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太子妃》梨树开桃花

1、石府 阿姐就不好

　　康熙三十年，秋，京城，石府

　　正坐在绣架前认真做着女红的娇丽女子，正是从江南而来待嫁的石蕙仙，一袭素色的常服，不同于衣裳的是，女子并未梳满族贵族少女的旗头，而是，汉人女子的双鬟发髻，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珍珠发簪和一支珍珠点翠钗，钗子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小小俩翅，口衔着一串流苏，映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只觉女子身量娇小，温婉秀美。
　　歪躺在一侧软榻上的女子，石慕仙歪着脑袋，嘟嘴唤了一声道：“阿姐，你每天绣来绣去不累么？”说着，埋怨道：“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石蕙仙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瞧了一眼百般无聊的石慕仙，走了过去，抚了抚她的额前的碎发，宠溺一笑，道：“明儿阿姐让人跟祖母回了话，还是送你回福州吧，总归比在这里自在。”
　　石慕仙忙伸手环住她的腰，脑袋抵在她的怀里，说道：“阿姐，要回一起回，让爹爹跟皇上说说，这个太子妃让别人去当！阿姐只当仙儿的阿姐，好不好？”
　　石蕙仙低头看着怀里，满脸稚气却固执的妹妹，浅浅一笑道：“傻孩子，先不说皇命难违，再者，此事关系全族荣辱，不是我们可以意气用事的。”
　　石慕仙虽小，却也懂的其中厉害，只是不免委屈的哼唧道：“可是，我不要阿姐不开心。”
　　“有你陪着，阿姐怎么会不开心呢。”说完，石蕙仙盈盈一笑。

　　石蕙仙姐妹自幼相伴，姐妹情深，连石夫人都常常泛起嫉妒之意，此次，石蕙仙进京待嫁，石慕仙哭得死去活来，非得跟着一起来，只因她偷偷听到父母亲谈论之间，说起京城，人心险恶，错综复杂，而她，怎么可能放任自己最爱的姐姐去受苦，她必须守护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石慕仙仰头，问道：“阿姐，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
　　“阿姐想要我们小仙儿永远无忧无虑。”
　　石慕仙侧目，撇嘴，坏笑道：“难道不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说着，从袖口扯出一张彩纸，上面，娟秀的小楷，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你个坏丫头！”石蕙仙伸手点了点她得鼻尖，无奈叹气。
　　石慕仙眨了眨巴眼，俏皮一笑道：“阿姐就不好奇，太子姐夫长的什么样？好不好看？”
　　“赶明儿真得送你回去了，这才来京城几日，倒是学会打趣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见外头有吵闹声，时不时传来几句不堪入耳的污秽之言，石蕙仙忙捂着石慕仙的耳朵，她们姐们相处时，素来不喜丫鬟伺候左右，于是，朝外头唤了一声。
　　石蕙仙收了笑，正色道：“知夏，外头什么人？怎么吵闹到这儿来了？”
　　怀中的小人儿却是一叹，上月还和自己骑马郊游的阿姐，短短数日，却越来越像祖母那样，端庄威严，当真像一家主母，却半分不可爱，心里想着，她以后千万不能成这样，太无趣了。
　　只见外头走进来四个容貌姣好的丫鬟，言行举止，甚至衣裳比起旁人家的小姐，有过之无不及，在石蕙仙九岁时，圣上透出属意石氏女子为太子嫡妃的意思，石家老夫人，便花了重金买下这四个大丫鬟，又花了重金悉心培养，春晓，知夏，秋月，冬雪，如今倒真的如了愿，四个丫鬟一直跟石蕙仙久居杭州，后又因为石大人升迁，又移居福州，此次石蕙仙待嫁，自当是跟在左右回到京城。
　　“回格格话，大爷房里的沈姨娘，又在闹腾了。”秋月嘴快，面露不屑之色。
　　春晓年岁稍长，给石蕙仙斟了盏茶，方娓娓道来，道：“这沈姨娘也忒能闹腾，在自己院闹倒也罢，左右不管咱们的事，如今竟不知廉耻的跑到格格院门口这里来，怕是指着格格恼了，将事情闹大，大夫人又惧着老夫人，到时又得息事宁人，遂了她的愿。”
　　知夏一边收着绣架上的针线，一边问道：“沈氏如此张狂胡闹，大夫人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她放肆？！”

