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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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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已有半个月了,他每天受尽折磨,暗影门的人也没有从他嘴里得到想要的东西。连暗影门的门主毕洛都对刘宁另眼相看,想不到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这么有骨气。
刘宁当然不会松口,那可是关乎大梁国社稷和百姓命运的东西,暗影门想要拿来做什么不言自明。他现在还尚有力气喘息,暗影门每天给他送饭,没有得到那东西,他们不敢杀自己,刘宁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要活着。
这个信念似乎有点可笑,暗影门是大梁第一大杀手组织,他们的服务信誉极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出的价钱够高,就是刺杀个把大梁国的皇帝也使得。其门中规矩更是残酷,多的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刘宁见识的还不到百分之一二。被虏到这里,逃出去难如登天。
想到这刘宁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自己消失近半月,照理来说早应该满城风雨,但是瞧暗影门这逼问自己的手段不疾不徐的,似乎也不着急,那么看来要么就是外面局势不算紧张,要么就是有人已经想好了自己为何消失的借口。
何至于此!刘宁心里发出一声悲鸣。他从皮肉之苦中清醒了一些,鼻尖处是地牢里阴湿的气味,混杂着腐臭。刘宁不愿去想这腐臭是不是别的牢房的尸体的臭气,他只是估摸着该送饭来了。
送饭的总是一个瘦小的女孩,才不到十岁的样子,看着别人的时候怯生生的。刘宁一开始见到这孩子不由得叹息:暗影门果然灭绝人性。以往偶尔听闻暗影门的杀手许多都是从孩童开始培养的,最终能活下来的全都是杀人工具而已。若是要被训练成死士,那更是从小便要被毒哑来;其余杀手,到了十五岁,便要戴上面具,终生不得摘下,平日必以假声示人,门中互相以代号称呼。
果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开锁链的声音。那女孩又提着食盒来了。刘宁的手早已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即使是吃饭也不能被解下,所以饭是别人喂着吃的。
刘宁开头几天熬了几场拷打侮辱,一度恨不得咬舌自尽,几次被阻止了,于是他平时嘴里总塞着一块破布,免得他又要寻死。于是他便换了个法子:坚决不肯吃饭。即使是强喂的,他也全能给呕出来。
有一次,他又把那女孩送的饭全给吐了出来,几个侍卫拿他无可奈何。这个时候,叫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
那个女孩,看见他这么折腾了一番,又把东西全吐出来以后,竟然很平静地在一旁拿起了筷子,恭恭敬敬地跪在他呕出的那一堆污物前,从里面挑出了几片肉,嚼了几下,当着刘宁的面给咽下去。
刘宁当时是愣住的,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至今还记得女孩吃肉时脸上那种回味的表情。
她一定是没有吃过肉。
刘宁当时想笑,又突然想哭。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比自己不幸的人有很多,凭什么自己就应该寻死死了,难道叫那些想看自己死的人抚掌大笑吗?
那女孩又重新提来一个食盒,这次她当着刘宁的面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以示无毒,才喂给刘宁。刘宁当时一言不发,总算吃了下去,其余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以后,每次女孩给刘宁送饭,都要先尝一遍给刘宁看。若不是这个女孩送的饭,刘宁坚决不吃。
女孩个子矮,给他喂饭总要把手臂伸长,刘宁看见她滑落的袖子底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总是有各种伤痕。
“你总是被欺负吗?”刘宁今天终于问她。
女孩夹饭的手抖了一下,刘宁看见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女孩把菜夹到他面前,刘宁没有吃,他看着那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女孩问:“你疼吗?”
女孩子愣愣地抬起头来看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在黑暗里,刘宁误以为他看见了星辰。
那双眼睛真亮啊,刘宁从来没有看见一个人的眼睛原来是可以这样闪闪发光的。
“你真奇怪。”这是女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没有关心自己的痛苦,却来关心别人的痛苦。”女孩似乎很不明白。
刘宁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笑了,他笑得很爽朗,吓了女孩一大跳。
“我从小立志,要关心天下人的疾苦,如今你也算天下人之一,怎么就不能关心你呢?”
