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账》吾奚

14、Chapter 14

　　春分过，渐近夏至，天色一日比一日暗得晚，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分子。晚饭过后，朦朦胧胧的光亮代替满空的漆黑，使人生出时间尚早的错觉。

　　刚刚和庄夫人一起消灭了一桌的菜，胃里沉甸甸的，庄沄若捂着圆鼓鼓的肚子，在客厅里瞎转悠消食。

　　老庄从院子里喂完狗粮回来，看她没事做，便差她等小奥子吃完带它出去遛一遛。

　　庄沄若直接去了院子。

　　小奥子吃狗粮根本不需要等，因为不管量有多少，它都会在两分钟内吃完！

　　庄家从来不用狗链约束小奥子，于是乎，她一打开门，小奥子就从窄窄的门缝里溜出去，欢快地跑上小路，一眨眼，消失在庄沄若的视野里。

　　再次被抛弃的庄沄若：是狗跑得快了不起啊！

　　双手插兜，沿着熟悉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唔，出来太急，忘记带耳机了……走太快，没WiFi了……庄沄若只好无聊地点开相机拍夜景……

　　“你不能，你，救命啊！”呼救的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

　　庄沄若停住脚步，朝声源望去，灰暗的小树丛，隐约有两个人影，辨身形，是一男一女。

　　男的抓住女人的包狠狠地往外拽，女人不肯给他，死死拉着包带，大声呼救。男人见包久久扯不下，女人还在乱喊乱叫，如果等别人过来……

　　“快把包给我！”男人拔出一把刀，威胁女人。

　　女人看到刀，瞬间哑声，呆立在原地，拉住包带的手却没松开。男人恼火挥刀要砍下去，女人已经被吓住，全身僵硬，没有任何反应。

　　眼见那锋利的刀刃要砍上女人的手，庄沄若快步跑过去，顺手在树下捞了一把石头，不论大小，一个个都蓄了十分的力，往男人身上投掷。

　　“啊！”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头不偏不倚，正巧打中男人的眼睛，他呼痛，往后退了好几步，

　　庄沄若趁机把女人拉到自己身后，远远地离开男人。

　　“你！”抢劫犯回神，看见多了一个人，居然是认识的人。

　　庄沄若看到他的正脸也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

　　她从男人突然变得狠厉的眼神中辨认出他可能认出她。

　　今天怕是不止抢劫不成那么简单了。

　　他可能会杀人。

　　因为她知道他是谁。

　　大脑飞速转动，庄沄若终于记起这个抢劫犯是谁，但是怕他突然发难，不能出声刺激他。她想带着女人逃跑，可是躲在身后的女人十分胆小，双手紧紧拽着她的手臂，双脚不敢迈出一步。

　　抢劫犯一步一步逼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如果有两只手，庄沄若有五成把握挡住他的攻击，可是现在的她，一只手被女人牵制住，另一只根本不可能抵过男人的力气。

　　在她的面前，刀再次举起，昏黄路灯下，闪着刺眼白光，一时花了她的眼，恍了她的神。

　　庄沄若认命地闭上眼。

　　将自己交给黑暗的前一秒，她自嘲：见义勇为这事真不好干。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天际。

　　庄沄若倏地睁开眼睛，视野模糊了一瞬，又恢复清明。

　　一个白衣男人一只手钳制住持刀的手，另一只把自己的棒球帽反扣在抢劫犯的头上，挡住他的视线，手猛地下拉，抢劫犯的上半身往下直直撞去，男人提膝，狠狠地踢在他的小腹上，连连踢了数脚，剧痛由下传来，抢劫犯疼得松开了握刀的手。

　　庄沄若瞄准时机，慢慢靠近他们，用脚踢走掉在地上的刀，远远的，不会再有人有机会拿到它。她扶女人坐在花坛边，灯光照耀下，她看清了女人的正脸，是便利店的小姑娘。

　　“小姐姐，哇——”苏央也认出了她，扑到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一阵湿意在她的前襟漫延。

　　这个小姑娘真的吓惨了。

　　等警方到达现场，抢劫犯已经被白衣男人打倒在地上，嗷嗷呼痛，根本没法起来。

　　“沄若，你没事吧？”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的朱颜跑到庄沄若身边，紧张地问。

　　朱颜是庄沄若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经常晚上一起回寝室。朱颜后来考上警校，毕业后在当地派出所工作。说实在，每天那么多的报案，碰上老同学的几率不高，但也是存在的，比如现在。

　　庄沄若摇头，表示自己无碍，指了指方向：“抢劫犯在那里。”

　　朱颜的同事上前用手铐要将人拷住，那人往后退了几步，警察迈着大步，冲到他的面前，抓住一只手，把手铐牢牢抓住他，并斥道：“老实点！”

　　“……那个，你们抓错人了。”庄沄若见白衣男人被拷住，忍住笑意，纠正他们的错误，“是地上那个人。”

　　同事连忙向男人道歉，解开他手上的手铐，蹲下去拷真正的抢劫犯。

　　一个被揍得在地上滚的抢劫犯。

　　朱颜：“对不起，他们太蠢了。”

　　庄沄若：“年轻人，经验少，眼力不够，可以谅解。”

　　抓错人的同事：“我还年轻，吧？”

　　“猪，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庄沄若被苏央抱着，寸步难行，只能告诉朱颜一个大致的方向，让她去拿手机。

