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鸣冤 京兆府管辖 ...
-
京兆府管辖大虞最大的都城,天子脚下,府衙牢狱建设必然比普通县衙的要森严。府衙的牢狱建在府衙地下,根据所关押的犯人罪行深重,牢房下层深度逐步递增,最底层的是重级刑犯,牢房终年不见日光。凌挽馥罪行未定,所在的是一般牢房,男女分开关押,尚有高处的一扇小窗能窥见光影移动,这就成了凌挽馥唯一判断时间的依据。闲来无事,她学着闫楚禛,问了狱卒要来了些笔和纸来练字打发时间。她性子安静,所提要求不过分,就收了些碎银给她把笔墨找来了。除了不能来去自由,凌挽馥在牢中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反而她有了一种释怀。若她至今还独身一人,出身那点事情,她是不必挂心。但是她成了闫楚禛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世界就不在仅仅是面对着每日算盘中的银两进出。即便闫楚禛不介意,她都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朝中那些人用来攻击他的把柄。既然对方已出手,何不顺水推舟。万一她真的无法全身而退,她也做好了安排,不管是闫楚禛、闫府、凤宜阁,都能保他们不受牵连。少了她的这个牵挂,他估计会难受些日子,但于并不全然是坏事。
“你在此过得倒是安逸。”前朝晚年战乱不断,京兆尹府衙遭受破坏,大虞建都后对此修缮,并多次加固牢狱才形成今日的形态。闫楚禛没有比此刻更为恼怒当年那些提出加固牢狱的同僚们。闫楚禛很想质问她,为何没事找苦吃,特别是看到她在那悠闲执笔挥墨的样子。然话刚开口,他就开始反悔自己为何没管住嘴。她爱洁净,又是个体寒体质,表面上再怎么不在意,都不会在这牢狱中感到舒适。
凌挽馥手一顿,很是无奈,道:“我的话,他们没有告诉你?”
“告诉了。”
“那你为何要提前回来?”
“那你为何又在此。”闫楚禛没好气地回道。
好吧,这是个无解的题。再多说下去,他们都是无法说服对方的人。
“这不都是好好的吗?”家中有祖母坐镇,还有慧君在。不管是府上杂事,还是两个小的,都不是问题。凤宜阁和生意有罗叔和芸娘帮忙,营生正常,吕雄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我不好。”听闻她出事,他不眠不休地赶回来。枕边人是何能耐,他会不知?她那点小想法,四月在开口的瞬间,就被他赶了出去。以她的聪颖,从决定踏入此处那一刻,必然是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当不过。他马不停蹄地赶路,哪怕马儿都跑不动了,他依旧觉得脚程还是不够快,他只想告诉她,那些所谓的聪明安排,都是胡扯。他都不需要,他想要的是从来都不是一个缺少了她的功成名就。
“凌挽馥,你是不是有意在整我?你知不知道,我不在京中,你进来,他们就有的是名号一条条给你往上加罪。”
全名都叫上了,似乎是生气了。凌挽馥顺着闫楚禛的话开始了认真反思自己,任性了?很出格?不会啊,以前她更过分的事情都有,为何她从前不觉得?究其原因,好像是多了这个为自己劳累憔悴的人。如此一想,凌挽馥就真的觉得自己过份了。放下手中的笔,收起玩心,双手抚上他的额边,隔着木栏与他额头相抵,柔声道:“闫相爷,辛苦了。”
“回来衣衫都没换下,不嫌我脏?”这人回回惹他生气,就会这样,笑得柔情似水。闫楚禛对她的讨好嗤之以鼻,又甘之如饴。
“全大虞,谁会嫌弃我们闫相爷。此处是大牢,不是酒楼。人既然已见过,就回去吧。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你少让我操点心。”
“保证。”凌挽馥反思及时,认错诚恳,脑子里却已是在翻找着,上次说这句话的,貌似是闫楚禛。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有主客颠倒的一天。
夫妻二人都是清醒之人,在此处相聚再久,都不是解决之法。闫楚禛离去不久,就到了放饭的时辰。凌挽馥拿着手中透着肉香的包子,还有藏在米饭中看不清是什么肉的肉丝,略为迟疑。今日的饭菜,似乎要比往日丰盛了些。
牢中不比外头,粗米饭,稀粥,包子,干净不变质,已是难得。凌挽馥绝不会相信手中这份和他人不一样的饭菜是京兆尹的厨房大方慈悲的善举,所谓的区别,不过体现的就是打赏的银子的多少。对于一些轻犯,家人有时给银子打点牢卒,让牢中家人能稍微舒坦一些,乃是牢中不成文的习惯,历朝历代对此屡禁不止,只要不触及律法,家属默默地给,府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算重罪,不过就是让她在牢中吃好一些,如同她的笔墨,只要银子到位,是不会成问题的。
