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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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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不善。
自然了,善者也不必来。剑雪如今尚未盛名在外,江湖中的侠士们来去匆匆,谁也不会高抬贵手翻一翻这等小人物的履历,是故他虽负长剑,却从未与人交过手。眼前的来客面露三分笑意,可这笑意中又颇有说不清的轻蔑,此人满头红发,周身皆是叫人不适的邪异气息,剑雪微微皱起了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似嗜血的好战狂气,似惊惧的谨慎小心,来者何其神秘,叫一向从容的剑雪也不免顿生疑虑。
“哦?大名鼎鼎的魔胎,倒是普通得很。”吞佛童子说这话毫无根据,因为他连剑雪的大名都不知晓,遑论听说他之名气鼎鼎。他显得客套、礼貌、谦逊,朱厌被吞佛童子握在手中,而那手又悠闲地背在身后,魔兵与魔,恰似两条盘根错节的树藤,虽看似无害,却难保在猎物松懈下来时化为毒吻锋利的蛇。
“你是何人?”剑雪站立不动,他的身后清风徐来,依旧吹不散这片天地的燥热与沉闷。
飒飒枯叶摇落,吞佛童子瞥他一眼,轻笑道:“自然是——身在无间之人!”剑光如电。吞佛童子出手极快,没有风声,甚至都没有搅乱空中落叶下降的轨迹,但他的灼灼剑光已随杀意至,极细极快的剑气将枯叶一分为二,直扑剑雪要害而去。
好快的剑,好刺骨的剑风。不知被这杀意横生的剑风扫过,寸土之上还能留命数几何?剑雪不疾不徐,轻身跃起,借着剑意攀到枝头,而后才拔剑出鞘。那把名叫莲谳的剑似镀上了一层白芒,挥在空中时似光华银缎,剑雪整个人如迎风垂柳,莲谳便是柳叶青锋;灿然如雪,皎然若云,纷纷剑光似柳梢月,猎猎衣袖承青崖风。
两者的剑都快得看不清,一瞬之间,便已交手不下数十回。莫问前尘,休言恩怨,战意似燎原火,一旦剑锋交接便是覆水难收。吞佛童子一式“赦心炎”逼退剑雪,好叫自己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给吞佛童子思考的间隙:这名魔胎,虽看似不谙世事,但交手时的潇洒自如却像饱经风霜的剑客,如何会有这般无暇奇才?吞佛童子手腕一抖,朱厌剑刃上覆盖的火焰气势更甚,他破空挥劈,迎来剑雪横剑相抵,魔者半是探寻、半是惊讶地低语:“汝倒是不错,可不知汝是人邪,还是剑邪——”邪人负邪剑,想来也符合剑雪的神秘身份。
剑雪不见回应,他还未曾与人交手,可对吞佛童子的招数却能游刃有余,这让他在应接不暇之余也领悟了不少东西。他却不知,此乃吞佛童子故意而为,说好听是“探究”,说难听是“放水”,吞佛童子此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欲取剑雪性命,对于这个似魔似佛的魔胎,狡猾魔者另有打算。
晴空上不知何时涌来了层层叠叠的乌云,一朝热风吹拂,淋漓的大雨便倾盆而下。雨势渐大,天地间都是一团昏黑,剑雪与吞佛童子缠斗许久,依旧分不出胜负,剑雪越战越急,出手也越发不知轻重——假若吞佛童子不逼他至此,即便他是来为杀剑雪而来,后者也不一定会对其下杀手,这般情况说来,也称得上咎由自取了。血染淫雨,吞佛童子愈发斗志酣畅,他看着剑雪的杀招迭出,心底得意蔓延,只听他讥讽地说道:“汝的杀念够坚定吗,魔胎?不谙世事的小朋友啊,生杀夺舍一念间,汝是佛,必然有诛邪除魔之责,来,让吾看看汝的本事。”
“吾非是佛。”剑雪皱眉,握紧了莲谳剑柄,手上剑招撕裂雨幕,却只伤得吞佛童子零星。
“汝既然非是佛门中人,又何必剑下留情。”吞佛童子的笑声像椋鸟惊飞,四面八方都是簌簌之声,“无情者伤人命,汝不知吗?汝若不欲惩恶除奸,那不如……”
剑雪还没等到吞佛童子接下来的话,他的腰腹就在这一瞬的动摇中被锐利武器贯穿。令人晕眩的痛楚骤然爆发,剑雪闷哼一声,做出防备姿态,未持剑的手握住魔兵的一端,抬起头,入眼却是吞佛童子冷然的凝视:“……不如,为吾入地狱去吧!”
