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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光年 第二章,那年盛夏 回忆里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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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盛夏,对于十八岁的周年来说是也许是回忆里的最深的痛吧……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天下午,站在繁华热闹的城市一角,注视着眼前的过往和喧闹,一切对她来说却是那样的陌生,虽然在这里已经念了三年书,但是还是她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关于对人生的梦想、对未来的期望,仿佛在一夜间全被摧毁,烈日下原本属于她的美好被现实灼蚀的不剩一丁点儿的灰尽,完全看不到希望,完全不知所从……她依稀记得父亲那用尽全力的一巴掌,似乎把她打入了无尽的深渊,她至今想起都觉得嘴里还能泛起一股腥甜。
一个人茫然的拎着行礼走在路上,父亲把她一个人扔在学校门口就匆匆打车赶去医院,弟弟周琪今天要办转院手续,他没空来管这个丢人现眼、伤风败俗、不争气的女儿。她想去看看弟弟,但又不敢跟着父亲后面碍他的眼。等她赶到医院时,在医院当护工的老乡告诉她一家人已经全都走了。她看着那个老乡,欲言又止,但是还是说了出来:“刘姨,你们这里有人需要找护工吗?”
那个中年女人被怔住了,说:“你不是在上学吗?”
“我……我不上了,弟弟这样要花不少钱,我想早点出来打工挣钱吧,也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她红着脸,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她差点被学校处份的事。
“哦,这样太可惜了,听你爹妈说你成绩一直不错呢,这么争气能考上这么好的高中不读不太可惜了?“中年女人听了缘由,不由跟着婉惜。
“也没啥可惜的,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这么大就出来工作的,要是刘姨看有人要找人,帮我介绍下吧,我不会怕脏、不怕吃苦、不会偷懒的,只要能挣钱就行。
“你真能干?”
“嗯,我肯定能干好!”周年用力的点点头,一脸的认真与诚恳。
随后,中年女人把她带到一个病房,对着床上躺着的一位老人说,就她了,高血压中风,半身不遂了,你得扶着上厕所、喂饭,具体的要求医生和护士会告诉你的。
这位老人就是王姨。周年想都没想接下了这份工作,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安心给弟弟看病,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流着泪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从那天开始,周年便开始在医院当起了护工,在这三个月里除了每天按要求陪护病人,一空下来她就主动给老人做按摩,平时医院的饭菜不合胃口,她就自动承担起做饭的任务,煲汤炖药,极尽所能,在家从小就帮着母亲的一起做饭、照顾爷爷奶奶和弟弟,这伺候人的的手艺早就小菜一碟了……
这般精心照顾之下,王姨恢复的比医生预计的要好很多,就在快要出院前的一天,她突然问她:“孩子,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咱们娘俩也算是有缘认识,我退休以前也是在学校当老师的,见过的孩子很多,我一见就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学校,离开课堂呢?“
“我……我家里负担重……”
“负担再重,你都高三了,还有什么不能再坚持的……”王姨慈爱的看着这个孩子,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她早就看出她的内心有多煎熬,从她的隐忍的目光中看出了痛苦和失落。
“……”
“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苦衷,但是你不能让这里成为你人生的终点。你答应我,不管有什么困难你都不要放弃学习,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
“王姨,我……谢谢您的关心,我确实也舍不得离开学校,但是……唉,我还真的不知道以后的路,我要怎么走”毕竟是个孩子,周年仿佛猛然被戳中伤口,一下子有了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但是还是强忍住眼泪。
“孩子,这个月的护工费我多给你1000块,另外这是自学考试的报考活动,这张报纸上有地址。你可以去那里看看,或许你会找到你的方向。日夜守在这里,你的翅膀就要退化了,没有了翅膀的孩子又怎么飞的起来?”
