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山河烬》南城君

1、雪清浅 今年皇

　　今年皇城的雪下的有些早，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纷扬的初雪在氤氲的光晕里有种无法言说的艳丽。小巷里有孩童在欢呼，不知哀愁的年纪，见什么都是新鲜的。玩闹的声音传过墙的这头，普门寺的菩提无言，树下雪落无痕，苦无站在厢房的檐下，窗内的烛火摇曳，仿佛将雪落的声音也照得格外清晰一些。

　　榕怀急匆匆地回到小院里，积雪还未深，却也留下了深浅的脚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见到苦无望着雪静默站立，单薄的袈裟金线明黄，在昏黄的烛火下却也照得格外清楚。苦无面色悲戚，似是在回忆什么，榕怀便在门口停了脚步。

　　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就是在这样人人欢呼庆幸来年有好收成的时候，他失去了所有，在带头的宦官后头亦步亦趋，来到了城郊的普门寺。本该是人人敬仰的楚朝皇子，却被迫入了空门，取了法号苦无。师父慈悲，愿己一生无悲无苦，可那过往历历在目，又如何断了红尘悟的明了。

　　雪下得更大了些，正是百姓用晚食的时候，苦无也失了兴趣，眉眼轻抬间倒是瞧到了门口的榕怀，少年的眼神干净澄澈，当年孤身来到普门寺出家，一日早课间听闻孩童啼哭，众僧侣闻着声音寻找，在寺外的榕树下发现了个男婴。苦无当时仍旧年幼，见即如此，便央着主持收留了男婴，取名榕怀。
　　这些年时光流转，竟也长成了翩翩如玉的少年。虽吃着寺里的素食长大，苦无到底没有让榕怀出家，那一头的青丝并不束发，晚风吹拂间尽是不食烟火的谪仙般的姿态。

　　“回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小心染了伤寒，回头又得难受一阵。”

　　榕怀举了举手里的药帖，并不说话，倒是露出了孩童般青稚明媚的笑容，纷纷的雪中格外好看。

　　“赶紧进来吧。”苦无伸手抹了抹榕怀被雪濡湿的肩头，在火盆里有加了几块炭火，先前的寒冷似也一扫而光了。

　　“药都买到了，明日给师父送去吧，记得煎好再送去。云娘那里可还安好？”

　　榕怀笑着点头，算是回答。

　　江湖世人间有句话，叫世间佳丽三分，一分皇之后宫，一分南疆苗蛊，另一分则是皇城洛神。

　　皇城的洛神阁也只是花街上的一家，其中的女子多是艺妓，或擅水袖，或擅惊弦，娉娉袅袅，俱是才气。虽是花阁却并不做皮肉生意，却传的天下闻名，可见其中的盛赞并不是夸大。

　　而云娘，便是洛神阁的阁主，年轻时也曾一曲霓裳天下动，而今洛神阁在她手里，也不失当年的气度。

　　虽是出家之人，苦无却常常流连于洛神阁，与云娘倒是交好，世人总传成笑柄，总说是个荒唐皇子，没了头发却还留恋女色。凡人也只是笑笑说说，苦无也并不介意什么。口口相传的有几分真假，只是当年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敢说敢言呢？

　　“我看这雪会下一宿，明儿起早去看师父，扫一扫庭前的积雪。然后随我去一趟洛神阁吧。夜寒湿重便还是早些休息。”苦无看着榕怀的眼睛，明亮的像是菩萨座前的灯火，心下想着，榕怀生性纯粹，或比自己更与佛亲近吧，只是未来的事也该由他自己选择，如此美好的容颜，若是出世，怕也会惊动天下。末了尽是怜爱与无奈，加了句，“你啊，还是不喜欢说话。”

　　榕怀浅笑，起身铺了床被，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床，给苦无加上。

　　第二日的雪已经停了，庭下的雪却积了不少。忙完寺里的事已是正午，方丈凡了的寒疾却未好转，喝了汤药后便卧床不出，苦无告了师兄弟去请郊外的韩师过来看看，他那一双妙手自有回春之能，苦无偶然与之相识，脾性相合谈话甚欢，便常常走动成了朋友。

　　在寺里用了斋饭才出门去了花街，褪了袈裟换了便装，只那一头的圆润惹人注意，不过京城百姓大多对此已经习惯，倒也没有可以遮掩的。
　　同样惹眼的便是榕怀的表象，没有繁饰的衣袍衬得的身形清瘦，眉目清冽，一身的脱俗宛如仙人。

　　榕怀自己却并不知晓，只是那满街少女投来的目光，让得苦无也颇有些尴尬。

　　从巷子的侧门进便是洛神阁的后院，有婢女在此扫雪，见到苦无便唤了句“小师父来了，云娘在屋里烹了花茶，您可来得真是时候。”话语间却多看了几眼榕怀。

　　苦无似是没见到这样的场景，含笑间说到，“有段时间未见，之前尚未觉着什么，如今看来玲珑也长成了翩翩佳人，一颦一笑间倒也有了小女儿的情态。”

　　玲珑尚未回话，却听得屋里的云娘嗔笑道：“你啊，可别取笑玲珑了，到底是未长大的姑娘，见到榕怀这样的男子，是我都愿意多看几眼，你瞧着，这小脸都羞红了。”

　　云娘起身走出屋外，一身的衣衫并不像普通伶妓一般艳态媚俗，翡翠色的长裙让人眼前一亮，云娘不爱金银，所以很少用首饰，今日却戴了个镂空雕着芙蓉花的金镯子，淡妆下是让人挪不开视线的眉眼，顾盼生辉，不语不言间却俱是当年的风华绝代。

　　“云娘神采可更盛当年了，我知你并不喜爱金银，今日怎么戴起了镯子。这镯子做工精致，不是出自普通匠人之手，能被云娘你拿来赏玩，可是哪家大师的杰作？”

　　“不过是些姑娘时候的玩物，前些日子扫尘，翻出了当时妆匣，看着这镯子甚是可爱，把玩几番，倒是感觉年轻了几岁。”话语间云娘抚了抚镯子，眼里露出淡淡的追忆，随即抬头笑道，“可别站在院子里，赶紧进来喝盏热茶，藏里许久用初雪的雪水烹制的，你来的倒是赶巧。”

　　话了，又转头对玲珑吩咐道，“一会李伯要来，说是此次行商在漠北救下了个姑娘，算着时间也快到了，你准备下，一会去前头看看。”

　　“这小丫头愈发得伶俐了，看着对榕怀有些意思，不如联了门亲可好。”苦无吹了吹花茶，清甜的香味里有些暖暖的感觉，继续着先前的玩笑。

　　“榕怀这样的孩子，岂是玲珑配得上的。在你心里像是胞弟一样的心头肉，怎得也该找个大家的姑娘才是。玲珑心细，自幼在我身边，小儿女的心事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恐怕这次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榕怀听着二人的对话，也自是觉得羞恼，却只是笑着并不说话。喝了盏茶之后便起身抚起了琴，国手张硕手造的琴，通体不凡，取得尽是极品的材料，在榕怀手下也做得出高山流水，曲声悠远。

　　“榕怀的琴艺愈发精进，你那么用心培养他，许也是为了他以后有个好出路吧。”云娘放下茶盏，声音里却不是刚才般随意。

　　苦无不语，只是安静得听着琴声，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庭院里只听得见榕怀悠扬的琴声，却被前庭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玲珑一阵小跑过来，欲与云娘耳语，云娘一拂却是说道，“没有什么外人，你便说吧。”

　　玲珑将前庭的事说里一二，苦无让榕怀停了琴，对云娘示意，云娘点头让玲珑将人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