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巫楹

6、6. 最是人间留

　　萧陌问：“这是让我自己选怎么死？”
　　佘政把目光从文书上挪开，冷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萧陌道：“死了多好，一死谢天下，生前身后都有名。”
　　佘政：“你宁愿跟个三岁孩子一样撒泼打滚的吵着要死，也不肯来跟我建个盛世？”
　　他们俩“死”来“死”去，毫无内涵地杠了半天，也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萧陌抬头瞥了他一眼：“半月了，四大国公，你留了几个？”
　　佘政乐了：“觉得我手狠啊？我记得萧相对威国公那幅书圣真迹垂涎已久，怎么样，要不要下回让人包好了，送到贵府上来？”
　　萧陌一甩袖子，怒道：“谁同你说这个！”
　　佘政一把抓住他甩来的手腕，加重了力道不让他挣开，食指指腹微微加力，以一种意味深长的频率摩挲着那削瘦得突出的腕骨。
　　萧陌似乎很不能适应这种表意不明的亲近，他试着挣扎了两下，发现在这练家子面前无济于事之后自暴自弃地一动不动，室内倏然陷入沉寂。
　　佘政道：“那你想同我说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你从城破之日起就盘算着什么殉国殉道，什么以死明志，现在半月也过去了，我该祭天的祭天，该废帝的废帝，眼看再努力一把就能登基了——”
　　“萧陌，你怎么还没死呢？”
　　“你……”
　　佘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直看进他眼里：“你存了死志，却不自尽，因为你想借用朝野上下施压，让我亲口处死你，你想让我一辈子悔不当初，永远也忘不了你、走不出去……”
　　“你放不下我，也不想让我放下你，你就是这样的人。”
　　佘政的眼睛光亮骇人，萧陌从其中隐约又看见了当年樽前月下大放厥词，要开万世太平的少年。
　　——最是人间留不住。
　　无数的话语滚上喉头又被他咽下去，最后他勾勾嘴角，坦然道：“是啊，我放不下你，那又如何？”
　　你仍在我心心念念之处，无一日能够忘怀……可那又如何？

　　相府的后院每到春天必定开遍桃花，其景之盛，更要胜过满城烟柳。百姓曾笑言，只有世代的忠良，才能换得春落萧家。而桃花之所以灼然如斯，想也是相爷们两袖清风，府中庭内过于空荡，花神不忍再作壁上观的缘故。
　　即便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时不同往日，朝中敢为萧相鸣一句冤的，也绝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知道他必定宁折不弯，不肯苟全……那萧陌怎么可能屈身于贼呢？
　　佘政当然也明白。而他要如此令自己都瞧不起的胡搅蛮缠，或许是本能地选择了萧陌最吃的那一套，又或许只是心有不甘，无论如何想寻得一丝转圜余地的缘故。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