火光冲天,呼声连连,我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于是我笑了,笑得很是肆意,笑得阿娘的脸色都变了。
山,我是下不去了,但阿秀却可以上来。
十岁那年,寨子里突然搬来了一户人家,开堂授业,传道解惑。
我每日坐在山上静静听着山下朗朗的读书声,心里好奇坏了,那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似乎有趣得很。
从家里的门槛到山腰上的石头,又从山腰上的石头到山脚下的灌木丛中,读书声越来越大,而我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安分,像是钻进了一条贪吃的巨兽,越填越空,越空就越贪婪,紧挨着山脚边的那间学堂像是一块美味的糕点,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我苦苦挣扎了几日最终还是没敢再往前踏近一步,那顿鞭子着实印象深刻,早已成了我心中无法摆脱的噩梦。
我就默默的站在那儿透过枝隙叶间痴痴的望着,仿佛一伸手便能将那小小的学堂间攥入手中。
从清晨到黄昏,从初春到寒冬,从三字经到论语,从垂髫到束发。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是汉人?我也是!”
“我叫姝秀,你叫什么?”
“你是哑巴?”
“你在看什么?那有什么好看的?”
“原来你想读书,我教你吧,我读书可厉害了。”
“哎呀,我忘记了你是个哑巴。”
“咦?原来你不是个哑巴,那你为何要装作哑巴?”
……
“阿雪,你不要看书了,你看看我嘛。”
“阿雪,你再不理我,我可把书给撕了。”
“阿雪,你又不理我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聒噪而又话多的人,一个名叫姝秀的人,一个我习惯叫她阿秀的人,她来时我烦,她不来时我更烦。
好在阿秀总爱往这山上跑,她说山下的那些人都太闷太无趣了,阿爹总逼她读书,阿娘总嫌她没有个女儿家的样子,还是山上好,山上有个她最喜欢的阿雪,每当这时我总是笑笑不语,其实我很想告诉她那样的闷那样的无趣正是我心心念念所期盼的。
阿秀说我长的很美,美得有些缥缈,美得有些妖娆,就像林间幻化的精灵,让人挪不开眼睛,可我并不喜欢,因为那里有个妖字,妖孽的妖。
阿秀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字,可每每总要念上几遍,看着我微愠的脸色,她总能抚掌笑上大半日,仿佛惹我生气便是她此生最高兴的事了。
说来也怪,久而久之我好像也并不那么在意了,无论是妖娆的妖还是妖孽的妖,倒是阿秀仿佛失去了人生的一大乐趣,郁郁寡欢了许久。
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我竟微微勾起了嘴角,原来幸灾乐祸也是可以传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