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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钩吻 ...

  •   这一天,花屋小院外那发黄的芒草地上飘满了雪花。它太淡了,在这个季节下着,倒不像是冬雪了,如羽虱般飞舞地飘落着。天阴时,它和天色浑然融为一体;反而是阳光微弱的投射过来时,倒能看得出它舞动的轨迹。只是这寒气好似比平日都来的凛冽。
      清晨的各色叫卖声打破了雪的宁静。今日还有些许的阳光。
      \"吱嘎\"一声,推开斑驳的木门板,阳光投进漆黑的屋子,花屋老板一片一片的将板搭门抽出,花屋见得它本来面目了。很难想象如此严寒的冬天这些花儿还能存活,或许这也是这家店长久不衰的秘密之一吧。老板收拾好门,将各类花摆好,两只花猫靠在门框上晒着冬日暖阳,这新的一天便算是开始了。欸?为什么只叫老板?姓甚名谁啊?没有人知道,这花市街自道光七年修建这花屋就一直在了,老板不与谁相熟,这种近在咫尺却又漫不经心的神秘一直都是胡同老小平日里闲谈的一部分。
      \"老板,我想买花。\"一抹红色身影出现在花屋门口。
      女子说完话后,靠在梨花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睁开了眼,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修眉俊目,听完女子的话后嘴角含笑,立即站了起来。
      \"嗯,进来吧,外面怪冷的,想买什么花,我这儿可是什么花都有。\"老板将女子叫进了店里。说也奇怪,这屋外下着大雪,屋内的温度却如春天放晴般温暖。
      “请坐吧。”男子并没有多的言语,说着男子将空茶盏里掺满了茶水,推到了女子手旁。随即回到梨花椅上坐定,动作疏离却不失仪礼。
      “多谢。”女子还未端起茶盏,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已入肺。一只手揭开茶盖,只见茶杯中浮晃著一抹淡碧,几缕轻烟散著温热。轻品之后舌尖微甜,一股茶香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慰。女子见老板仪礼周到,心中疑惑渐深,但想到那人说的话,她便放松了下来,看向花屋老板的眼神蒙上了一层坚定。
      “不知姑娘到我这儿来想寻个什么花儿呢?”男子轻抚着跳上他腿的一只小橘猫问道,神情淡然。
      \"老板,你这儿,真的什么花都有吗?\"女子握紧了双手,有些犹豫的说道;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男子听了这话后,直起身子用手撑着下巴,半睁着眼望向女子。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但随即消失,让人捕捉不到。
      \"那你想要些什么?\"
      \"钩吻。\"
      \"这位姑娘,你到真行啊,钩吻在这时节可是反季节的花,而且又不易在北方存活。\"说着,老板带着女子去了后院,寒风虽还凛冽,但花还没什么恹恹的情绪。
      \"花,你要放在哪里?这可是有毒的。\"老板问道。
      \"老板,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只见那女子眼中含泪,竟忘记了男女有别。激动地抓住老板的双臂说,同时拿出钱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老板,男子似不耐烦的将抓着他手臂的女子的手轻拂了下去。
      \"我需得先给姑娘你说明我店里的规矩才是,我这个小店有的花不收钱,收故事。\"说着转身背对着女子,右手轻轻揉搓着左手大拇指上花纹渐淡的木质扳指。
      \"故事?什么故事?\"女子有些着急的问道。虽然从那个人的口中听说了这个花屋的神秘,但她也从未听过不收钱的买卖。
      人啊,只有到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这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这位姑娘,我店里规矩便是如此,您若今儿没有故事,只好委屈您明儿个请早了。\"老板露出一丝不明的微笑说道。
