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妩媚》梦露小姐

2、醉花阴

　　五月初，草长莺飞，风和日丽。阳光日日照向人间，御花园今年的花开得特别齐，争奇斗艳，千姿百态。大夜国皇帝穆允在皇宫御花园开始今年的选秀。
　　夜国建国已有七八十余年，经过四代帝王，宫规历法也制定的较为完全。按照礼法记载，帝王应在每隔三年的暮春时节开始选秀，选秀的秀女应该来自全国各地五品官衔以上官员的满十五周岁的姊妹和女儿，每届选举应选出五名美人，五名才人，三名贵人。但经过几十年后，礼法已根据实际作出修改，当今皇帝勤政爱民又不喜奢侈，不近女色，只在登基时选秀一次，至今已近二十年。这次选秀，也是太后督促，是为了已及弱冠之年的几位皇子选妃安排的。
　　五月初五是良辰吉日，正巧这日阳光正好，皇帝携了后宫众位夫人妃子，公主亲王来到御花园，赏花选秀。
　　四位已成年的皇子端坐在龙椅两侧，二皇子玉树临风，面如冠玉；三皇子浓眉大眼，风度翩翩；四皇子英俊潇洒，剑眉星眸；五皇子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在场的大臣和待选秀女们无不翘首以待。
　　吉时已到，皇帝御手一挥，太监尖细的嗓音已然传出：“吉时到，传秀女。”各家秀女依次上前按年龄由大到小跪下请安请皇子们挑选。
　　“礼部侍郎王川之女王玉琴，年十八。”
　　“户部员外李江之女李媛丽，年十八。”
　　“京都大司马陈远之女陈如，年十六。”
　　.......
　　一个个精心装扮的妙龄女子跪下，又起身。而皇子们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喝着茶，时不时朝秀女跪下的地方瞅一眼。转眼间，选秀已过大半，只有三皇子景王穆景选到了一位孺人，五皇子逸王穆逸选到了一位侧妃。
　　“丞相文源之女文清墨，年十六。”太监传到了清墨。
　　清墨缓步上前，她今日打扮的较为清雅，却又不失礼仪分寸。荷绿色的裙衫上纹着水蓝和藕荷色的浅边，腰间佩戴着一块细腻如羊脂的美玉，面色如雪，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一头乌黑的长发结成精巧的小发髻散在腰间，美目灵动，顾盼生姿，仿佛画卷上窈窕的仙女。
　　“臣女丞相文源之女文清墨拜见皇上太后，拜见四位皇子。愿皇上万岁万安，太后祥康万福，四位皇子如意金安。”
　　看见清墨，太后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皇帝笑说：“皇帝，你看这孩子生的可好？”
　　皇帝凝神细视，“这孩子生的倒齐整，顾盼袅娜，称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儿臣听说太后喜欢她，常常召她进宫侍候。”
　　“哀家老了，就喜欢有个机灵懂事的女孩儿在身边伺候着，我看啊，这文小姐比宫里这些公主们都好呢，又懂事又聪慧，生的也好，心也细。有她常来陪着哀家，哀家的心情也好些。”
　　“既然太后这样说了，那也请您为她指一位皇子吧，文小姐家世代书香门第，文丞相在朝官位不低，又兢兢业业，可以给个王妃的位分了，侧妃也使得，看他们怎么想了。”皇帝说道。
　　“这姻缘大事，也要看他们年轻人许不许呢，怎可让我来指？若是错点了鸳鸯，又该怎样呢!”太后笑着说。“你们四个瞧瞧，这文小姐是百里挑一的人儿，你们几个可有人看中她的？”
　　三皇子看看二皇子，抿嘴笑了笑，只是低头喝茶。五皇子也微笑着沉默不语。二皇子看了看皇帝太后，又看了看清墨，正欲开口，谁知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儿臣愿意要她。”一直沉默的四皇子穆萧开了口，他缓缓站起了身，向皇帝行了行礼，“父皇，太后，儿臣想娶文小姐为萧王妃。望父皇，太后应允。”
　　穆枫一瞬间收去脸上的微笑，他转过头，面色凝重的看着他的弟弟，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穆萧，他属意于清墨，这是兄弟间都知道的事，四弟与他关系最亲，何故与他来抢？三皇子和五皇子也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这是闹的哪一出。
　　清墨闻四皇子发声，也惊了一下，而她此刻仍是低头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心里默默盼望着二皇子快说话。
　　“儿臣也想要她。”穆枫也开了口，声音清亮而有力。“儿臣想要娶文清墨为儿臣的太子妃。请父皇，太后成全。”话闭，他也转向了皇上，低头行礼。众人皆大吃一惊，没有料到这样的局面。两位皇子同时属意一位秀女，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情。更何况一位是太子，一位是最受宠的魏贵妃的亲子。看着两人的劲头，似乎都不肯退步，这可如何是好。众人都将眼神凝聚在二位皇子身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睛微闭，嘴角绷紧，“这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抢先回道：“儿臣与文清墨情投意合，儿臣愿意许她太子妃之位。望父皇成全。”说毕看了看四皇子。
　　四皇子也不甘示弱：“父皇，儿臣也喜欢文清墨，愿意许她萧王妃的位分，望父王成全。” 萧王也看了看太子，“臣弟记得这文小姐虽是书香门第，却并没有贵族勋爵头衔，想来配皇兄还委屈了皇兄，文丞相官居一品，文小姐做我萧王妃也算是实至名归。”
　　“我与清墨两情相悦，又岂是世俗名分可以左右的？请父皇成全。”穆枫强忍怒气，剑眉微蹙。
　　“好了。”皇帝的开口打断了兄弟二人的争执。“枫儿，萧儿说的有道理，太子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不可如此草率决定，你兄弟二人争执不下，此事暂且不提。”
　　“父皇——”二人同时跪下。穆萧抢先说：“父皇，既然这文小姐并无可能成为太子妃，而且儿臣是真心喜欢她的，请父皇将她许配给儿臣，儿臣愿许给她整个萧王府。”
　　“父皇，儿臣心意已决。今生只愿娶清墨为太子妃，请父皇体谅儿臣情谊，讲清墨许给儿臣吧。”
　　“够了！”皇帝大喝一声，在场诸人无不浑身一颤。“你们俩一向兄友弟恭，今天还要争执到什么时候？我说了，此事择日再议！”
　　“皇帝，听哀家一句。”许久没说话的太后缓缓开了口。“此事不做个了结，他兄弟二人都难以解了这个心结，依哀家看，枫儿身为太子，不可如此草率决定太子妃的位分，且这文小姐一日未许婚约，枫儿一日不能死心，长此以往，也不利于朝政。萧儿既有此意，不如把文小姐赐予萧儿，萧王妃这头衔，也算配得上她。日后若郡王公爵家再有好的姑娘长成，再给枫儿挑一个也不迟。”
　　穆枫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后，太后只是平静的接收他的眼神，神色如常。
　　“那...既然太后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皇帝犹豫的说了，“文丞相之女文清墨，赐予四皇子穆萧为萧王妃，三个月之后择取吉日出嫁。”
　　穆枫正欲开口劝阻皇上收回旨意，穆萧却躬身弯下腰，“谢父皇，谢太后。儿臣一定将文小姐视若珍宝。”
　　清墨一直跪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知道，身为一个女子，就算她贵为相门千金，在帝王家面前，她的终身幸福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她早就明白嫁给枫哥哥不是那么容易，却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了个穆萧。她微微抬起头，朝穆萧的方向看过去：他一袭白衣，衣袂飘扬，英俊潇洒，却为何非要与她过不去？她又看了眼穆枫，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她与穆枫此刻的缘分就此走到尽头，一个人的命运居然掌握在其他人手中，不甘，不甘。
　　穆枫此刻如同失去了灵魂，他强撑着意欲为自己再次求情，可刚要开口的话语却又被父皇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今日时候不早了，就选到这吧，都跪安吧。”
　　“臣（臣妾）告退，皇上龙体万安。”众人起身行礼，皇帝摆摆手，离开了御花园。穆枫走上前去，伸手抓住穆萧的衣领，拳头紧握，目光似箭。“你为何要与我抢她？”
　　穆萧似乎面露愧色，但声音气势却丝毫不减：“对不起二哥，我也喜欢她。”
　　“清儿和我两情相悦，青梅竹马。你我兄弟，你要我江山我都可以给你，为何偏偏与我抢她？”穆枫紧咬牙关，青筋毕露，伸手就是一拳，打中了穆萧的左脸。三王五王立刻伸手去拉却拉不住他生气时的闯劲。穆萧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定了定身子，重新站稳，狠狠的看了一眼穆枫，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现在父皇已经下旨，她很快就是我的萧王妃了。皇兄，面对现实吧。这一拳，算是臣弟还你的，也请皇兄不要再打扰臣弟未过门的王妃了。”穆萧没有还手，他紧盯着看着穆枫，一字一句地说。
　　穆枫看向清墨，清墨已经站了起来，因为跪了太久她的膝盖微微发麻，她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穆萧，又看了看穆枫，转过身，没有行礼便离开了这里。

