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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虎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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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北方的高山,心里却思念着温暖的大阪,原本我以为到了会津就能看到爸爸,结果他却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了京都。
幼小的我坐在如镜般的猪苗代湖边的石头上哭得撕心裂肺。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来了。”我哭得很伤心,很委屈,那个锦衣玉食的商人之家并没有给我温暖,只有每年来收军费的时候父亲才会给我真切的关怀,可是四岁之后他就不再来了,他留给我的除了记忆就只有一个红色的不倒翁,它在我大阪的家中很特别,可是到了这里却到处都有,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玩具,也许是他在路上偶然想起来买的。
可它却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它竟然变得那么平凡,我觉得我真的好傻。
“哎,别哭了。”我旁边的少年叹了口气,他的长相真的很平凡,一点都不俊美,可是他却是我现在唯一的玩伴。
“你走开!”我吼他,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我今天逃课带你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哭的。”他半躺在碎石头上,眺望近在咫尺的湖泊,这里的初夏天气依然微寒,可是空气却无比清新“你不是说你想家吗?你看看这个湖像不像海。”
“哪里像,这么小。”我没好气得瞪了眼那个土包子,居然连海都没见过。
“不过,这里的风景也很好啊。”他一点都没生气的样子,很平静地说“带你来本来就是散心的,你一直哭不就错过了眼前的美景吗?”
他的东北腔听起来很古怪,一点都没我说的关西腔那么好听,可是他说话的神情却很自信,就好像他无所畏惧。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只见一座巍峨的山峦正倒影在如镜子般的湖面上,这种景色是大气的,一点都不像那些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
不论是多美的假山,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它永远只是庭院里的摆设,只有真正的山才有雄浑的力量。
我看着它,莫名镇定了一些,其实大阪也没那么好,只是这里的生活太枯燥,我想念的是那些随时都会发生的惊奇。
为什么这里的人能这么多年一成不变呢?
同样的生活,平凡的每一天,除了习武就是读书,就算是玩乐也只有那么几样,但这里的人给我的感觉却特别纯真,就像我旁边这个少年。
“来,这个给你。”他将一个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我,就算送礼物也不把包裹装饰的漂亮些,果然是土包子。
“这是什么啊。”我接过了,没好气得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的漆器。
“哇,好漂亮。”即便是见多了好东西的我都不禁惊叹,黑色的大漆被打磨得光滑无比,金色的草叶线条简单,却比那些复杂的花纹更适合当一面小镜子的装饰。
没想到这些土包子还蛮有眼光的。
我心想,决定要把这个镜子留下。
“为什么送我这个?”我回头看他,他的脸却刷得一下红了。
“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你会喜欢。”
可真是奇怪,觉得我会喜欢就送给我吗?那我要是说喜欢天上的月亮呢?
我觉得他很可爱,虽然笨笨的,长得不怎么样却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你也听说了吧,那个婚约的事。”我还小,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可是太外公却打定了主意,不再让我重蹈妈妈的覆辙,就算最后要嫁给武士也绝对不能是个普通的藩士。
“嗯。”他点头“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狠命瞪他,难道还有人长得比我漂亮!
“哎呀,你先别这么着急生气嘛。”他抓了抓头,显得很笨拙“我只是喜欢有英气的女孩子而已,你其实很漂亮的。”
可是我还是不能入你的眼!
我的未婚夫绝对是个傻小子,他怎么能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说别的女人。
“你能拒绝吗?”他问我,我摇了摇头,要是可以我也不会只有他这么一个玩伴。
“那你想跟我成亲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见爸爸,才不是为了履行那个婚约。
“那好吧,我去说。”他就像是说了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为什么?”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吗?那个女孩儿难道不能做他的妾?
“什么?”
“她不能跟我分享一个丈夫吗?”不论是商人还是武士的家庭,我都看到有很多男人妻妾成群。
“你为什么会想跟人分享丈夫?”他比我更吃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说你啊,知不知道忠诚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让我无比心动,可惜他却并不属于我。
忠诚不是武士才有的吗?
我是商人的女儿,我无法理解他所说的忠诚是什么。
“哎。”他叹气,看我的眼神无比忧伤,好像觉得我很可怜。
“想想你妈妈为什么不回大阪,一定要在会津生活的原因吧,你是武士的女儿。”
“可是,我并没有继承他的姓氏。”太外公附庸风雅,觉得长谷川这个姓氏太俗气了,而且他也不打算认那个女婿,商人继承不继承姓氏根本就无所谓。
“那你就在会津生活一段时间,学着做一个武士的女儿吧。”他不再看我,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虽然他觉得我很漂亮。
过去的回忆随着史蒂芬的一句话和我手中的那个漆器镜子一起涌入脑海,我看着镜子中那个柔弱的女人,心里有种难言的厌恶。
我恨她,为什么我要长得像爸爸,他应该是跟北方高山一样雄伟的男子汉,冲田总司那样的美少年剑士只是少数,就连他都跟土方岁三有不清楚的关系,何况是我父亲这种根本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普通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失去了会津的保护,曾经支持过他们的大阪商人家产都被新政府以各种名义收走了,他们留下的市场被其他大阪商人和新来的长州萨摩人占领,那些人根本就没想过为我们复仇,因为他们只是商人。
他们没有忠诚。
可是那个时候我又忠于什么呢?在大家都搬去斗南的时候我却选择了离开,逃回了太外公的家里,可是那种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所有的一切都被一条条冠冕堂皇的政令给毁灭了。
新政府现在急需用钱,他们收走了支持幕府的大阪商人还不满意,又收走了武士的俸禄和他们的产业,在我住的那个滨河町,许多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武家少女被迫走进了花街,而在若松开城时,那些曾跟我一起玩耍的姐姐都选择了自尽。
那是为什么?
还有什么东西比活着更重要吗?
我想得到别人的尊重,可是我又要凭什么获得呢?我只是一个以服侍人为职业的护士,在医生和病人眼中我就是个美丽的女仆,可是在史蒂芬这里我却学到了很多学校里不曾教导的知识,有时我甚至会将我当成半个医生看待,可是那也只是我这么看待我自己而已。
就像那个天真的人斩,他以为自己是浪人,可是他在我们的眼中还不是个杀人魔,但在他的身上我却看到了希望,就像看到了黑暗中的闪光。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为了那句如梦话一般为了新的时代而努力。
现在这个国家也开始实行一夫一妻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找个可以忠于我的人,像爸爸和妈妈一样在一个普通的房子里,过普通人的生活,就算没有钱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常年陪伴我就好。
可那个人在哪儿呢?
“你可真是个笨蛋啊。”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用关西腔说着,感觉很有趣,大阪人相对其他地方人显得更加豪爽,语调也直,一句很普通的话被这个腔调一说就变得很有趣,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常这么自娱自乐,感觉是自己在给自己说笑话。
“打起精神来,幸子。”我还要给山川大藏带话,现在这个样子去他不仅不会信,还会怀疑我的用心。
我该怎么说他才会相信呢。
虽然那个人斩又被人利用了,可我却想相信他的话,这次长州和萨摩无关,现在国家已经是他们的了,再乱起来对这些急于赚钱的人没好处。
跟着钱走,真相总会出现的。
我叹口气,站起身,史蒂芬的办公室门口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关西腔吗?可真怀念啊。”藤田一边抽着烟,一边笑眯眯得看着我,他的眼睛翻腾着无尽的黑暗,看起来像只饿慌了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