　　石蕙仙来的这几日，已经将府里的关系摸了清楚，倒也不复杂，一切祸根缘故于大夫人无子，妾室母以子贵，越发张狂起来，渐渐地府里传出七出之罪，竟有了休妻的闲话。
　　石蕙仙正了正色，吩咐道：“冬雪，派人去将沈氏带到厅堂，再派人去请老夫人，大夫人。”冬雪是四个丫鬟里，唯一身怀武艺的人，日常里，主要也是护着主子安危，有了冬雪出手，沈氏不得乖乖就擒。
　　石慕仙躲在怀中摇头不悦道：“阿姐，要管这烂事？”
　　秋月也忙劝道：“对啊，格格，可别因为不上台面的人，惹得不痛快！”
　　春晓却摇头，不赞同道：“京城的圈子，就那么点大，因为格格如今的身份，各府都巴巴的看着咱们府，沈氏太不知轻重，累及格格，便是老夫人容不下得！”

　　石蕙仙起身，说道： “像我们这样的大族里，出了宠妾灭妻这样的事，不单是会被人轻视，目无礼法规矩，更会累及我们石府女子的姻缘，阿姐是为你和小梦好。”说完，春晓忙上前，替她梳洗打扮一番。
　　换作一身满族贵族女子的衣裳和发饰，直让石慕仙几人移不开眼，往日着常服，只是身量纤细，楚楚动人，如今却真是端庄大气。
　　“阿姐，我都快不认得你了！”石慕仙拽着她的手，摇晃着。
　　石蕙仙浅浅笑道：“傻孩子，阿姐永远都是阿姐，不会因为一身衣裳或者身份，而改变什么。”可她很清楚，从离开福州那天起，她就再也回不去闺阁中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阿姐最好。”

　　说话间，只见有丫鬟进来传话，说老夫人和大夫人已到，石蕙仙收拾停当，也去了厅堂，她如今住的同晖堂，是祖父提前一年建好，只为她来京待嫁时住，石府以勤俭持家为本，同晖堂并不十分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雅致，整个院子阳光充足，花香四溢。
　　石蕙仙携着丫鬟出现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花厅，石蕙仙背光而来，整个人似镀上了金边，尊贵无比。
　　“给祖母，婶母问安。”
　　她自从被指婚给太子后，石府的长辈见到她都得行礼问安，可她坚持不依，却日日前去老夫人处问安。
　　“你这丫头，往日教导的都忘了？如今不比从前，你是准太子妃，行礼也该是祖母给你，传出去，只怕又要惹人笑话。”
　　石老夫人虽然嘴上责怪，面上却是笑吟吟的，慈爱的拉着石蕙仙坐在自己一侧。
　　石蕙仙端坐后，盈盈笑道：“在祖母面前，孙女就是孙女，不是旁的。”

　　“宫里传话来，教习嬷嬷过几日就来府上了，听说这回选的可都是伺候过文皇后和仁孝皇后的，你仔细学着，那些可是祖母教不了的。”
　　石老夫人出身王府，豫王府嫡女，身份尊贵，待人却是宽和慈爱，毫无架子，来京这几日，老夫人事无巨细的安排着她们的生活，因为石蕙仙如今的身份，又因她长期随父在外，京城的关系，礼仪，人脉，老夫人都得重头一一讲解，重点的地方，反复叮嘱。
　　“祖母教导，孙女记下了。”石蕙仙笑着，目光却瞥了一眼大夫人，见她目光左右巡视，于是，对着老夫人柔声说道：“方才，沈姨娘在我院门口哭天抢地，孙女不知出了何事，只得将人劝了进来，好等祖母，婶母来了，仔细问清楚，可别是孙女做了什么，惹得沈姨娘不开心，在孙女这哭闹。”

　　听闻此言，素来宽厚的老夫人动怒了，吩咐人将沈氏传了进来，侧首，见大夫人面如常色，丝毫不为所动，手上拨动着佛珠，嘴里似乎在念着经，老夫人又气又怨，石蕙仙可怜老人一把年纪，还得出手解决儿子内院的事，可她寄人篱下，到底是外人，况且，沈氏好歹是自己叔父的妾室，无论如何，这事还得老夫人出手。
　　“老夫人，求您给妾身做主啊！”沈氏一见到老夫人，忙跪下，目光闪烁着光亮，一切都如她所愿。
　　老夫人待人宽厚，治家却是严厉，一切都在大老爷纳了沈氏之后，变了，自从沈氏进府后这石府三天两头鸡飞狗跳，往日，老夫人只是斥责几句，如今惹到了石蕙仙跟前，老夫人真动了怒，道：“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东院还不够你闹得！跑到同晖院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妾身也是没有办法！”说着，沈氏手上搅着帕子，眼泪汪汪的说道：“我都是为了全哥儿，前儿，老爷说要给全哥儿寻个光禄寺署正的职，昨儿，就被李家那小子占了！”说完，幽幽怨怨的看了大夫人一眼。
　　石蕙仙估摸出沈氏所指的李家小子，可能是大夫人李佳氏的内侄。
　　不待众人开口，沈氏委屈的哀泣道：“老夫人，妾身出身卑贱，全哥儿可是大爷唯一的儿子，您要为全哥儿做主啊！”

