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旅人》四月的梦旅人

5、序章五 破折号后的新生活

　　五分多钟的表演，如同夏日夜空最绚烂的烟花，美到极致但却短暂，在李真最后“Don\'t stay——”不甘的吼声尾音过后，这场演出也宣告着结束，以最美的姿态凋落。

　　李真满面潮红，喘着粗气，他额头的汗水滴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t恤，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看来放下的时间久了，技巧和体力都有所生疏啊，男孩略有点不满的拂开了被汗水湿透贴在额头的头发。

　　李真深呼吸调整了下，转身边解下吉他边走向同样沉浸在刚才表演舞台中的乐队，和仰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年轻吉他手，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脸不敢置信的采样，闭上眼睛放佛在回味余韵的键盘，还有使劲拍着自己脸颊满眼不可置信的鼓手一一拥抱。

　　当和吉他手用力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年轻的男人就回过神来，嘴巴凑到李真耳边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谢谢！真的谢谢你，这才是舞台，谢谢，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舞台。”李真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抿了抿嘴角说 “你们也很优秀，真的，在我合作过的乐队中，排的上前几位。”尽管知道少年说的可能是恭维话，但吉他手队长心里仍然充满了感动和感激。

　　男孩挥手示意乐队成员们去舞台前集合，有些无语的拉着踟蹰不前的吉他手队长走向前方沸腾人群的方向。“Encore！Encore！Encore！——”人潮中开始自发的喊起了“安可”。大家仍然沉浸在刚刚的气氛中，好似尝到佳酿又得知瓶中无物的酒鬼，执拗坚持的想要继续品尝回味。

　　Mc为难的扫了扫观众和李真他们，又扭头望向姜胜勋的方向，用视线征询了下男人的意见后，走到李真身边，将男孩的右手高高举起“rock男孩——李真，乐队——死寂，现在请大家再一次将掌声喝彩送给他们！”一瞬间，掌声，口哨声，甚至很多无意义的尖叫呐喊声，汇聚成无形的气浪，朝着男孩和乐队众人所在的舞台前方涌动。

　　李真觉得刚刚微微降温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不由得凑向旁边mc握着的话筒“我叫李真，很高兴今天能给大家带来这样的表演，当然更喜欢真心享受演出的你们！”话音过后“Li zhen！Li zhen！Li zhen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慢慢的声浪开始扩散，由纷乱变得齐整。

　　接近半分钟的呼喊才让人群上空的热度消散些许，Mc稍稍等观众的呼喊平息一点后，很真挚的道着歉“Sorry，虽然知道大家很喜欢他们的演出，想要听到李真和乐队带来更多的歌曲，但是比赛还没结束，后面仍然有其他的选手等待上台表演，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再次表示歉意，非常非常抱歉。”

　　人群中随即不甘的爆出了一阵持续的嘘声，吵闹声，不过稍带过后也在mc的努力安抚下渐渐平息了下去，毕竟这不是洲际音乐节，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业性选秀赛场而已。男孩和乐队再次向观众的热情回应表示了感谢，才走下了舞台。

　　一部分观众没有等情绪完全回落下来，或者意犹未尽的离开，或者留下来继续等待接下来的比赛。然而不管离开的还是留在现场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沉浸在刚才被音乐彻底掌控支配的兴奋中，不少人互相交头接耳讨论着刚刚台上少年和乐队震撼的表现，而很多年轻人更是已经开始分享着手中数码相机和dv里刚刚录制下来的精彩视频片段。

　　李真和乐队交换了联系方式后，一边侧过头抓起t恤袖子擦着脸上和嘴角的汗水，一边走下舞台，把刚刚完全掌控的这片空间交还给了其他选手。姜胜勋已经站在舞台边，等少年走到身前再次向他道过谢后，神色郑重许多的拿出了一张名片“你好，我是sm公司海外事业部企划组长，负责公司海外人才的储备选拔，这是我的名片。”

　　少年有些错愕，不过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谢谢”随后他同样郑重的接过男人递过来的那张小小的卡片，简洁且设计感十足的正面印制着男人的名字职位和联系方式，翻过来，背面是S.M.的缩写logo以及S.M.Entertainment公司全称，公司网址，倒是让人消解了一些隐晦而奇怪的联想。

　　“刚刚的舞台很震撼。”姜胜勋斟酌了下，还是决定直接把目的讲出来“你有很卓越的才能，而我们sm公司是全亚洲最有影响力规模最大的偶像经济公司之一，如果你来sm，你的才能会有很好的施展空间。当然，公司具体的信息你可以从任何你认为可信的渠道收集到。真心希望你好好考虑下。”