“王姨我……”她从小练就的自尊心想让她开口拒绝,但是当年的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在这么无助的时光里,天知道她多么的需要温暖和帮助。她没有理由拒绝,心里暗暗发誓这份恩情她会一辈子记在心上。
……
后来,王姨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出院后家里原来的钟点工有事回了老家,周年又来顶了这个缺,每天去帮老人一家做晚饭。
如果说人生有时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有时却是华光满目,尽管不知下一站会身在何方,但只要心怀希望,就不会迷失自己。而王姨的这番话,也许就是周年那段暗无天日的人生中的一颗星星吧。那如果王姨是星星,那夏晨离呢?夏晨离又是什么?
“如彼晨离,曜景扶桑” ,晨离,本该是温暖热情又充满的朝日,但那颗璀璨耀眼的太阳却又把她灼成灰烬……
A市省级重点实验高中。考上这所全省排名第一的高中,不仅是周年的骄傲,也是周家所有人,乃至整个小镇上一件津津乐道多日的喜闻,她带着自己的梦想和父母的希望来到这里。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只是小镇上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从别人嘴里说起来,顶多也就是杀猪匠老周家的女儿。老周身强力壮,为人直爽仗义,靠杀猪卖肉过活,老周的老婆温顺本份、知书达礼。周家两口子生了一双儿女,大女儿就是周年,周年随母亲,从小就爱看书识字,虽然不善言谈,但是懂事乖巧,为人沉稳,颇为省心;小儿子周琪,弟弟性格随父亲,生性活泼好动,男孩子难免调皮捣蛋,从小就让父母跟着操了不少心,但是周家上下就一个男孙,娇惯任性些也是难免。老周每天半夜起来杀猪,一早开始卖肉,这赢生虽说有点苦累下作,但是经济到也算宽裕,每天中午到家酒足饭饱睡个午觉,日子过的也算是有滋有味。眼看着,女儿这么有出息,心想着今年就高三了,就等今年夏天能考上个好大学。老周寻思着再供她个几年,便可找个工作接济弟弟的学业,而老周自己也可以早早退休在家搞点轻巧的行当,却不想,晴天一声雷,把一家子平静的生活搞的炸了锅。先是儿子偷骑了家里的摩托车出去玩还出了车祸,把一条腿给撞废了。从镇上的医院转到县里,县里转到省城,医生都说这腿要废,老周两口子急的哭了一夜,正在省城住着院呢,突然女儿学校来电话说她违反校规和社会人士去不良场所、人打架斗殴云云,说要被开除………老周被这死丫头气的血压高挂了三天水,求爷爷告奶奶的跑了三天……好在儿子的事,突然有了转机,说有全国知名专家正不仅愿意给他动手术,而且有社会好心人氏给赞助了手术费……只是这死丫头,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惹出这么不争气的事情来,不仅把老周家的脸都丢光,以后自己的路怎么走都是个事……女孩子家,最怕是什么?不就是名气吗?怎么也不能回家,至少要等到高考结束,大不了就说大学没考上,不能让人家知道是被学校开除了!老周一口烧酒闷下去,当场发了话,谁也不许让这个死丫头回家。
那个夏天,周年没有在七月如期走进她三年来梦寐以求的考场,也没能和夏离晨约好毕业那天一起去爬笔架山,更没有机会拿到她日思所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盛夏的烈日下,只有梦想被燃尽后的一地灰尘……夏离晨去了他应该去的世界,周心如却去了她本不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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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
“你就是周年?"
“嗯……”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大门紧锁着,办公桌前的不是她熟悉亲切的校长,而是一个穿着考究、仪容高贵的陌生的女人,她看上去很象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很象她,一眼就让周年明白了她是谁,只是她的样子很年轻,年轻到让她有些不敢确认。在她面前,周年卑微的象一粒灰尘,心里充满了慌张和恐惧,她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后果很严重,也知道今天她找她来肯定不是感谢她,她毕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对后果的估计和结果的判断毫无把握和预见,但她努力的沉住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尽可能神气淡然的端坐在她的对面,手心里的已经全是汗。
此时,在她对面的人这个人也打量着周年。这个女孩和她来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比她想象的要稳重沉着,个子不高,身形很是瘦弱,现在的孩子们营养都不错,青春期女孩多半是要有些微胖的,她却长的很单薄,衣着朴素但是干净整洁,旧旧的球鞋上一点灰尘也不见,昨天晚上她肯定也受到惊吓,但是她并有她想象中那么慌张。此时,她的目光低垂但隐隐透着一份不羁。面容虽然谈不上多么漂亮动人,但是清秀可人,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会光彩照人,但是今天,她注定要暗淡了……“你父亲是个杀猪匠吧,母亲在家洗衣烧饭?还有个弟弟最近在住院?”