“喂,小夫人,那包子你不吃,可不要浪费,给我啊。”
“豆姑娘,这是我的份,你不也有自己的吗。”
豆姑娘是前几日被抓进来的,被关在凌挽馥隔壁,不知为何,她平日没事的时候就爱和凌挽馥聊上几句,还爱小夫人,小夫人地叫唤凌挽馥。
“吃不饱。我看了好几天了,你吃得比鹦鹉还少,每顿都剩下好多,不要浪费,就给我嘛。”剩下的包子被豆姑娘一口气塞进了口中,塞得人直翻白眼,还不忘朝着凌挽馥伸出了手,试图要抓起她还没拿走的饭菜。
“给你可以,你给我银子。”凌挽馥把饭菜挪到身后。
“嘿,我看你长得好看,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我要是有银子,能进来这。”
“没有银子,就免谈。豆姑娘,你没听说过吗,人不可貌相,不劳而获,往往会要人命的。”
加餐不成功,豆姑娘嘟囔了一句小气鬼,为富不仁,赌气跳上石床背过脸去睡觉。睡饱了,就不会想吃了。
日光西去,在牢房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凌挽馥独坐一角,唯靠着一盏烛火照明,她身影几乎隐没在昏暗之中,更显纤细柔弱。狱卒放了饭短时间内不会再管犯人,确认隔壁豆姑娘不会再转身过来,凌挽馥才轻舒一口气。她佯装咳嗽,以手绢掩嘴之际快速藏在手中小丸一分为二捏碎,塞入口中,又将剩余半颗仔细收好,才拿起饭菜,小心地挑出里面的肉丝。吃起了米饭。这是葛姑给她的防身药,能应对大部分的毒药,哪怕是少见的剧毒,也能护她心脉,闫楚禛只要在她的药丸用完之前把她救出去,葛姑就会有法子救她。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尽可能减少进食。
凌挽馥被指认是盗陵者的亲属,又有臣子在朝堂多方上书,给凌挽馥加上了隐瞒逃逸的罪名。宝泰帝在宝座之上,一头是死咬着要立刻给闫夫人定罪的臣子,另一头则是从上朝开始就默不作声的闫楚禛。宝泰帝探寻的眼光在闫楚禛的身上得不到回应,唯有拿起京兆尹递过来的折子看了起来。赵括这个老油条,没了量刑就只是陈述了证据,谁都不得罪。好不容易清闲了些日子,这些人又开始了。他能用的人来回就那么几个,怎么都碍着他们的眼。他很想冲上去给那些人几脚,有那么多的精力,为啥不去关心关心粮仓是否充足,不去看看边防要塞是否牢固。无奈他不可以,他是君,为君者,御下不可不知,又得学着装傻。是以,闫楚禛不提,他就不好在此刻说对错,下令仔细调查,不可枉法,以示君王之公正即可。
“臣领命代圣上离京巡查民情,臣有事要报。”闫楚禛出列开始了今日的奏报。
“你可是终于回来了。”方乘飞与闫楚禛一同归京,第一天他们一起去了凤宜阁,第二天闫楚禛就不见人了。他在凤宜阁等着闫楚禛独自一人去探望了凌挽馥,又等他回府上朝,一连三日,都没有等到闫楚禛的一个回复。凌挽馥还在牢中,他实在等不下去,只好自己摸黑跑到闫府找人。“他们为何会对挽馥出手?”不过是多年以前的旧案,能值得他们劳师动众,唯一的可能就只有闫楚禛这个枕边人。
“因为这个。”闫楚禛掏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食盐?”
“嗯,这是官盐,这是杂质盐,这都是我从一批官盐中抽取所得。”
朝中设有盐铁使一职,负责盐铁,民间是不允许私自买卖。盐铁使从盐农处征收,和皇商一样,唯有指定的盐商才可以从朝中买到官盐从事食盐买卖。今年开春之时,他陪着凌挽馥到长廊坊,发现仓库买回来的官盐掺杂着大量的杂质。不仅如此,他曾派人暗地打听,配送到军队,修建堤坝处的食盐均有同样的问题。“近年来,地方上奏,盐量减少,朝廷给予的收购价格只增不减,食盐的质量却越来越差。”
“是不是途中耗损。”
闫楚禛摇了摇头,继续道:“此次离京,我前往了几处盐产地,这几年盐产稳定,地方的进贡是正常的,甚至地方收购的价格有时比朝廷的补贴还要少。同样的价格,朝廷收回来的纯净的官盐量越来越少,地方上却出现了有私盐售卖,出售和官盐品质相差无异的纯净食盐。”
骗取朝廷收购价,以次充好,又转手将偷换的官盐高价卖出去,两头赚盈利。闫楚禛刚开始调查,凌挽馥这边就出了事。由此可见,这不是简单的私盐,这里面掺杂着势力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闫楚禛的调查妨碍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在用凌挽馥来给闫楚禛做出警告。
“难怪挽馥说了,让我不可冲动,坏了你的事。想来一早她就猜到了此事和朝廷有关。”调查之事方乘飞相信闫楚禛必然有提前告知凌挽馥的,妹妹长了一肚子的心眼,加上个老谋深算的妹夫。方乘飞只能认栽,:“说吧,现在挽馥都已经进去了,我们该怎么办?”