　　一个月后。已入初夏，窗外蝉鸣鸟叫，树枝摇曳。清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半拉竹帘，坐在沉香桌旁，手握毛笔，凝神运笔。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清墨一点点的纸上写下这样的句子，很少出门，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字抚琴，不发一声。那日选秀之后，皇上的圣旨很快就降了下来，父亲大人带着全丞相府上上下下恭敬的跪下接旨。皇帝赐婚，嫁给备受宠爱的四皇子萧王做萧王妃，这是何等的荣耀。父亲虽深知清墨的情谊，无奈皇恩浩荡，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更加用心的派人照顾清墨，其他的，也就随她去了。
　　一日，一辆陈旧简朴的马车在丞相府后门前停下，马车上下来两个身穿黑袍的青年男子，他们表情严肃，眼神机警，不动声色的进入了丞相府后宅。
　　“砰砰砰。”文小姐的房门响了。
　　“绿芙，你拿走吧。我不饿。”房里传来了清墨静静的声音。
　　“是我。”黑衣男子压低了嗓门，“清儿，是我。”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清墨不施粉黛，如出水芙蓉般的光洁脸庞出现在门口，“枫哥哥，你怎么来了？”
　　穆枫拉着她的手臂，左右看了看，“进去说。”
　　房间内到处都是写过的宣纸，穆枫看了看宣纸上的诗句，没说话。“清儿，你瘦了。”他看着清墨的脸，眉间隐约不忍。
　　“你也瘦了。”清墨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又转过脸去，面向窗户。“我已被许给萧王，你何苦又来？”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穆枫提高了声音，她扶着清墨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我找了钦天监主管，不出七日，整个钦天监就会联名上书以命数不和，有碍国运的理由阻止这档婚事，父皇相信这些，不会坚持让你嫁给四弟的。先取消你们的婚约，剩下的，你等我熬到即位，等我即位，立即娶你。”
　　“这...这不是欺君吗？”清墨睁大了眼睛，脸颊上还带有泪痕。“钦天监主管，怎么会同意的？”
　　穆枫慢慢地笑了，“傻瓜。”他说，“我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帮我一个忙，还担心日后没有好处吗？”他看着她，坚定地说：“你放心，你照顾好自己。这件事，成与不成，我都得试一试。”
　　清墨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的说：“以前读诗，看见古人诗上所云‘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不能体会，如今，方才知道了其中滋味。”她抚着穆枫的脸颊，温柔的说：“今生今世，必不负君。”
　　穆枫眼眶微红，抱紧了她。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的满桌的宣纸哗哗作响树叶稀稀疏疏的影子映在桌子上，月亮悄悄地隐进了云层。