“嗯……”周年心里一惊,手指捏的更紧了,看来她对她家的情况相当了解。
“夏晨离很喜欢你,你喜欢他吗?”她想到晨离居然私下打电话给她的秘书,要求他帮一个女同学的弟弟安排住院就医的事,心想以晨离这么冷静懂事的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这个女孩子肯定是不一般的。
她这么直接的问出来,是周年料想不到的。“我……我们只是同学关系,平时比较谈的来,算是……普通的朋友吧!”周年迟疑了一下答道,心里很不安,脸也一下子红了起来。
“可是他却因为你,不计后果的做了这样的事情,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是不可能会这样做的,而你这样的轻描淡写的回答,我想他听到了可能会很失落吧,特别是眼下他的情况……”
“他怎么样了?”听到她说他的情况,周年还是急了。
那女人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你很关心吗?“
“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那里,也不该让夏晨离知道我去了那里。可我去那里只是想找一个人,请他帮帮我弟弟……有个同学说他,说他爸爸认识最好的医生 。我没有想要违反校规,也没有想过要让夏晨离因为我受伤……但是,夏晨离他怎么样了?“她诺诺的说着,仿佛想要解释,又仿佛是在乞求什么的,但是她其实最想说的,就是最后一句,夏晨离,他怎么样了?
“晨离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他是我的儿子,唉,我怎么能让他有事,他又怎么能够有事!“说到这,她也叹了口气。
“那……”管她很想知道更多的具体情况,但是周年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眼下的事情,必须有个解决的办法,盛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家。而且现在盛天伤的很重,要让他们不追究此事,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们是要很多赔偿吗?”周年怯怯的问道。
“盛家怎么可能缺钱……”她脸上不经意的露出轻视的笑容,仿佛告诉周年知道她太嫩了,这些事远比她想的复杂,“知道我是谁吗?”她再次抬头看着她。
“您是夏晨离的妈妈吧!”周年一脸的茫然。
“看看吧……”她随手从校长桌上递过来一张报纸,整天版面的头条都赫然的写着几个大字,别的周心如没看清楚,她只看到三个字“苏市长”然后下面照片上的主角正是她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很愕然,但是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相反,她淡定的递回报纸,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苏市长好!“
苏然平时工作很忙,但夏晨离这个孩子很少要她操心,从小开始学习、生活各方面都很独立,她和丈夫经常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并不是她当上了市长,也不是夏建国当上了企业的老总,而是夏晨离的优秀。但是她实在很吃惊,就这个从小到大都很懂事的孩子,昨天晚上居然在酒吧那种地方和人打架,甚至拿酒瓶伤了人,伤的还不是别人,竟然还是盛治平的儿子。盛治平不仅是G市最大的企业家,而且还是夏建国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事情的确不是普通的难办,她不敢想万一盛家把事闹大不依不饶的,会造成怎么样的影响和后果。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有着同龄女孩少有的坚强和沉着,她的眼神从容透彻,目光清亮没有一丝杂质,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单纯的坚持……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夏晨离走的太近,她想她甚至会喜欢这个女孩。但此时,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不仅在面子上给盛家一个说的过去的交待,还有就是不能因为这个女孩让盛家和夏家结下更深的梁子。
“你走吧!自动退学,总比给你个处份强。”她冷冷的说,声音却字字如刀剑,让周心如猛的一惊,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心仿佛一下子被生割成一块一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啊,怎么可以,马上就要高考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退学离开这里吧,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两个都有责任,请你离开夏晨离,也离开盛达,毕业证书可以帮你保留,以后会有人送给你。夏晨离可以按要以前的计划,去国外参加高考,高二的时候就帮他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我一直不知道的他为什么时候突然又不愿意去了,但他以前一直很想去,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必须实现他的梦想!昨天发生的事,现在看来只能是你的错,我想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对他好!”
