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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瀛州玉雨 第一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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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里,四聚的积雨云蓄势待发,黑沉沉一片阴城压顶,黑鸦与闪电在层层雨云中咋现。赵杞坐在廊檐下,挽起剑兰绣纹的月白色袖子,伸手到檐外,接住被风吹落的梨花朵朵。
黛瓦鳞序,兽蹲檐牙,廊上挂着的玉板风铃当当当地响。
赵杞怔然看着庭中梨花如香云般葳蕤,又随风而四处飘落,清脆的玉板风铃声又把她惊醒,双目失神,犹如一记喝棒当头敲醒。
她微微轻拢落花,低眼将它们撒进身旁的豆绿兽纹宽口碗中,静水微惊,她看见自己的眉眼破碎,眸里一点光。
“二娘。”
赵杞兀地抬首,赵文英站在她面前,跪坐下来,摸摸她的柔发。“二娘,要下雨了,进屋吧。”
赵杞回到四方城后,就被文英接进了明宫,文英什么都知道,赵杞这些年过得如何的,她虽然没有在赵杞身旁一一相陪,但是她都清楚明白,她要把赵杞这些时日都留在身旁,忘记乱世岁月,忘记秦浮图,忘记过往,无忧无虑做赵家二小姐。
“就在这儿坐坐吧,北疆一直都是下雪,我很久没见过四方城的春雨了。”她转目望向庭中,这时,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雨溅湿梨花。
文英穿着一件云卷祥纹的青色素衣,袖上的梨花玉雨蔓延而盛,她替赵杞斟了杯茶,道:“日子长着呢,以后慢慢看,多的是机会。”
“孤希望,孤替你找个好亲事,要是文武双全、俊貌品高,门当户对,又是极爱你的,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让你一生有个依靠,也离得孤近,时常进宫与孤作陪,也不会让你婆家欺侮了你。”赵文英叨叨絮絮地说了好些话,她最是记得,二娘才十岁就从赵家里出来,把双鬓剃了扎个大辫子,脱去衣裙换上粗布衣裳,扮成混野小子跑去武校场当新兵,宛如赵家二小姐凭空消失了般,那时候她刚刚嫁给顾清明,九国大陆正处于混乱顶峰,就让赵杞浑水摸鱼了。等到她找到赵杞的时候,赵杞在武校场上跟其他人打架斗殴,被人摔翻在地上,她问赵杞,“你疼吗,二娘?”
赵杞很小的时候问过文英,“姐姐,为什么你叫做昭穆,而我叫做杞?”
文英把她搂在怀里,抿了抿她浓鬓鸦发,道:“因为爹娘与姐姐都是你的杞人,可忧愁着你嘞。生怕我们的小二娘不快活。”
后来文英就嫁去了顾家,赵府那么大的一个家,所有人都围着赵文英一个人转,赵杞只能远远地站在后院里,看着赵文英穿着嫁衣从赵府里上了花轿,慢慢从她的视线里离去,赵杞躲在后院的小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哭闹,她一直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只能闹给自己看。后来她就爬出了赵府高墙,她明白的,赵杞之杞,是赵府的忧愁,不是忧其余生,而是忧其会给赵家带来灾难。
“姐姐,为何我叫做杞?”她问了好多次的问题,她还是眼巴巴等着赵文英捧着她的脸回答她,“那是因为我们都担心我们的小二娘不快活嘞,因喜而忧,我们是你的杞人。”
赵府是个很奇特的家族,直系里只有两个女孩,赵昭穆善刀,而赵杞则善枪,她一进武校场就是比那些混野小子要强得多,她又性傲得很,经常被人背后使绊子。她不爱言语,谁敢欺负她,她就不多话上去就是揍,武校场虽说是兵营,但大多都是混蛋流氓进来混口饭吃,经常那些老兵喝得醉醺醺的就看着这些新兵蛋子混打成一团。
秦浮图是第一个来找揍的人,他没来武校场之前是街头小混混的小头目,打架起来又冲又凶,他特别瞧不过赵杞,小脸白白的,又瘦瘦的,每日都是一张臭脸,他就给她找麻烦,然后被赵杞打得满地找牙,起初他还不服气,输多了,就满地打滚求饶,最是不要脸皮。
“你枪法使得真好,小白脸,教教我呗。”秦浮图虽然在他的小弟们面前老是说赵杞最是阴险狡诈,但是心里实打实的佩服,每日都不要脸凑上来讨赵杞的打。