“吾……”剑雪的手因疼痛而颤抖,他硬生生用真气拔出寸许刺入他腰腹的朱厌,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来,“未来,要活着享受。”后一句,不知是自顾自的低喃,还是在这激烈的厮杀中昏了头。
刀剑伤人,言语伤心。剑雪始终不明白,为何无论是佛,还是魔,都将他看做无情之人。情之为物,无外乎发自内心,他的心,从睁开眼看见九峰莲潃之上的雪景时,就已沉稳而温柔地跳动着,他不过尚未学会辨别是非善恶,怎能就此断言他的无情。
吞佛童子看着被大雨浇湿、遍体鳞伤的剑雪,微微眯了眼:“人间有什么值得留恋?汝又懂得什么?”
这不经意的嘲笑成为染黑剑雪理智的一滴墨,他有那么一时半刻一动不动,可当吞佛童子话音刚落,剑雪便微低着头,任湿淋淋的长发遮住他的脸:“多说无益。”
汝要吾不说,吾便闭嘴?世上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油滑狡诈的吞佛童子担着柴薪穿街走市,剑雪不过是满嘴“请损之”的簪花少年郎,吞佛童子没有挥舞着棒槌将他洗劫一空、露出剪径小贼的本来面目已是万幸,哪还有慷慨馈赠的好心。因而,缺良乏善的吞佛童子只是轻轻笑、冷冷哼,他见这魔胎性情桀骜,顿时也心生烦躁,正要抽出朱厌给予剑雪最后一击,却不料突生变故。
只见剑雪的伤口忽地溢出了沉沉墨绿的魔气,吞佛童子心中一凛,他猛地收回朱厌,纵身跃至数尺之外,谨慎地打量着浑身散发精纯魔气的剑雪。后者的伤势使他四肢一时无力支撑,剑雪只得身上一软,在暴涨的魔气中单膝跪在了地上,着凉似的颤抖着。跌落在地的莲谳闪烁着金色佛气,似在呼唤着剑雪的清醒,然而这来势汹汹的魔气铺天盖地,莲谳犹如暴雨中颓败莲花,再没能多起别的作用。
剑雪身上的魔气愈发炽盛,那至纯至圣的佛气竟化为寸寸黑雾,这般缭绕之间,剑雪的眉梢眼角也渐渐显出些深青色的魔气痕迹。吞佛童子虽占得了上风,可他见此情形,心知不可任由这变数再生出异端,因而略作思考,手中朱厌一转,那长兵便直直穿过了半跪在地的剑雪的琵琶骨、将他钉在了地上。
吞佛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因痛楚而喉间滚着含混之音的剑雪,眼中隐隐有些杀意。然而他抑制住了魔者这股与生俱来的嗜血冲动,只抬起右手,掌心燃起了一团血红的火苗。
“不知名的魔胎,汝最好记住,吾所给予汝的这份痛苦。”
他将手掌覆上了剑雪额头,一枚火焰印记落在剑雪眉间,霎时二者血脉相连,吞佛童子的魔气注入,而剑雪初生的魔气骤然飘散。
冷汗划过剑雪的侧脸,而吞佛童子这厢又是意外陡生——他的魔气从指间源源不绝地从火焰印记处灌输进去,并非吞佛童子不想中断,而是那印记与他有何感应似的,纵然剑雪身带佛门圣气,可有了这吞佛童子以魔气所铸就的印记后,剑雪也并不排斥魔气的侵袭了。吞佛童子脑中有一个念头闪过,莫非这魔胎之名,所指的并不是眼前人似魔似佛的特质,而是指他天生便具慧根,拥有成魔或成佛的无限可能?