　　朱颜在树丛里翻找一阵，发现一块石头上立着一只手机，摄像头的方向正对抢劫犯原处的地方。
　　结束摄像，重新播放拍摄的内容。

　　最初，镜头有些摇晃，一只手在调整角度，一边摆弄石头，一边说“古塘小区，南边小树林，有抢劫案……”，朱颜听出这是庄沄若报警时说的话，一如既往的冷静。再往后，便是她挺身而出，救下苏央的画面。两个女生对峙歹徒的过程，看得人心惊胆战，歹徒持刀向她们劈去，眼见就要见血，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个白衣男人出现，两三招制服歹徒，之后是警方过来的画面。

　　“他是C栋二单元的租客，单身，没有固定的工作，已经拖欠一个月的房租。”

　　这些消息都是庄夫人和人闲聊的时候别人告诉她，然后在家里提起，庄沄若听到就记住了一些。
　　有了这些信息，警察办案方便些，嫌疑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人证也有，只差物证。

　　“哥？”苏央哭了好一阵才缓和下来，从庄沄若的怀里探出头，看见她的身后站着唐沐苏。

　　庄沄若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唐沐苏，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视频，一身白衣，可不就是刚刚打抢劫犯的那个男人。

　　唐沐苏闻声抬头，走近她们，把苏央从庄沄若的怀里拉出来，递给她一包纸巾：“我才离开多久就出事，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苏央委屈巴巴地看着唐沐苏：“对不起，我以为天还没黑，不会有人抢劫。”从包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脸，却越擦越脏。

　　庄沄若按住苏央抖动的手，毫不嫌弃地接过微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仔细地擦拭苏央的脸，鼻涕眼泪统统擦掉，还原一张白净的小脸，除了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眶。

　　“这不是你的错，他看准了时间，趁别人都在吃晚饭出来抢劫，原以为可以很快抢走你的包，没想到居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耗费那么久的时间。如果不是你，警方可能没法那么快抓到他。”庄沄若宽慰道。

　　“如果没有你，她的手就要被人砍掉。如果我没有赶过来，你会被她连累，受伤还算轻的，万一……”后面的话唐沐苏不再说下去。

　　若他没有赶来，会有怎样的后果，没有人敢想。

　　唐沐苏隐忍着怒气，扭头看向别处，薄怒之下的侧脸，使人生出胆怯，望而生畏。

　　苏央和他是表兄妹，虽说亲近，可在她来这里读大学之前，两人已经有两三年不见，极少看见哥哥生气。现在，哥哥肯定很生气，都不理她了，怎么办？

　　苏央求助一旁的庄沄若，轻轻扯她的衣袖。

　　庄沄若疑惑，这是让她去说和？

　　她犹豫了一下，仿着平时劝庄允礼的语气：“小姑娘突然碰到这种事情，肯定来不及反应，你别怪她，她自己也不想落单。再说受了惊吓，你还责怪她，想让她一晚上睡不安稳吗？”

　　唐沐苏闻言，回头看她，神色稍缓，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他的眼神中，有种说不明的东西。

　　庄沄若疑惑更甚，唐沐苏为什么这么看着她？

　　朱颜出声打破三人的沉默，跟他们说一下接下来的事：“需要你们去一趟派出所做笔录，现在可以过去吗？”

　　苏央问：“小姐姐一起吗？”

　　庄沄若点头。

　　朱颜带着人，正要上车，她的同事走过来，说：“在地上找了三遍，没有找到那把刀。”

　　“怎么可能，我明明把它踢到草丛里，没有人会去拿。”

　　庄沄若和他们一起找了一遍，同样无果。

　　就在所有人都在纳闷的时候，草丛中窜出一个矫健的黑色影子。

　　“汪汪汪汪！”小奥子跑到庄沄若脚边，松开叼在嘴里的东西，低头蹭她的裤管。

　　“是刀！”有人惊呼。

　　“沄若，你家的小奥子终于靠谱了一次。”

　　庄沄若盯着沾着白色液体的刀，否认朱颜的话：“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刀不是它找到的，而是被它叼走又叼回来的。”

　　小奥子：委屈.JPG

　　去派出所之前，庄沄若先把小奥子送回家，跟打理花园的庄夫人说了一声。

　　庄夫人听到女儿要去派出所，没有很惊讶，十分放心地让她过去，连前因都没问。

　　朱颜在路上打趣她：“庄沄若同学，形象不错，阿姨很放心你呀。”

　　庄沄若瞥了她一眼：“是啊，比某些大白天都出不了门的人不知道好上几倍。”

　　朱颜：“扎心了同学！”

　　做完笔录，朱颜送他们出来，她特意把庄沄若拉到后面，暗搓搓地问她：“你和唐沐苏认识呀？”

　　“嗯。”

　　“怎么认识的？”

　　“猪，几日不见，八婆了不少。”

　　“哎呀，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猜。”

　　朱颜挥拳作势要打她，庄沄若敏捷躲开，和以前在学校里一样往前跑，朱颜追上去，两人双双超过走在前面的唐沐苏和苏央。

　　朱颜：“明知道我打不过你，你跑什么？”

　　庄沄若：“让你追我，给你一点成就感。”

　　朱颜：“哼！”

　　虽然朱颜特意压低她的声音，但是苏央还是多少听到一些，这个问题她也很好奇。

　　“哥，你和小姐姐怎么认识的？”

　　唐沐苏望着庄沄若的背影，喃喃：“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