“小白脸……你什么时候生日啊?”赵杞又吃了亏,被人罚扫地,扫到月上梢头,她还没扫完。秦浮图也跟着她扫,一边扫一边跟她搭话。
“我瞧着我应比你大,你就喊我一声哥呗。喊我哥,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他倒是得意洋洋地道,瞬时被赵杞拿着扫把打得跟死狗似的逃难。
赵杞从回忆里走了出来,道:“那时候刚刚离开家,日子可真难过,每天都被欺负,我最不服输,谁找我麻烦我就打谁,后来老兵们也看我不顺眼,我也打不过他们。”
那时候才十三岁吧,她被老兵们绑住了,吊到了柱子上,在烈日底下晒,晒到她愿意认输求饶一句。秦浮图赶来时候,她依旧不肯,都被晒得唇都裂开了,整个人都奄奄一息了。他求她妥协一回,他大喊着说:“你就求饶一次!求饶一次!你再不求饶你就要被晒死了!你要死了!”可是让她求饶,她生不如死。
所以秦浮图去求那些混账老兵们,他们喝得红通通的脸像开了花似的,美滋滋地跟秦浮图道:“你不是那个秦浮图吗?不是这届新兵蛋子的小头头么,来,你想怎么求我们?”秦浮图真不要脸皮,他一边磕头一边喊老爷喊祖宗,脸皮是什么啊,活着才是最好的,什么都没有活着好,活着才有价值!那个小白脸根本不懂。
“来,我们这儿有五个人,我们站成一排,你从我们的□□下钻过去,我就放过他。”有个老混蛋把酒壶一扔,叉着腰道。
“不要……”赵杞虚弱地睁开眼,日头下面,她模模糊糊地看着秦浮图伏着的身子慢慢向前爬去,那一声声恶心的想要吐的笑声在她耳朵里爆炸,有人起哄有人嘲讽,日光像利箭一般射在秦浮图的背上,赵杞眼睛发红,咬着唇迫使自己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傲骨,秦浮图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能救人一命,脸皮是狗屁。”他把她救了下来,笑得嘴巴大大的,两排大白牙。
“后来,我拼命的隐忍,拼命的努力,拼命的想去建功立业,我想当大将军,我想亲自有一天站在那帮混蛋的头上,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赵杞跟文英讲着过往的一切,云淡风轻,轻松的轻。“如果没有秦浮图,我早就死了,你也不可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找到我。”
赵杞十五岁,她刚刚结束训练,满身泥土灰尘,忽然来了一群人,她看到眼前的阵仗,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就原地等着,等着风华无双的女人从人群走出来。她把双目定在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最前面的赵文英的脸上,文英皱着眉头,第一句话是:“二娘,你疼不疼?”赵杞盯着她看,然后嗤笑一声,解开发辫的红绳子,黑发披肩倾泻下来,也不言语。文英走上去,把她拥进怀里,颤着哭声儿道:“二娘,姐姐找得你好辛苦啊,爹娘都以为你死了。快快随姐姐回家去吧。”
但是赵杞那时候拒绝了她,轻轻推开了文英的身子,一步一步退进了那群灰扑扑的新兵队伍里去,“我不疼,我要去战场了,我不回去。”
今日的赵杞也轻轻推开了文英,她捧上文英沏的茶,吹开水面上的热气,道:“我不想风风光光地嫁给谁,我想嫁给的人,已经永远的留在北疆了。”
“我要回去北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儿。”这时雨势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黛瓦,从檐上落下来,如银线一般成雨帘,堂里的梨花真是惨了——天命不公。“就当我为你、为东凰、为秦浮图,守住这方天下的第一道防线吧。”
赵文英皱了下眉头,道:“可是你应该明白,孤不需要你去守北疆。”她说着,握紧了赵杞的手,目光柔情万种,“孤只要孤的二娘被珍重,被欢喜,一生平安喜乐。”
“那姐姐,现下只有我二人,容我大逆不道,若陛下死去,你当如何?”赵杞太想念那个人了,平安喜乐,她这一生不会再有了,能给她平安喜乐的人已魂入九泉,她注定一生颠沛流离,以思念成疾,无人可药。
“孤会替他掌权天下,直到合适的顾家储君出现。”赵文英也没怪她出言不逊,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孤是文英皇后,是唯一与他并肩之人。他是高处不胜寒,目及山河人间之处不免孤独,而孤与他一同高处,孤给他添衣,孤陪他目及万里无疆。”