“这便是汝所说的未来么……”
一念魔,一念佛,又不知汝的未来,该有怎样的定数。
吞佛童子心中恶念蔓延,他抽出朱厌,俯身为剑雪止血疗伤,等后者面无血色地清醒过来时,所见的便是眼前悠闲站着的魔者。剑雪的四肢百骸如同被车轮碾过,额头也针扎般作疼,然他一声不吭,凌空取来莲谳,照旧踉跄着剑指吞佛。吞佛童子虽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内伤比剑雪要严重,二者势均力敌,完全没有再继续争斗的必要,他早已有所打算,于是轻笑道:“汝如今对上吾,实在全无胜算,而吾也算帮了汝一把,伤汝、救汝,可算两全了。汝若疑心吾的身份与来意,不如将吾拷回定禅天,到时自有分晓。”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又变了,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好似方才几乎伤及性命的对决不过是白堤杨柳打了头,既痛,又十分微不足道,还有点莫名其妙让人肉麻的快乐。剑雪暗自调息,亦察觉到身上的各处伤势都被人止过血,阻塞的静脉也经人用真气调理通畅,而这淡淡魔气,似乎正是来源于眼前的吞佛童子。
除此之外,剑雪只觉心中情绪复杂难明,似乎莫名多出了许多东西,一时又难以诉诸于口。对面心机深重的魔者见剑雪一动不动,生怕他钻进牛角尖误了自己的事,心念一转,便抬手隔空摘来了剑雪的发带,将自己的双手一缚,语带轻佻:“如何,吾这样够诚意了吗?”
且不论强夺他人发带是不是显而易见的挑衅,吞佛童子如此精悍强壮、力大如牛,区区一根发带又怎么奈何得了他?怕不是走在半途时,吞佛童子就会叫人始料不及地发难。尽管他如今双手绑得牢固,发带一端还在风中晃晃悠悠,此种状况也依然丝毫说服力也无。
其实剑雪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未曾有“阴谋诡计”的概念,否则先前也不会着了吞佛童子的道;即使有这个认知,他也不屑去深思。剑雪静静地看着吞佛童子,这个魔者极为神秘,比剑雪入世以来看过的世间所有东西都要难以理解,他不清楚吞佛童子该算善还是恶,这名魔者的行动轨迹像天空中断线的风筝,带着一股莫测的肆意和苍凉。剑雪无波无澜的注视堪称惊悚,在吞佛童子看来,这名魔胎处变不惊,着实是一块直挺挺的铁板,极难下手,只好采取迂回的怀柔政策。
可惜吞佛童子这次实在是识人不清,剑雪并未对他有什么过多的情绪,只是神游到一半,忽然觉得:吞佛童子像一种名叫驴的动物,高傲得鼻孔朝天直哼哼,又不大听人话,极难沟通。
而这头驴现下满面倨傲,浑然不觉剑雪的奇思妙想,他抬了抬绑在一处的双手,轻笑道:“牵着啊。”
于是剑雪只好选择就坡下驴。
剑雪牵着吞佛童子,两人偃旗息鼓,沉默地走了大半天,这才回到定禅天。此时晚钟已歇,低垂云脚流淌着五彩霞光,暗香浮动、树影迷离,衬得定禅天如世外桃源,又自带圣洁之感。
扫着落叶的僧人直起腰擦汗的当口,忽见得有两道不俗的身影朝此处走来。
吞佛童子看着眼前人冷漠的背影,不禁嗤笑一声。此人好似狂风卷来的一片绿叶,在水上轻轻漂浮,得了鲤鱼腾空跃起那样一托,便又被风吹往不可知的地方了,形如无根浮萍,无趣得很,碰也碰不得,比那易碎的气泡还要娇贵。他却忘了,自己本身是掌中燃烧着魔焰的魔物,火舌倾轧过的地方从来寸草不生,哪还有落叶任他玩弄?剑雪已是火中真金,怎样的灼烫他都浑然不觉,只是吞佛童子还不明白。
“定禅天啊,”吞佛童子不知想起什么,他忽地开了口,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庙宇,“哼……久见了,净琉璃菩萨。”
剑雪并不知他为何莫名感叹,直到他牵着吞佛童子旁若无人地踏过了门槛,才意识到:笼罩着定禅天的那股圣气,似乎消失了。往日里,只要心绪不定,耳边便总会传来悠悠的钟声,这既是抚慰,亦是一种修行的警示;而今剑雪心如乱麻,却再没有悠远钟声柔如水波,这实在叫人疑惑。
吞佛童子道破了缘由:“净琉璃解除了定禅天的结界,吾才得以同汝堂而皇之地踏进这佛门圣地。”稍顿,他又颇有深意说道,“如今的汝,同吾一般,再无被佛门接纳的资格了。”
“成佛,成魔,吾不在乎。”剑雪并未因吞佛童子的挑拨而显露动摇之色。
“哈,是吗,那汝有何在乎之物呢?”吞佛童子笑笑,声音低沉,“吾还没有问,汝叫做什么名。”
“本来名字无,汝不必知晓。”
“可悲的魔胎呀,不知自我的人,想必连名字的意义都无人教会汝。”
“激将之法,对我无用。”
“……”吞佛童子抬头看天,“嗯,汝这是要往何处?”
