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沈故山

1、一

　　“处理得干净点。”
　　被兜头一盆冷水惊醒。
　　昏昏沉沉之中，白丰樵勉力掀开他被血液和汗水糊住的一双眼皮，从上下眼皮的细缝之中，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亮，使他的眼球微微刺痛。他晃了两下脑袋，以甩去发梢沾染的浑浊的水滴，就像一条落水的倦怠的野狗，因被污水浸透了，加之毛色驳杂，肮脏得像一块用过就被丢弃了的抹布，连吐舌头哈哧哈哧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仅能在群众棍棒或拳脚的痛殴之下发出几声气若游丝的哀鸣。
　　野狗一般的他依稀听见方珥的声音，转动眼珠，借着审讯室昏黄的灯光，方珥那双老鼠般的眉目撞进了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薄薄的嘴唇扭曲出微笑的弧度，上嘴唇上翻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醒了？”
　　你看呢？难道我这双招子还不够亮堂吗？
　　白丰樵懒得说话，他的呼吸声就像从残破的风箱中流动过去的空气，就像一个哮喘病人在鬼门关口呼啸般的喘息。
　　方珥似乎对这样半死不活的白丰樵很是喜爱，他这个人，一高兴，就开始话多，他在白丰樵跟前儿找了个合适的不远不近的位置——既可以让白丰樵那因为缺氧而不太灵敏的耳朵听清他说的话，又不会被白丰樵吐一脸满含鄙意的口水，就地蹲了下来。zippo打火机的银光在昏暗中一闪，方珥叼了根烟，使得他那略显尖细女气的话声活像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硬生生表达成了咬牙切齿。
　　“你说你，干啥非要骗我舅不可。”方珥几乎是有些苦口婆心地，嘴旁的烟闪着一明一灭的火光，“骗骗我也就得了。我舅啥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他睡过，最有发言权。”
　　前几句话，白丰樵权当有人在他耳边放了几个响屁，直到听见“睡过”那两个字，他差点让自己的唾沫给呛着，想要开口痛骂，胸膛里就是一阵呼啸的响声，他这才堪堪憋了回去，听着方珥在那大放厥词。
　　方珥吐了个烟圈，话锋一转，却没再往下说，转头又贱兮兮地凑上来，咬着舌尖儿一字一顿生怕白丰樵听不清楚似的问他：“白丰樵，你说你们队长，到底喜欢啥样儿的姑娘啊？”
　　白丰樵一时没跟上方珥跳跃的思维，但他这次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正中方珥那张白净脸皮。贱兮兮的笑容在方珥脸上凝固了。
　　啪地一声脆响，白丰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脏污得看不出原本漂染的栗色的发丝随之甩过去，覆盖了他半边戾气犹存的面庞。方珥“呸”一声吐掉了嘴里半截烟头，犹觉不解气，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头狠狠踹上白丰樵重伤未愈的小腿上，白丰樵一口咬住皲裂的下唇，满口的血味儿，一声已经滚到舌尖的痛哼被斩钉截铁地拦在唇齿之后，一丁点都没有泄露。
　　“好，好。我就是喜欢你这么硬气。”方珥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其凶神恶煞与刚刚的满脸堆笑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就这么把半截大拇指都含进了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另一只手胡乱地撩起因刚刚动作太大而滑落的头发，露出有个豁口的右耳。一时间，审讯室里除了白丰樵微弱的喘息，就只剩下方珥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笃笃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白丰樵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恶狠狠地一敲手心。
　　“成，你就是仗着我不敢杀你是不是。好啊，好啊，白丰樵。我不仅不杀你，我还要把有关于夏纁玄的所有事情，全从你嘴里掏出来！”方珥站定了，抱着膀子，嘴撅的老高，像是一头被刺了满背的长枪的公牛般愤怒地喘息，“呸！个烂婊子，你以为夏纁玄还想要你呢？被我舅舅□□的破烂货，夏纁玄都得嫌你脏！！！”说完他气鼓鼓地一甩脑袋，一头的黄毛儿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了整衣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走就走，还摔门，震得白丰樵的耳朵都发痛。
　　“……操你妈。”白丰樵一扯鲜血淋漓的嘴唇，撕裂的伤口处传来的尖锐刺痛使他清醒了不少，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再这样下去，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定会肢端坏死，就算成功被营救出去，也只能送到医院去截肢，然后他以后上班就可以把车停在残疾人车位上了……不对，他以后就开不了车了，字面义和引申义都是。
　　但是他一点也不担心方珥会不会杀他，他还得用他跟夏纁玄谈条件，再提一些得寸进尺的要求比如让夏纁玄跟他法式舌吻再发展个一夜情什么的，他太了解方珥什么德性了。
　　可他从来没有完全了解过韩翕。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