“是啊,我原也这样想着,做秦浮图的唯一并肩人,北疆草长雪飞,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赵杞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涟漪,语气充满了悲伤与思念。“可是我是赵家的人,我不能死,只能许他九泉孤独。”
堂外的春雨渐渐息声了,扑鼻而来是清新怡人的梨花香,赵杞站起身来唤人取来烧酒,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斟满一杯,对着梨花细雨道:“第一杯酒,敬你,我回来四方城了,赵杞幸而有你。”话落,她倾杯洒酒,眼睫一垂,泪水掉落。
她又斟满一杯,抬起脸儿来,看着堂外落花成阵,清风轻吟,满面泪水却是笑着说:“第二杯酒,敬我,余生以秦浮图为结,不死不休。”
文英惊愕地抬起眼,怔怔地看着她倔强的身影。文英其实不了解她,只当她是心性高的小女孩,她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终有一日玩腻了就会回来四方城,回来赵府里,继续当她的赵二娘。可是整整十五年了,文英等啊等啊,以为她终于长大了,心里想着要给她张罗一件最好的亲事,她可是文英皇后的亲妹妹,她一定要幸福。
文英替她准备了九百九十颗的夜明珠当她的嫁妆,每一粒的明珠都价值千金,文英想着,二娘可是她掌上明珠,她定要把最喜爱的妹妹亲手交于最幸运的男人,然后告诉他,这是孤的明珠,你定要妥帖放于心上,不可让凡尘玷染半分,一定要欢喜、珍重她,这可是孤的明珠。
但是这个小孩子却再也回不来她身边了,她看着赵杞一杯饮尽杯中苦酒,面上泪痕斑驳,眼里却还止不住的掉眼泪。她才幡然醒悟,她是那么聪慧啊,识得人间千百事,阅得世人万万千,偏偏只漏了这一人。
赵杞又斟满一杯,转过身子,对着文英道:“第三杯酒,敬姐姐,赵杞已长大了。”文英也站了起来,她接过赵杞的酒,极其无奈道:“可是孤不愿啊……你这一生还那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的人,你的一生并不是只有秦浮图。”
“姐姐,我知道我会遇到很多人,可是不管过去还是以后,可都只有一个秦浮图。”赵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脑子里忽然想起秦浮图抱紧她,替她挡下千军万马时候,他不顾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话,二娘,你疼不疼?
“只有一个秦浮图,他在我心里,我要记得他,一辈子都记得他,如果我都不记得他了,秦浮图就真的死了。”北疆的雪里埋葬着无数的人,秦浮图也在那儿,如果她不记得他了,他也和白雪枯草没什么分别了,他当然不能成为白雪枯草,他要一直活在她的心里。
文英慢慢举起酒杯,烈酒入喉,如她的心事,如赵杞的话语,灼烧得她非常难受。“孤一生后悔之事,其中有一件,就是你十五岁时候没把你抓回赵府。”
“姐姐……对不起。”
春天仿佛要走远了,梨花玉雨在做着最缠绵痴情的离别,最擅长唱情诗的诗人也不再吟唱那些撩人心扉的词句了。只遥听着檐下玉板风铃清脆脆的悦动,一眼百年过,这一生可真的这么长。
“姐姐,春天要过去了吗?”赵杞身上的剑兰纹样的玉色衣裳被雨后黄昏霞光晕染成绚丽迷幻的颜色。
“还没呢,上巳节马上要来了,陛下要在曲江设宴,到时你与孤一起去吧。”文英轻语道。“四方城里还有个女孩,叫魏琢光,她也是个极出彩的人。孤介绍你们认识。”
“哦?魏琢光……”赵杞忽然眼睛一亮,指尖一滞,仿佛舟过群山豁然开朗,万丈光芒破开层层冻云天下大白一般。“她是……”
“她啊,是内廷的谋士。”赵文英看到她提起兴趣的样子,也多说了两句,“原是旧卫人,随着她的父亲来到我们这里,自小到大,都在为东凰与顾家做出汗血功劳。她的先生是白桓先生,她虽年纪小,但才华横溢,忠心耿耿,是陛下的不二臣呢。”
“这样啊……那我也真的期待与她相识了。”赵杞垂眸一笑。
哦,春天还未过去呢。赵杞放眼望去堂外霞光四溢,宛如万丈锦绣铺染天穹,梨花被细风轻颤着花瓣,滴落着花蕊上的雨滴,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