净琉璃菩萨的清修之地门户紧闭,似乎不打算与吞佛童子见面。剑雪见时机未至,也不知是否闻得天意,便领着吞佛童子往自个儿住处走去。一路上没遇见几个僧人,也不知是被吞佛童子所震慑而躲藏起来,还是各自勤练苦修去了,吞佛童子安分得很,除了偶尔蹦出一句“这里吾烧过”之外,似乎也并不如先前讨厌。
尽管剑雪是玄莲的关系户,他也没有受到过分优待,剑雪的住处挨着僧舍,倒算得上僻静,推门而入,也一贯的家徒四壁。吞佛童子大摇大摆地光临寒舍,一抬尊臀坐在了桌前,上边摆着几碟冰凉的菜,他看了一眼红不红白不白的辣椒拌豆腐:“万圣岩的伙食倒是比这里好多了。”
剑雪对吞佛童子是否在圣域万圣岩受到非魔虐待不甚感兴趣,他干巴巴地解释:“此菜名为,踏雪寻梅。”
吓唬谁呢!穷酸和尚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见过大世面的吞佛童子嘴角抽搐一瞬,他眯眼打量一番剑雪溜光水滑的脸,又指着另一碟秋葵炒青椒:“……那这道菜又叫做什么?”
剑雪有一瞬间的静默——这让吞佛童子更加肯定这些菜名全来自现编——而后答道:“青龙入海。”
碟中蔫不拉几的秋葵藏在青椒堆里,泛着羞赧的水光。吞佛童子感觉有哪个地方出错了,诸如他跟魔胎的生死对决还没过去多久,怎么就诡异地对着斋菜聊开了之类;正面面相觑,忽觉门外一点道气乍现,剑雪和吞佛童子转头看去,正见一名鹤发金冠的道者推开了门。
“喂,喂,六丑仔,你就这么闯进去,被削下一层皮我也救不了你。”道者的身后挤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长相像是远洋之人。
“蝴蝶君的担忧多余了,吞佛童子似乎已束手就擒。”道者轻甩拂尘,额角似乎滑下有如实质的黑线,“在下谈无欲,这位是阴川蝴蝶君。吾等重游故地,借住于定禅天,听闻净琉璃菩萨与魔胎擒住了万圣岩逃犯,特来此一观。”
吞佛童子冷冷扫视了来者一番,目光在蝴蝶君的佩刀上停留片刻,才沉声道:“吾非是逃犯,不仅如此,魔胎与吾相谈甚欢,吾到此而来,也不过是看在这位朋友的面子。”
未曾想吞佛童子肯纡尊降贵地同剑雪结为莫逆,谈无欲天地失色地惊了一下,然而剑雪十分不领情,他看似望着窗沿上的花瓶,眼里却满满写着拒绝。
吞佛童子手腕上的发带很是夺人眼球,饶是谈无欲看起来颇有些城府,也难以还原来龙去脉。他收敛魔气,仍旧煞神般端坐一旁,剑雪脸上还有结痂血痕,血腥味从他的脏污衣衫和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弥漫开来,嗅来着实让人担心。谈无欲与蝴蝶君防备着吞佛童子,二人对视一眼,便由谈无欲开口劝道:“无名剑者,你身上的伤势还是尽快包扎为好,既然吞佛童子愿意来此做客,想必也不会因这一时半刻的怠慢而径自离去。”
心机深重的吞佛童子当然知道这两人对自己的戒备,他不知道净琉璃打的什么算盘,眼前这陌生二者,显然是说客与打手的组合,那名为阴川蝴蝶君的男人似身怀绝顶刀术,自己对上他虽不至于落得下风,但也没有太大赢面,姑且继续蛰伏。剑雪略一思索,便起身随谈无欲出门去了,蝴蝶君走在后头,将门带上之后还顺手挥出一道刀气,把此地封锁了起来。
谈无欲领着剑雪到了药师殿,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幽幽檀香缠绕着经幡,剑雪强压心底不适,面色如常地盘坐在了蒲团之上。道者凝视着他,目光定格在剑雪额头上的火焰印记,他稍作思索,只是说道:“吞佛童子乃是异度魔界的先锋战神,百年之前,他在九峰莲潃下被万圣岩的圣尊者一步莲华抓获,不知……你是否留有印象?”