“求求您,苏市长,我不能退学,我不能不考大学,我家里需要我…… 我求求你,让我当牛做马怎么都可以,我不能不参加高考………”周年彻底被打败了,来这之前她想过可能被骂,被打,或要求赔钱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她年轻的心看的太浅,对这个社会懂的也太少,她完全没想到居然要她退学,让她背下这个这么重的黑锅,她不能接受,也不愿意接受:“我知道你们全都有钱有势有本事,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说过我去那里只是想找我的同学帮个忙,并不是要去玩,我也没有想到后面盛天他会那样对我,我虽然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是我也有我的尊严,我和我夏晨离是朋友,或许就象你说我们确实相互喜爱,但是我们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呀,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惩罚我?求求你,求求你苏市长……”周年跪在地上,不停的恳求着……
苏然闭上眼,她不愿意看见这个场景,也不想把事情变得这么残忍,但是盛治国的为人她略知一二,所以她更不能在这个当口上他抓到把柄。但也不能让晨离有事,要对盛家有个交待只能让她先把这件事顶下来了,她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但笑意很冷,寒气不知不觉中能深入骨髓。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的话追究起来,你们几个都是要被开除……或者,你想想,为了夏晨离呢?”她看着她的眼睛
“是的,盛天现在还在昏迷,这孩子我从小就认识他,他习性骄横霸道,家里溺爱成性,如果不给盛家一个交待,盛天的爸爸一定不会尚罢甘休,难不成你希望夏晨离进劳教所?盛治国要的东西我给不起,晨离也给不起!可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女孩,他盛治平不至于对你不依不饶。 ”
“难道这个社会就不能讲讲道理吗?“周年几近绝望的看着苏然。
“孩子,你还小,阿姨今天也是实在没办法帮你们了……唉,在这个社会上,道理有时候是掌握在强者手中的,盛家的情况你不知道,不论是我,还是你,都是惹不起的……但是你弟弟的事我一定可以帮你。”苏然流露出一种母性的目光,温柔的看着她,毕竟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可以打动她。
“阿姨,是不是我退学了,夏晨离就没有事了吗?”
“是的,只有你先认错了把这事先担下来,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当时的盛天包下全场,可能是不想高中生喝酒被留下记录,他吩咐里面的人关了监控,灯光昏暗,他又喝的有点多,场面很混乱,这酒瓶是背后砸下去的,他不会看清楚是谁砸的,以我对盛治国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和一个小家小户的小女孩斤斤计较,但是如果动手的夏晨离,以他和我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这事他一定会大做文章,你懂吗?”
“我……”
“你放心,你家里的情况我都了解过了,你只要答应我的要求,我这边也找人安排你弟弟的手术问题,至于费用你也不用担心,对了,他不是喜欢体育吗?他手术成功后可以去让学校推选他去体育学校。还有,我可以给你在别的城市找个工作,孩子,你放心,阿姨不是不讲人情的……”
“我……”
“孩子,我曾经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懂得你们感情,从高二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你是晨晨的朋友,但我一直没有反对,你是个好孩子,可是眼下你既然真心爱夏晨离,那就应该帮助他。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夏晨离因为你去做了牢你就不会内疚吗?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一个做过牢的人,你让他以后怎么走呢?”
周年年轻的心,在苏然的一言一语中被击的粉碎,今天的这翻谈话中,她其实也明了她想要表达的另一层意思。虽然,夏晨离和她在同一个高中、同一个教室上了三年学,但夏晨离和她并不是来自同样的一个世界,他有他的世界,她永远也到不了、达不到的世界。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我想去看看他……^”周年,拿出最后的底气说出这句话。
“这……”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我要离开学校的事,我只是见见他……反正……反正以后我们不会再相见了,不是吗?”
“好吧……明天下午你父母会来学校接你回家。”苏然明白,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的心总是柔软的,她利用了一个孩子的心,但是她别无选择。
盛夏,从此远去,寒冬直接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