“既然他们喜欢扭曲黑白,那么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心。”
早朝,金銮殿上,宝泰帝发现队列前方突然空了一个位置出来。闫楚禛告假了?罕见之事,正要开口打听,就听到臣子请奏,闫相爷一大早就到京兆府门前,敲鼓为妻鸣冤。
赵括为官时间不短,从早年的地方县令,到如今的京兆尹,也算是见识过风浪之人,可无论如何都未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堂下见到年轻的闫相爷。更不用说,一侧还坐着代表圣上前来督察的宣王府世子,宵元锦。不过小案一件,何须要动员圣上派皇亲前来。
“大人?”闫楚禛道。
赵括假装咳嗽几声,收回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研究闫楚禛的状纸。上面的字迹赵括认得,是闫楚禛的,大气有力,不做多余无用铺垫,开头就直接陈述目的,状告吕雄等人收人钱财,串谋污蔑妻子凌挽馥。连同状纸一同呈上还有闫楚禛搜罗到的客栈伙计、吕雄母亲田氏等人口供,以及几锭用来收买吕雄二人的官银。人证、物证一样不缺,前后事因脉络清晰,不愧是朝中第一大员的手笔。
既然出现了新的线索,赵括自是要派人前往把吕雄与老妪再次找来,顺便把他们住处再搜一遍。果不其然,捕快最先找的是被丢在客栈门口的吕雄,他临时租住的房间里搜出大量官银,和闫楚禛提供的应是同一批。
吕雄脑子昏昏沉的,如同被灌入大量的浆糊,只能听闻周边人的话,却怎么样都做不出任何反应。他记得他拿了韩明珠的银子,自己搬了出来住。三日前夜里,喝了酒回客栈路上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就看到了前来搜房间的京兆府的捕快,后脑勺不知是撞到还是被人打了,正痛得要命,口中更是如生吞死鱼一般,又腥又臭。
“内子本就一孤女,今日竟然因为贰佰两银子,被吕雄你们污蔑。吕雄,你说,到底是谁给了你们这贰佰两银子,整件事,除了你和那个老妪,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你们所图为何?”闫楚禛眼角扫过大门方向,见围观百姓陆续散开,知道去找老妪的捕快应是回来。开口质问吕雄,特别是那贰佰两,刻意说得格外铿锵有力,以至于那老妪一进来就听到,猛地朝着吕雄扑过去。
老妪着实照顾过凌挽馥,吕雄找到了她。按照计划,她说谎把凌挽馥抓进去,两人七三分了赏银壹佰两,就可以脱身离开。然而现在和先前说的不一样,她被京兆府告知作为主要证人,不可轻易离京。她困在住处,总觉得有人跟踪监视她,惶惶不安,去找吕雄,客栈和吕家都说吕雄离开了,得了一大笔银子,要去躲躲风头。她欲连夜逃走,等到天亮,预定的船只没到,反而等来了捕快。听到闫楚禛口中所言贰佰两,第一反应就坐实近日猜想,吕雄果然是欺瞒了她,骗私吞银子,还卷款逃跑。
“你个大骗子,还我银两,明明就是贰佰两,居然骗我。还我银子。明明就是贰佰两银子,骗我说是壹佰。”
“你个天杀的,有银子,竟然不给翠翠赎身,就知道自己快活。”田氏也扯着吕雄头发又是哭,又是打。吕老汉抓起一旁的衙役的木杖就要往吕雄身上打。一时间,几人扭做了一团。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架开。”吵闹声音让赵括脑袋发疼。
闫楚禛和其他人一样,侧身为捕快让开空间。一颗小石子随衣袖翻转,不经意地滚出,悄然声息地落在了扭作一团的人中间。只听见“啊呀”一声,不知是谁最先摔倒,拽扯着连带旁边的人,连番跌落。吕雄被压在最下方,上头的重量让他无法呼吸,后脑被砸在地面,疼得他脸色发白,脑里的那团迷糊总算清醒了些。艰难地扭头查看四周,第一如眼帘的是那黑靴子,玄色衣裳的男子含着冷笑,正对上他的视线,阴森,鄙夷,如看蝼蚁一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