听见熟悉的九峰莲潃,剑雪依言回想百年前的事,却一无所获。但他隐约觉得自己遗落了什么,譬如那句振聋发聩、将剑雪从长久的沉睡中唤醒的话语,如今想来,倒颇像出自吞佛童子之口。谈无欲见这魔胎无动于衷,倒也不急于追问,他替剑雪处理了伤口,这才继续说道:“圣尊者将其关押在万圣岩近百年,用于压制吞佛童子魔气的菩提天池之水,源头便引自九峰莲潃之莲池,或许,这便注定了你与他冥冥之中注定的相遇。长久以来,圣尊者纵使以七佛灭罪真言鞭笞吞佛之意识,也难以渝其志,甚而选择在菩提天池中泄尽过往记忆与情感,成为如今的阴毒魔物。他并非寻常敌手,吞佛童子要危险百倍,既然你将他带回定禅天,又打算如何处置他?”
这实在为难剑雪了,须知他不过是被吞佛童子碰了瓷,完全不知道吞佛童子还有这么辉煌显赫的来历。吞佛童子强行留给他的魔气,如今不知盘桓在纵横交错经脉中的哪一个角落,剑雪选择保持沉默不言。蝴蝶君在一边等得无聊,他掏了掏耳朵,出声说道:“意思就是说,这个吞佛童子是个危险角色,你不要自作多情,小心被卖了还帮他数钱的。”
剑雪站起来,语气平淡道:“顺其自然吧。”
谈无欲的眼神偶尔透露出些聪明人独有的倨傲,让剑雪想起吞佛童子,两者有相同的特质,自负、森然、洞若观火。谈无欲平常时候静如微风,不合时宜的打趣虽然叫人难以接话,但到底象征着这个聪明人透彻了尘世因果,洞悉高高在上的态度似乎不大对得起他的怀才。剑雪领会到一些细微的差异,吞佛童子的谦逊也只是刻意为之,魔者的柔声细语是朱厌剑锋上的露水,经不起火焰灼烧的折腾,这份彬彬有礼很快便会被炙烤得烟消云散——到那时,似乎也不必怨恨吞佛童子的翻脸如翻书,因为他正是如斯魔也。
因而剑雪对谈无欲生出一点敬而远之的情绪,好在谈无欲与吞佛目的不同,他暂时对剑雪别无所求,只是好意警告:“宿命之战使你们相遇,但未来如何,端看你之选择。无名的剑者,你尚未背负何等命运,无论吞佛如何巧舌如簧,你也不必介怀。”
闲极无聊的蝴蝶君只剩下插嘴的乐趣,他带着些恶意的幽默拆穿谈无欲:“哈、哈,你和你那个师兄一样,说话也文诌诌又玄乎乎,可惜,你是没能有他那么厚脸皮,别人也不一定信,反正你写的那些书,我嘛是觉得没啥趣味。”
“蝴蝶君,文思发自内心,仁者见仁罢了。”谈无欲并不受挑拨,嘴角还挂着笑,只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被提到时,使他有一瞬间恍如隔世似的迟疑,“我那位满腹黑水的同梯自然不负盛名,我肚里黑水不及他之泛滥,想当然耳也难以在这一方面同他比肩。年岁一长,大部分人都会趋同,过往的火花如乍现星光,我的同梯嘛,顶多是冬日里熄灭的炉膛。”
蝴蝶君很惊奇似的:“喂,那你干啥不直呼其名,给他加这么多代称也怪累的,哼哼,明明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这就叫做‘文过饰非’!”