　　李真略一思索就笑着说“姜胜勋先生，只不过是一场舞台你就觉得我的才能很优秀？”男人听到他的话急忙要开口解释说明什么，男孩带着抱歉的眼神打断他接着说道“我今年不过13岁，还没开始变声期，嗓音没有确定，虽说刚刚舞台上的唱法并不会过多的伤害到嗓子，但变声期后的嗓音到底怎样根本说不准，拥有不确定因素的才能你确信它还能被叫做才能？而且据我了解，这种唱法在韩国主流音乐圈也不是很受欢迎吧，市场不承认接受的音乐，贵公司需要吗？即便算是我有才能吧，为什么我不留在音乐市场和音乐接受度更广的美国？而要去韩国，不知道您听没听过有句俚语叫“丢了西瓜拣芝麻”。”

　　男人听着少年说完，皱了皱眉，沉吟道“李真，即便我不是专业的音乐人，但你表现的唱法与你的年龄相对照后仍然让我震惊。最重要的是，舞台表现力和个人气质这不是普通人单靠训练就能拥有的东西。而且韩国也并不是没有乐队组合，更何况你有这样的演唱技巧，年龄也小，可塑性很强。最后一点，我要提醒你，这里是美国~~”

　　省略的话语不言而喻，这里是美国，全球主流文化的产生传播之地，开放包容是它得以不断推陈出新的根本。但即便有南北战争战后林肯总统的废除奴隶宣言以及三十多年前响彻美国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种族的区别对待仍然存在，只不过形式更加多样隐晦而已。黑人玩不了摇滚，白人唱不了说唱，至于黄皮肤玩嘻哈，他们不是应该都带着眼镜，考试科目高分，体格瘦弱的“学院派”吗~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唐人街开餐馆的厨子老爹？

　　李真努力抿了抿嘴角，忍住了笑意，回视着男人由热切逐渐变得冷静的目光“很好，就算所有的外部因素都如您分析的那样，我想您也忘记了最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姜胜勋思索了下，实在不知道遗漏了哪一点。

　　“您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唱歌，是不是愿意以舞台为职业。”少年有些狡黠的笑，看着姜胜勋故作沉静一直绷住的脸瞬间肉眼可见的抽搐着，露出一副荒唐震惊的表情“看你的表演，怎么怎么~~“大叔怎么了半天也没怎么出来。

　　李真看着男人有点好笑便又最后——呃，补了一刀“也许我只是心血来潮，也许我根本就是个玩票的，压根不喜欢音乐。”噗噗噗，瞬间姜胜勋感觉自己额头的毛细血管在一根根爆开。

　　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李真心情畅快了不少。见失去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男孩便没有等比赛结果出来就离开了。而直到李真离开赛场走出步行街的时候，姜胜勋也都一直在劝说着，所以最后男孩还是因为男人的执着收好了名片，答应他以后如果有想要登上那片舞台的意愿会优先考虑sm。

　　延着来路返回家里，但前后的心情俨然已经不同。李真走进家门，发现伯纳德正坐在餐桌前，盯着笔记本，浏览记录着什么，手边盘子里是还没吃完的大块披萨。四十多岁的独身主义者连晚餐都要靠外卖解决，是嫌“独身二十年”这个五个字还不够凄凉的嘛。

　　每次提起来，伯纳德都要气急败坏的向李真严正申明“我结过婚的好吧，只不过离婚之后一直奉行独身主义而已，是独~身~主~义，不是独~身~二~十~年！更何况，独身主义招你惹你了，不过是一种正常的社会关系心理映射而已，你这么诋毁它。”

　　不过显然，此刻医生肯定是关于研究课题想到了什么，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李真。少年撇撇嘴，径自拿了块披萨，在餐桌边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撑着疲累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脑中还是回放着刚刚过去不久的那场表演。只是稍一沉浸在那种气氛里就突然觉得嘴里的披萨嚼之无味，李真无奈的将披萨扔回盘子里，凝了凝神后翻开笔记本和档案，从早上标记的地方翻阅起来，很快男孩也陷入了沉思中。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餐桌边安静的忙碌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突然哗啦一下推开笔记本，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连椅子都被带倒了。男人面容带着病态的红晕，全身颤抖，压着嗓子吼道“有了！有了！”发着呆的李真被吓了一大跳，好半天回过神站起身，小心的用双手手掌虚空轻轻下压，示意医生控制下情绪“Hey~man.冷静，冷静，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就算是你搞定了男人生育小孩这项伟大的研究课题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又不是你“有了”？”