      一瞬间的踌躇,往往能使一个人完全改变后来的生活方式。这一瞬间,大概就像宣纸明显的折缝那样,踌躇就一定会把人生包裹起来,原来的纸面变成了纸里,并且不会再次露于纸面上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说说倒也无妨。\"脸色的苍白和大红的衣裳似乎在此时极为不和,眉头紧皱着,似乎为一种十分深沉黏著的痛楚所孕育,所教化。
      \"如梦初醒,我本是大家之后,祖父尚道,从小便让我读庄子,年幼,不知\"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为何种深意。今日,我似是顿悟了。\"手不觉得搅着手绢,肩头却瞬的舒缓了。
      房内的炉火还正旺,花猫从门外带了一身雪,在老板脚边蹭了蹭,又悠悠的窝在了炉火旁打着盹儿。
      轻轻将茶盏再添上新水,老板坐定后,女子仿佛表情有所松懈,不再僵硬。
      \"之衍,是我对他不起。即使到现在我改头换面千遍,他也还是那么傻。我比他识得我要早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现在想起来为此付出前半生的生气,也是枉然。记得小时候府里一大片都是钩吻,只是因为祖母喜欢,祖父便从南方迁来了一大片,没成想,居然在北方也活了下来。后来,父亲因政见不和被仇敌陷害致死,而我,作为罪人之后,被迫到了仇人家为婢。那一年,我八岁。那一年,花开得不是最好,可是还好,我遇到他。\"女子说到这儿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很快消失。
      花猫翻了个身,老板将桂花糕掰成小块给猫喂食,但女子并没有停住。
      \"之衍那年也才十岁,上了几年新式学堂,见着我,忽觉得旧式官僚的弊病,硬要将我送走。我慌了神,以为又要开始飘零的生活,想到家人的惨死,我每晚都无法安眠。其实,我只是想我爹不能孤单的走。没成想,这真够我后悔一辈子的了,我现在苟延残喘算是报应了。在府里待久了,知道了之衍的地位,他父亲晚年得子,可说是珍爱有加,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复仇。冲破礼教的少爷和婢女相爱似乎是很老套的故事,之衍以为这样可以对抗顽固的老一辈,而我,也正好以此为契机。老爷拗不过爱子,权当做看不见,我们的感情变深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行为生于身体、语言和意念,似乎也产生善和恶的结果。我们从府里搬了出去,之衍在院子里种了回忆里大片的钩吻。没多久,革命就开始了,老爷一家有了失去了靠山,我暗中劝之衍支持革命,我正是知道革命的危险性才撺掇他的,他确实像是看见了希望一般,很快,投入了革命。\"陷入回忆,如死灰一般的眼里迸发了光亮。
      \"没多久,就传来了之衍的死讯,很快他家人便找上了门来。我如实托出所有的计划,因着我怀孕了他家人到是什么都没对我做。他母亲回去没多久就病死了,他父亲在黑白倒戈中很快就被推倒,没多久也去世了,而我也在一场意外中小产。我惨害了一个家,为了所谓的复仇,其实我何尝不是一个施暴者呢?年华的虚掷、百无聊赖的季节。我失去了之衍,失去了他曾经苦心经营的我们的家,现在恶果自食,我无话可说。我被孤零零的撇下了,渴望爱欲,对命运有诅咒最爱的钩吻怎么也见不到了,今日一见,就好像初见之衍一般。其实我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钩吻呢,明明知道我目的不明,还是相信我做的一切。\"
      拉开的布质屏风上洒满阳光,偌大的花屋内室温暖如春,人仿佛是在巨大的蚕茧里,虽呼吸平缓,但却有死的寂静。一切都苛待着冬日,瘆人的明晰支配着世界。
      \"谁都听不见鬼的呐喊,对吗?\"女子悲切的询问。
      \"心生则各种法生,心灭则与骷髅无异。把这花带回去后,自己好好活下去,不问前事,独自珍重。\"老板将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逝去的从容逝去,重温的依然重温,在沧桑的枝叶间,折取一朵明媚,簪进岁月肌里,许它疼痛又甜蜜,许它流去又流回。女子将盆栽端好,道了一声谢,迈着步子很快便消失在雪途中。
      \"号外,号外,一女子因误食毒草,丧命家中。\"没几天,卖报小哥的喧闹声惊醒了沉睡的花,
      \"人们由身体行为的错误,来世转生为草木,这痛会不会继续延续呢?\"老板说着将板搭门抽出,花猫从屋内迈着小步跑出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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