剑雪似乎觉得有趣,他冷不丁地评价道:“是悟也可。”
原本谈无欲似乎要反驳什么,听见剑雪不带感情的话,又只释怀一笑,不置可否。
既然皮肉伤业已治愈,剑雪道了谢,便寡言地辞别,想来他同这二人的属性都不大相合,也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蝴蝶君看着他往外走去,感叹道:“还好他看起来不喜欢小白脸款,我也觉得吞佛童子长得就穷凶恶极呢。”
谈无欲一时语塞,然而实在找不到说辞,只好转头朝蝴蝶君说道:“说起来,自从下船之后就只见你跟我同行,好友不知去往何地?”
这个问题叫蝴蝶君垮下一张英俊的脸,人也开始哼哼唧唧:“大小月亮都是到了苦境就撒欢的性格,小的闹着要回故居看看,阿月仔也乐得撇下我带女儿去玩。我啊我,苦命的蝴蝶,偏偏被硬留下来跟你在这帮定禅天的忙,要是净琉璃菩萨棋差一招,吞佛童子没有在北域出现,我岂不是打了白工——虽然也确实没人付钱给我就是了。”
“哈,”谈无欲笑起来,“佛门中的尊者自有一套观世妙法,魔胎既出,吞佛童子便再无按兵不动的道理,其中渊源,我虽然只一知半解,但也能明了一二。为防异度魔界阴谋得逞,苦境所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蝴蝶君翻了个白眼:“六丑仔,我们一家三口肯带上你出海远行,回苦境这里走亲访友,可是看在阿月仔的面子上。我这个负责任的男人呢,就要保障家人的快乐和安全,你不要再给我揽什么苦差事,我很贵,不轻易出山的!”
这结婚后的男人实在难说话得很,谈无欲笑着摇摇头,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阔别已久的北域,可再也难以恢复从前的宁静了。
由于多留了个心眼的蝴蝶君将吞佛童子用刀气锁在了屋内,剑雪便落入无家可归的境地了,他看着这屋内屋外缭绕着的、几乎肉眼可见的冲天魔气,心中疑惑未解,也没有再跟吞佛童子对瞪的打算。魔兵朱厌被吞佛童子留在了门口,盖因吞佛童子是个极为知情识趣又优雅的魔物,既然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那么上殿卸兵的礼貌自然也得沿用在这寒庐破屋上;其实朱厌随时都能应吞佛童子召唤而飞回他手中,这样的装模作样不过是吞佛童子表明诚意的手段,虽说这份“诚”价值几斤几两,实在不能轻易揣测。
朱厌的剑身透过夕阳余晖看去,甚有薄如蝉翼、幻彩琉璃的美感,可惜这把魔兵不知染过多少人的鲜血,在这将暗未暗的黄昏时刻,观之也难免叫人心底生寒。剑雪看着朱厌,内心并无波澜,似剑似戟的制式太过张扬,倒也符合吞佛童子的作风,剑雪凝视着朱厌,悠悠叹道:“留在他处,对你为好。”
或许吞佛童子与朱厌便是两相辉映的锐利剑锋,他们极其相似,缺一便会留憾,剑雪看问题的角度比较独特,虽说吞佛童子与他有些过节,但欣赏的乐趣凌驾于恩怨之上。朱厌原本抗拒地散发着魔气,通红的光芒照得满地如血海涌起,可它听了剑雪此言,竟缓缓安定下来,而后魔气散去,变化成了另一种样貌躺在剑雪掌心。这个吞佛童子的小走狗也不知为何接纳了剑雪,兴许是因为剑雪身上有吞佛童子的气息在;它变化的这把似刀似剑的兵器也很是灵巧,外观看来颇像九环赤背大砍刀,非常威武霸气,令人不敢逼视。
余热散去,夜幕低沉,不知何处传来异样梅香,剑雪带着朱厌翻身上墙,只见一枝红梅正靠在角落独自盛开。剑雪想起九峰莲潃上皑皑的洁白,以及自己入世以来落下的第一滴鲜血,红色的死,金色的生,世间色彩缤纷芜杂,他还没有看够。
谁曰邪人无道?剑中更有爱梅之邪。剑雪非佛非魔,不过邪人一个,世人所云,或曰邪门,或曰邪路,非善非恶,不进不退,只做自己想做的事,难道还不够吗?
吞佛童子不知在屋内有何作为,可剑雪似乎已淡忘魔者带给他的痛楚了。他怀抱邪剑朱厌,肩上披着明月清风,守着红梅过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