“天下人”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那一定多得数不过来吧?暗影门的门众已经够多了,可是我听说光是天下第一剑派濯剑山庄的弟子就有暗影门数倍之多……”
“何止濯剑山庄!你一定没有去外面的世界瞧过吧?我大梁国地大物博,繁荣昌盛,万民安泰,比之西凉国和大宛国,更是风景秀美,风调雨顺。你若去西北,有长河落日;你若到临安,有晓风残月;你若去洛城,有宫柳笙歌;你若到蜀中,有奇山异水……世间数不尽的美景美食美人,看不尽的落花流水江南,都在我大梁。”
女孩似乎听得痴了,过了会儿她才开口:“你必定是读过书的吧?所以口才这样好。我以前一直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在互相砍杀,在血刃堂当差专门料理尸体的小六每天都会告诉我今天门中弟子又带回了几个人头……”
刘宁突然戛然而止。他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些美好的东西对于眼前这个女孩来说有可能会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残忍的梦境。
“罢了,我自己不也是在做梦吗?”刘宁心中苦涩,他看着女孩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出去了,我绝不要其他孩子也像你一样受苦。”
女孩听见这句话似乎怔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傻傻地问刘宁:“真的吗?真的会有这样一天吗?”
刘宁注意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涌动,似乎是拼命压抑着的什么强烈的希望。但是他没有在意,只是回答:“我会尽力。”
女孩提着食盒离开了,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刘宁一眼。
后来几天,女孩似乎不再怯生生的了,她总是问刘宁关于外面的事情,刘宁一一作答,他感觉到身体一天比一天不济,但还是勉强支持着。回答女孩的问题似乎成了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他们喂你吃的火炼虫”
刘宁满头大汗,咬牙,他说不出话来,肠子,胃和喉咙都火烧火燎的。
“你这样你早要被折磨死的。”女孩说。“这个地方,十个人能死九个,剩下一个是疯了。他们想要的总会想办法得到。”
“终有一死……”刘宁喉咙沙哑,剩下的话他说不出来。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火炼虫能灼伤喉咙脾胃,你这几天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了。”
“含在嘴里,润一润,然后吐出来。”女孩倒了一碗水给他。
刘宁痛苦得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那种对死亡的渴求又开始燃烧了。
暗影门对他下手重了很多,为什么?难道他们已经把事情摆平了?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吗?
刘宁心有不甘。
女孩把手放在刘宁额头上:“你发烧了。”
刘宁昏昏沉沉地,只看得清女孩的一双眼睛,黑夜一般深沉,星月一般璀璨,像一汪水,流到他烧得干涸的心里。
几天几夜过去了刘宁糊涂了,他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白天黑夜的说法。总之自己还活着,暗影门似乎也放弃了对自己的拷打,就这样关着自己,不再问生死。
刘宁心如死灰。这说明自己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了,外面的世界不再需要自己了。
只有那个女孩,锲而不舍来送饭。偶尔会夹带些药草来,只是刘宁心里明白,自己染了病,怕是真的不能活着出去了。他再次拒食。
女孩似乎急了,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三下。疼痛让刘宁清醒了一些,心不在焉张开嘴。
这算什么?我这是成了废人吗?刘宁愤愤地想。
女孩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吃饭,刘宁觉得奇怪。女孩的目光……太热切,就像那种希望别人打开自己送的礼品盒前刻那样热切。
为什么?
正想着,刘宁嘴里突然咬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心里一惊。看了女孩一眼。
“你隔壁那个人染了重病,活不过今天晚上。明天一大早就会有人把他清理掉。”女孩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话就盖上食盒离开了。
刘宁有些迷茫,但是又心惊胆战忐忑不安地等着。现在他好像一个漂浮在大海上面,濒临死亡的人,突然看见了陆地。不管那是不是海市蜃楼,他都会游过去。
嘴里那片硬制金属一直被他含在舌底。这个形状是……钥匙……刘宁想到这个就几乎要疯狂。
她是怎么得来的?她要做什么?刘宁欣喜得差点昏过去。可惜他只能静静等待着,听天由命。
他一直等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周围一片黑暗。他缓缓移动头部,伸长了脖子去够锁链上的锁眼。
不行,够不着……
刘宁又试了多次,黑暗里面只有铁锁和绞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他真是害怕,时间是如此地漫长,他既怕这轻微的声音会把侍卫引来,又怕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
刘宁艰难地把那铁片插进锁孔。他满头大汗,生怕舌头一滑,钥匙掉在地上。
不行……钥匙和锁眼合不上。
刘宁的心一下子凉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宁的心很悲哀。自己竟然会抱有希望。
这个时候,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
刘宁仔细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是蟋蟀的叫声!
这暗无天日的牢房,这飞虫也飞不进来的牢房,哪里来的蟋蟀!
刘宁死灰一般的心,突然又被这小虫的叫声勾起了希望!他仿佛看见了女孩那双眼睛,如黑夜一般深沉,如星月一般明亮!
刘宁又重新挣扎起来,锁孔还是插不进去。刘宁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用舌头把那小铁片调了一个个,再试了一次。
黑暗里传来轻微的“嘎达”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