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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年相葬 大毋朝元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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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毋朝元隆二十一年,皇十四子桀反,勾结北夷,通敌卖国,在平南王襄助下,弑父杀兄,血洗皇城,皇族尽被屠戮,连坐贵族,腥风血雨,席卷各地。
大毋神权式微。与王权平分天下的天玄神殿,亦听之任之,三缄其口。一时人人自危,不知罪会由何处生,何时起。
同年改国号为治寥,史称为禅帝。
治寥元年,除了多增的万千孤魂野鬼,叛乱流血,仿若从未发生过。
新帝虽脾性乖僻,但颇有治国之能,虽欠爱民之心,但颇具爱才之渴。
慧眼识人,亲贤远佞,整治贪腐,科举纳才,国势渐扭颓势,竟有几分盛世之倾势,此为后话。
奈何治寥二年后,新帝龙体抱恙,隐疾复发,难支朝政,故封四王爷逸王为摄政王,逐渐退隐朝堂。
可是,不论是世事艰难,横尸遍野,还是国泰民清,海晏河清,平南的春风倚,亦是奢华糜烂,纸醉金迷。千金一笑,金樽清酒,笑啖红濡。
此为治寥元年春。
“桐语!你怎么了?”识柳惊得面色一皱,“你的手,你的右手,怎么了,”后面的话,因哽咽而碎不成词。
平南坊间有三绝,一曰:踏莲作惊鸿一瞥;二曰:凤鸣碎昆仑之玉;三曰:雅语入桐木三分
最后说的就是桐语的字。桐语笔走游龙,入木三分,写得一手好字,吟得栏间诗赋。虽非明艳绝美,但眼中熠熠星辉,若蛟龙灵动,雅韵天成。如今右手手筋被人挑断,鲜血淋漓,惨绝人寰。
桐语看着识柳担忧失色的脸庞,笑饮一口酒,淡淡吟唱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已变。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若是怀恨纠缠,不若浅斟低唱,”桐语看了看他的右手,笑道:“识柳,我自废右手,我,不欠他了,自由了。”
那旷意廖远的话语,如释重负,识柳大恸。
三个月前,他在花街醒来,遍体鳞伤,沦落风尘,从前往事一概不知,不论是姓名,生辰,还是家世。
他知道的,便是,从此浮游风尘,蜉蝣一世。
而桐语是他,在这个藏污纳垢,人性险恶的春凤倚中,唯一的挚友。
桐语是这儿的头牌,描一手诗词画诗,弹一曲高山流水之曲,平州城内,绝代风华,可谓是千金买的美人泼墨烹茶。
“识柳,”桐语垂眸看着识柳的手,“为我弹上一曲罢。”
识柳红着眼眶,点头。
“识柳,”桐语看着垂眸抚琴的识柳,若西子清描淡抹,若白雪因风而起,若溪流波光粼粼,抬眸间,都是缥缈淡意和诗画馥郁,与春风倚格格不入,“你的琴音真若雪山冰碎,清透高凛,别有一番傲意。”
识柳赧颜:“和你的琴音比,简直是粗鄙之音。”
桐语自嘲一笑,低眉道:“三日后便是你的初夜了,”往后,我怕是护你不得了。
“我知道,”破碎的琴音,微漠的叹息,一脸的微凉。
识柳的初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抛掷万金而在所不惜,平南平州的春凤倚,风花竞入,可也从未出过像识柳般滴仙儿似的人物,垂眸黯淡,风雨朦胧。
识柳迷茫地一勾琴弦,他只有这三月的记忆,醒来时,便已为春凤倚中的男妓,过往浮尘如烟,往后暗无天日。三个月,说是养伤休憩,却已叫他知道了什么是人间炼狱,尊严落地。
最开始的时候,他逃过,在昏沉的夜雨中,冷得瑟瑟发抖,腿上伤口化脓,高烧不退,险些丢掉性命。
可他连自己的年纪,名字都不知道,天涯又何处是家乡。
屋檐的水溅入地上的水潭,黑烟缭绕中,他依旧是一个人。
后来,他不出所料地被春凤倚捉了回去,承受着漫无天日的责罚,身心俱疲,真真是生不如死。若不是桐语,若不是他,识柳想,自己早就死了。
而后的日子,就是在日日浓密的雨雾中,回想着那一丝的熹光,遇到的那个人,那个给了他一朵桃花酥的人。那么粉俏可爱,让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捧在手里,丝毫不舍下嘴。
原来到这个季节,桃花已开。
他抬头,想要看清楚那个人,阴沉而模糊不清。终究是命中无缘,对面相逢,也只能错过。
“桐语!”老鸨的一声长喝让识柳立马回了神,站起了身,不禁得颤栗起来。桐语低着垂头,低低应下,不再多语。
老鸨看了看桐语的右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可惜,斥道,“桐语你一向懂事,怎的一时糊涂顶撞相爷呢?听妈妈一句劝,好好跟相爷道个歉。”
桐语不言,轻蔑一笑,干戈寥落,轻声道:“妈妈,恕难从命。”
老鸨尖刻讽道:“桐语,别摆出这副臭清高架子,你以为你废了手还是春风倚头牌?没了相爷的金口玉言,你就得挨个给春风倚去服侍人!”