　　虽然不喜沈氏，老夫人却还是心系孙子，石蕙仙明白，子嗣对于一个家族的重要性，自己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父亲不愿纳妾，如今除了自己和两个妹妹，只有一个幼弟，因为此事，祖父到如今还在埋怨，而父亲都是接任外派的职，多年来，他们父子也只在朝堂上见上一面，结果这京城里的二叔一家，倒成了大老爷大夫人，颇得老爷子的欢心。
　　记得，在她十岁那年，第一次来京城，那日，大雪纷飞，冰天雪地里，自己和年幼的妹妹在马车上足足待了三个时辰，而自己父母亲也足足跪了三个时辰，石府的大门才打开了，一屋子陌生的亲人，围着她们母女三人，从头到脚的打量，待父亲和祖父的吵闹声从隔壁内厅传来时，吓得母亲浑身发抖，母亲向来温柔娇弱，被父亲保护的极好，即便如今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时常还会露出几分少女的娇羞，父亲从内厅出来时，带着她们母女们离开了石府，住在自己京郊的府邸，那时，石蕙仙便知道，祖父他们嫌弃的并非父亲纳不纳妾，而是母亲的身份，苏完瓜尔佳是多么高贵的贵族，他们怎能容得汉人女子混淆，石蕙仙想着，江南女子大抵在他们眼里，连满旗的丫鬟都不如，也是这个缘故，父亲更加拼命的博取功名，只为母亲在石府有一份体面。
　　那次吵闹后，祖母为缓和他们紧张的父子关系，第二日，派人将自己接到石府，而她根本不想再踏进石府，却在母亲又惊又喜的情绪下，被强迫撵上了车，好在，祖母待人宽和，很是温和，倒也缓解了自己的紧张胆怯，后来随着祖母去宫里拜见过各位娘娘，也不知为何，自那之后，便传出皇上有意将自己指给太子殿下。

　　石蕙仙收回思绪，看着眼前动怒的老夫人，面色难堪，因为自己父亲不愿纳妾，二叔为讨得老爷子开心，妻妾成群，大夫人原先还管一管，多年无子后，吃斋念佛，不理家事，倒是苦了老夫人。
　　老夫人原想遮一遮家丑，看着这不成器的一家子，训斥道：“全哥儿自开春娶了亲，整日和媳妇丫头们在房里厮混，全无半点长进！你作为生母，不知好好教导，撺掇着他父亲给谋个差事！他是那块料么！李家的侄孙，谁不知道，学问好，知礼节，那差事，也该是人家的！”
　　见老夫人不向着自己讲话，还偏帮李家的人，于是，又委屈的哭道：“那差事，原没有问题，后来太子爷一句话就把差事给了李家那小子，这事就黄了，说到底都快是一家人了… …”
　　“住嘴！蠢东西！”听了沈氏的话，老夫人气的拍桌而起，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太子爷也是你可以妄议的！？太子爷把差事给了李家，你就敢来大姑娘这闹！”说着，吩咐道：“桂嬷嬷，吩咐下去，将沈姨娘赶到庄子上去，没我的吩咐不准回京，也不准任何人去探！”

　　“老夫人！您怎么这么狠心！大房如今得了高枝，就要这样糟蹋我们么！？”沈氏哭哭啼啼的说道。
　　石蕙仙只觉得好笑，这样的女人，她从未见过，看似柔弱的不堪一击，说出的话，却句句剜人心，况且，沈氏年纪不小，眼瞅便要做祖母了，还这般装柔弱卖弄风姿，实在让人不屑。
　　面上，石蕙仙却说道：“祖母，沈姨娘到底是全哥儿的生母，所做作为也都是为了全哥儿，饶过她吧。”
　　“这次，绝不容忍！”老夫人坚决的说道：“祖母知道你心善，可沈氏素来管不住嘴，若是这闲话传到太子府上，只怕会为你和石府招来祸事！”
　　见老夫人态度坚决，沈氏几乎哭死过去，道：“老夫人，饶了我这回吧！求求您了。”说着，又跪倒在大夫人脚边，说道：“姐姐，替我求求情！求求姐姐了。”
　　大夫人轻轻别开脚，朝着老夫人行礼，道：“我多年不理俗事，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是你！是你！夺走了我儿子的差事，嫉妒我儿子！是你夺了……”
　　不待沈姨娘再争辩，大夫人难得一见的厌恶之色，朝候在门外的下人吩咐道：“还不拖下去！污了老夫人和大姑娘的耳。”
　　只见下人手脚麻利的捂住沈姨娘的嘴，将她拖了下去，大夫人忙起身，道：“母亲，诵经的时辰到了，若无事，儿媳告退。”
　　“去吧。”
　　石蕙仙分明瞧见老夫人嘴角浮出一丝讥讽，对于这场闹剧，倒有几分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