　　医生没理会男孩的调侃，张嘴深吸了两口气，绕过桌子冲过来使劲的揉乱了李真的头发。无视少年不满拍开他的手，费力打理自己鸡窝一样头顶的样子，语无伦次的喊叫着“你知道的，早上你说过呐，精神记忆剥离效果减退了！我真是个蠢货，呵，你也是，对，为什么要剥离？嘿，蠢蛋，为什么不能融合呢？用轻度体验，但是将身体记忆融合进现有的“你”，什么重度体验，什么剥离，见鬼去吧！三明治就是要夹在一起才叫做三明治啊！哈哈哈~~”

　　尽管医生的话有些混乱，但男孩还是听懂了其中所蕴含的信息，李真楞在当场，脑海里好像放置了一架蜂鸣器，整个颅腔内都在不断回响着那句问话“为什么不能融合？为什么不能融合？~~”

　　六年了，在医生的鼓励激将下抱有希望不间断的尝试各种治疗方法，又不断积累失望的疲惫感让李真感到自己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几十岁老人的心脏。不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享受自己的童年。上学，交朋友都成为一种奢望。

　　李真觉得自己就像是《铁皮鼓》里的那个侏儒，孩子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正在不断老去的灵魂。每天都在用名为“天才”的聒噪行为满足着大家的好奇心，戒备心和恐惧心。除了医生和所谓这样那样的研究人员，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些东西。外在的李真永远带着坚实的面具，强硬到久而久之连隐藏的情绪和表情也开始跟脸上的假面一样。

　　无休止的实验记录档案，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次次冷冰冰的病例表现，也描摹出一页页生硬的童年生活速写，简单的线条，没有色彩，枯燥到让人心尖发颤。所以李真玩极限运动，从街道间的滑板跑酷小轮车，到野外粗犷空间的攀岩极限越野。运动时肢体伸展到极限的剧烈抽拉感，扩张到极限的肺部与空气火辣辣的摩擦，身体与地面碰撞的痛楚都会让李真有“真实”活着的感觉。

　　而后来在一次空中速降中，男孩付出了三根肋骨骨折，肩胛骨骨裂的惨痛代价才让医生惊觉了某些危险的倾向，男人不得不严令禁止他再继续这些疯狂的活动。所以很自然的李真又迷上了摇滚这种危险系数低又能尽情释放情绪的媒介——新金属、工业金属、哥特、死摇。

　　在地下酒吧或者露天音乐舞台上，在缭绕着混合有烈酒气味的烟雾中，在烈日下浑身都烙印着荷尔蒙气息的拥挤人群中，用乐器和呜吼扯开一条通路，尽情的宣泄。不过渐渐的，当连音乐也开始承载不了那股重压的时候，李真就觉得自己像一个重度中风的患者，每天夜晚躺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生命力从手心一丝丝溜走。

　　而昨天夜里李真发现新的治疗方法在渐渐失去效用后，他的心理其实已经达到了极限。早上出门时，他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个用——我很正常——这句心理暗示坚持冷静了很多年的疯子而已。所以李真才会在听到那首《战士的后代》之后有那样炽烈疯狂的表演，也许是心弦的触动，也许只是为淤积许久的愤怒心情做最后的宣泄哀告。

　　“Zhen，我进行了样本还原模拟实验，这种方法是可行的！我tm一定是天才，hey，年轻人，你~你~怎么~哭~了。”原本手舞足蹈，脸颊激动的通红的医生注意到了睁着眼睛，茫然无措的李真。

　　泪水不知不觉的顺着眼眶流出来，不受控制一般“我~没~没有，只是~只是~进了沙子而已。”男孩断断续续的失声着，毫无信服力的辩解道。

　　医生的眼睛也随之红了起来，他伸手将李真搂紧怀中，不理会男孩闹着别扭的挣扎，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哭吧，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哭吧，以后会好起来的。我们找到了新方法，我有信心，你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年轻人。”

　　“新~生~活？”少年虚弱的趴在医生肩头恍惚问道。

　　“嗯，新生活。”听着医生语气坚定的再次肯定，男孩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舞台上那个尽情唱着歌流着汗的自己。他偷偷将右手伸进衣兜中，有些期待的摸了摸那张小小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