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梦与君长相知》楚千歌

1、风住尘香花已尽

　　天还亮着，灯台上的红腊已经燃了好久，灯芯泛着淡淡的黑色，不断有蜡油顺着这不平滑的侧面，缓慢而曲折的流下，经窗外的凉风一吹，很快便凝结在腊底，流过的地方又形成一道参差不齐的痕迹
　　数支红烛的火光时不时被风吹的左摇右晃，映在她的侧脸旁
　　她托颐斜卧，双目微闭，乌黑的青丝洒在背后，着素衣，未上妆的脸显的更加惨白，只有唇上有些许的血色，两鬓没有梳上去的碎发随风来回的拂过她的脸颊
　　还有几道似有非有未干的泪迹，碎发黏在脸上摆动好久，又一阵狂风猛地来过，背后的长发也被袭起，桌上的纸张凌乱而飞，在风中摆动，发出声响，随后缓缓落地
　　她闻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却没有睁眼，木窗发出“吱——吱——”的响声，飞舞着的发丝轻轻又落在肩上，脸上被风吹的凉意也渐渐消退，木菱把所有窗户都关上后，附身捡起一张纸来，轻吟道“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木菱，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木菱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来，整理好后放在桌子上，答道“嗯，都收拾好了，只是……除了那些碎银两，不再带些衣物和饰品吗？还有那些珍藏多年的字画，那可是你跟……那可是你这半生收集的心血啊！”
　　李清照长叹一口气，道“带走的东西越多，牵念也就越多”
　　见木菱没有答话，清照又道“他……回来了吗？”
　　“刚入府门，想来现在该是在书房”
　　李清照起身，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书房
　　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他在桌前正翻阅着一本书，张汝州见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不由心生欢喜，可细细想来，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柔也随之消散，反倒惴惴不安，尽力用最温和的语气笑着对她“清照，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呢？”
　　她嘴角微微上扬“你该知道的，你我之间，不必废话了”
　　张汝州的眼神黯然失色，努力的不去看她，勉强着继续笑着“今晚我让厨房做了一些你家乡的小菜，很久没有尝过了吧，我想，你应该会喜……”
　　“张汝州！”清照冷声呵道
　　他使劲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道“原来，你还是忘不了他”
　　清照没有说话，只咬唇垂眸，不敢去看他那双此刻全然冰冷的眼瞳
　　“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从未真正开心过，我不求你对我可以像对他一样，可他早已身入黄土，与你阴阳两隔，如今，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是我张汝州的妻！”
　　“扑通”一声，清照跪在了地上，冷冷道“今张汝州之妻李清照，多年来不守门规未尽妇道，今愿夫君赐我休书一封，莫要再留我”
　　他的眼眶早已泛红，她还是说了这些话，她还是不能留在他身边，她还是要离开
　　几乎是耗尽所有勇气，张汝州低头，看着她，颤颤道“我想要一个答案”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么多年来，我做了那么多，你，究竟感动过没有？只是感动，哪怕是一瞬间……”
　　李清照抬起头，望着他，没有犹豫，道“有”
　　他紧握着的手突然松开，一股暖流流入心底，尘封多年的执念万千在此时都化做过眼云烟，声音颤着，道“足够了，我放你走”
　　说罢转身执笔挥袖写下休书，递给她，哽咽着说道“清照，以后，你，一定要快乐”
　　他跨门而出，没有回头，李清照缓缓起身，拿着这封休书直跑出张府的大门，已不顾脸上止不住的泪水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木菱早在江边等她，现在，她终于可以离开了，带着她和赵明诚曾经海誓山盟的诺言，带着她和他的回忆，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她亦会踏遍，即便孑然一身，即便山河破裂，即便容颜逝去，即便身化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