桐语不语,淡笑道:“随妈妈安排。”
老鸨顿时怒火中烧,骂道:“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吗?”
识柳见阵势不对,连忙叫了声妈妈。
“识柳?”老鸨先将识柳浑身瞄了个遍,方才缓下脸色,冷声道,“三日后便有贵人为你□□,你好生待着,好自为之。”
识柳以为自己已然想通认命,可如今的这番话,还是让他羞耻入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字。那让他惊慌恐惧到骨髓的一切,近在咫尺。
老鸨又横了识柳一眼,“那可是身份贵重的主儿,绝不可出一分差池。”
“妈妈说的是。”桐语看识柳惨白着脸,浑身颤栗,呆若木鸡的样子,皱眉应声道,“识柳会好好备着,妈妈放心。”
老鸨又将目光转到桐语身上,她嫌弃地瞥了一眼桐语的手上尚浸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肉疼,“桐语,不是妈妈说你,你和相爷闹什么别扭,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桐语淡淡低头答是。
老鸨看桐语态度放缓,换上了满脸的谄媚和堆笑,“桐语啊,相爷疼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不,今晚相爷就点你,你看这,”
桐语闭上眼,嘴唇翕动,整个人如同脱水干涸的鱼,他眼中是彻底熄灭的余烬和勘破红尘的悲凉沧桑。
“好。”干哑压抑得不成音。
“桐语,我看啊,”老鸨连忙喜笑颜开,说道,“相爷多半已经被你迷住了,你以后就不要别扭了。手的事儿,相爷都不计较了,咱也就别计较了,啊。这钱,才是正经的。”
“妈妈说的是。”
老鸨满意地离开了,还不住提点识柳注意三日的□□。
待老鸨走后,识柳悲从心来,好久才回过神来,觉得,已然是沧海桑田。
“桐语,”识柳一笑,如同悲鸣的秋蝉,呐呐道,“你,无事吧。”
桐语一恍惚,老态龙钟般笑道,“说这些个干嘛。”半晌叹口气后道,“万事忍为先,珍重自身。”
“那个相爷,”识柳看着桐语手上狰狞的疤痕,有些哽咽地问道。
桐语打断他,看着右手轻笑,“陌路之人。”
从前同居长干,两小无猜,爬过同一棵树,描过同一本书,咬过同一个果子,那些晨光里的嘟噜抱怨,那些墨污下的嬉皮笑脸,那些书桌上的凌云壮志,那些红霞中的情窦初开。
如今,我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尝尽人间羞辱苦楚;你则高居庙堂,官拜右相,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从前,你曾是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如今,山穷水尽。
“识柳,”桐语眼中泛起浅浅的漪光,他的脸上流露着苍凉的笑意,仿若残阳烟岚云岫,“他日,葬我在北城苍山天寺的芜溪边,算全了你我之义吧。”
“桐语,不要说这种话!”识柳连忙喝断桐语的话,桐语摇摇头,眼中泛着决然和释意,“割手断情,割袍断义,我已无意苟活于世,受尽侮辱,不若生死两讫,断得干干净净。”
风尘沦落,无异于抽筋拨皮,生生刮掉了他所有的清高自尊,如果这都还不够,
“识柳,”桐语正色道,“以后,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又低低叹气,“你这个人看着软,却坚如磐石,太硬易碎。”
“不,”识柳低吼道,“桐语,你不要这样,不要认命,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逃出去!”