　　三天后。正在房内研磨的清墨被闯进来的小丫鬟吓了一跳，墨汁滴了一手，“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姐，小姐，皇上驾崩了！”小丫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着气儿说出了这句话，文清墨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是什么情绪。皇上驾崩，枫哥哥即位，她就可以和枫哥哥在一起了，但是，枫哥哥的父亲死了......她爱的男人的父亲死了，枫哥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丧父之痛再加上国家的重担，他此刻，肯定不好受吧。
　　清墨抽出了手绢，擦了擦手上的墨渍。顾不得还未梳妆便跑了出去。
　　“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小丫鬟在身后惊慌的叫着。
　　“备轿，进宫！”清墨跑出了房间，冲一旁的小厮说道。

　　十天后，萧王府。
　　还带着白绫的四皇子神色疲倦的坐在桌旁，他端起茶杯，面色凝重的盯着茶叶，“母妃好些了吗？”
　　一旁伺候的婢女毕恭毕敬的说着：“殿下不必担心，太妃娘娘已经服了安神药，睡下了。”
　　“那就好。”四皇子叹了口气，“明日，是不是就该恢复上朝了？”
　　一旁低头的随从道：“是的。殿下。殿下是不是要准备一下，明天新帝登基，事务众多，恐怕得忙上一整天。”
　　“没什么好准备的。”四皇子勾起了嘴角，“不过就是册封礼罢了。二哥此刻肯定在想该怎样取消婚约，只可惜，就算他当上了皇帝，有些事也并不是就能如愿以偿的。”说罢又举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你们退下吧，母妃近日辛苦伤心，派人照顾好母妃。”
　　“是。”

　　第二日，朝阳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乌压压的一群穿着官服的大臣和王公贵族跪了下来。
　　穆枫身着龙袍，威严的坐在龙庭上，“众卿平身。”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大殿，“起。”
　　“谢万岁。”
　　“朕今日即位，当以礼为先，行册封大礼。尊祖母蒋氏为太皇太后，尊贵妃魏氏为正一品太妃，其他先帝后妃加封从一品太妃封三皇子穆逸为正一品亲王，四皇子穆萧为正一品亲王，五皇子穆景为正一品亲王，余下未成年皇子为二等郡王，待成年之时再加以册封。已出嫁的公主加封长公主，未出嫁的公主待出嫁时再行册封礼。丞相辅佐先帝数年，劳苦功高，加封丞相文源从一品国公之位，其妻苏氏正二品夫人之位，其子文清峰正二品将军之位，其女文清墨从一品郡主之位。”
　　“皇上，这文丞相一人加封即可，全家均加封爵位，这不符祖制啊。”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缓缓地跪下，说。
　　“文丞相劳苦功高，先帝在时便称赞他是先帝的左右手，怎么朕即位，嘉奖一下功臣家眷，又有何不符祖制？”皇帝不动声色却以不可动摇的口吻说道。
　　“这...是，皇上圣明，老臣糊涂。”礼部尚书听出了新皇帝的口气，他并不想做第一个惹恼年轻的新皇帝的人。
　　再无人有任何闲话，册封完毕后诸事皆备，除皇帝亲眷外，其他外臣直接退朝。各亲王公主王妃等留下等待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