桐语摇头,识柳死死攥住他,流泪道:“你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见桐语又要拒绝,识柳狠狠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初夜那晚,会在春风倚弹琴,嫖客都会捧新角的场,那时春风倚防卫是最松的,你先逃跑,待我表演完后,假意逃跑,来个声东击西,把人引开。我有一条密道,你就着这条小道离开,逃至西墙处,阿石哥哥会帮你越墙离开。”
识柳脸涨的通红,把一张地图塞进桐语手中,生怕桐语再拒绝他,自他醒来后,还未说过这么多话,“那是我初夜,妈妈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春凤倚若折了头牌,妈妈捧我都来不及,怎会为难我?”
桐语淡淡摇头,“洛频不会放过你的。”
识柳不以为然,抓紧桐语的双肩道:“这些酒醉金迷的官宦子弟一向喜新厌旧,左拥右抱,哪来的真心?不过一时糊涂痴迷,什么温言暖语,山盟海誓,一阵子就忘诸脑后。桐语,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离开,我不能让那个畜生再磋磨你了!”
识柳怔愣了一会,眼中似有花落,呐呐道,“不,他就喜欢这种猫鼠游戏,喜欢看到我绝望痛苦的样子。”
“你走!你走!你必须走!”识柳哭道,一会儿又冷静道,声音中甚至带着几丝偏执阴狠,简直气急败坏,“不管你走不走,我都会故意逃,然后被抓挨罚。假若你这个春风倚头牌在,妈妈也没什么顾忌,肯定会罚死我的,我最怕痛了,定要来自咬舌自尽不可!”
桐语被识柳眼那副“你不走我就死给你看”的阵势吓到了,恍若两人,他恍惚,想起了从前在晏府的梧桐树下,洛频也是这样摇晃着他的肩,戾气满满又幼稚不堪,伴着雀语蝉鸣,过了一个又一个仲夏。
桐语鬼斧神差地轻轻点头,便看到识柳面色稍霁,又复翩然柔弱。
桐语叹道,“如此,多费苦心,珍重自身。他日,定当相报。”
“不用,”识柳摇摇头,眼中的笑意灿若明星,“不若,我若先死,你也葬我在北城天寺青溪旁,我无根无源,此番也算的叶落归根。”
“好。”桐语抱住识柳,哽咽应道,“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今夜识柳初此表演,白衣一袭,游龙一舞,舞毕画成,若曦若雪,蘸笔泼墨,一点朱丹,作妩媚笑,如月如霞。众欢客惊呼一阵,纷纷掷千金买其初夜。
识柳眼中含笑,摇曳退场,在厢房中拔掉舞衣,换上了黑衣,静静等待,说不清的忧愁苦绪,说不出的担惊忧虑,摇曳的烛火,噼啪灯火爆裂的声响,映得整个厢房一片死寂昏黄。桐语应该逃了吧,想到这里,识柳不禁心生欢喜。
外边细细簌簌又下起了雨。四月的江南,总是湿腻腻的,烟云笼罩,仿若一副清抹抛墨的山水图。如今入夜,浓浓的都是水汽和雾,总看不清晰。
识柳仔细看着屋子,西边的墙上,有着雕刻精细的木窗,他颤微地推开窗户,贴在窗桓上,一片灰蒙漆黑,只能依稀可以看出约莫有二十来尺的高度,识柳微微颤抖,手把窗桓揪紧了,一抹心思涌上心头,胸腔也因呼吸,微微起伏。
识柳觉得自己在那站了很久,估摸着自己上次被捉回来后被罚得整太惨,又太温驯,老鸨也对他放下了戒心。识柳心中波涛汹涌,心一横,搬来了小凳,踩上后,越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