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羔羊（希伯来神话衍生）》白马跑过深红草地

129、光暗之卷1 长夜 也是这时候

　　创世山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至高天的顶峰一直到伊甸园，这是整个世界的伤。传言这道裂口来自于曾经威名远扬的创世天使卡麦尔的剑锋，其实这是一句骗人的话，山脊背面起码小了几百倍的裂口才是他砍下的，卡麦尔也并不是一个神族。

　　至高天的夜幕静谧的像深海一样，急速坠落的星辰在眼中烧成一大片的火。苍穹之极，命数之理，夜空中的燃烧的星轨远比他所主导的战争更加壮丽。路西法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山巅大笑起来。

　　他该愤怒的，但是没有，反倒是超乎意料的平静。

　　米迦勒握着神剑刺中他的时候，很多事突然就想明白了。整整两个纪元的时间，他究竟想得到什么呢，天国的繁荣与和平——这早就是无稽之谈了，耶和华的私爱，其实也是得到过的。但他是无法回头的，即使是死或是堕入地狱，他也必须走下去的。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最后的光翼在黑暗中消散，血珠像箭矢一样从胸口涌出。五感从脊柱被剥离，双目胀痛，喉间干咳，炽天使的圣体在腐坏，全身像是被卷入飓风的羽毛一般无所依托。

　　背离了光明信仰的神族会魔化，羽翼会被染黑，会变得像恶鬼一样贪婪嗜血。他彻底和光耀晨星这样的称号无缘了。

　　落下创世山的时候他只是一直在想，耶和华这样凶狠暴戾的人，又究竟因为什么要守护这无聊的天国。

　　痛楚蔓延在四肢百骸，每一个神经都在再叫嚣着想创出躯体，体内的血液在燃烧着……硫磺火湖，不知道是不是有现在这种痛苦。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耶和华从不心软，只是慈悲，向整个宇宙都展示着慈悲。一千年的硫磺火湖甚至算不上重罪，他要杀的是半个天堂的人。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他不屑。

　　只有脱去了光辉的外壳之后，才是真的不需要神的赐予了。耶和华根本就不是神，至少对他而言，不需要神的。

　　夜枭盘桓着往上，嘶鸣刺耳。路西法在坠落的过程中甚至分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飞鸟扑腾过的羽翼，真的听到了那一声声钉进耳膜的叫声。
　　幻觉与现实交织。

　　他亲眼目睹了三分之一星辰的坠落，至高天上绯月撤下，流行划出的火舌却比任何都要猩红壮丽。无数的神族跟他一同堕落，毫无悔意的践踏着光明信仰，亲手撕裂了黄金时代最后的假象。

　　至少这该是得意的，却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感。

　　风声和雨声冗杂，晨昏在眼前变换的如此明晰，每一重天幕都是他曾经走过的。剧痛之中哪里还能看得清楚，一切却清晰的不像幻觉。叫喊和吼声都听不真切，好像他独身自最高处堕入深渊。

　　晨昏交替，九天九夜。

　　路西法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在第一狱的边缘，背上的羽翼尽数折断，伤口当作皮肤，坚硬的黑砂石沿着裂口拧进肉里，才清楚一点的视线又一阵发黑。

　　跟着他堕落的神族在离他远一些的地方，白衣混着红血，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发光，肢体破败的像纸片一样。

　　“殿下！”，阿撒兹勒在喊他，双手正按在拉哈伯腰间的伤口上，曾经最美丽的神女双目紧闭，嘴角不断吐出粘稠的黑血，沿着脖颈滑下，像是污泥一样染指着圣洁。阿撒兹勒的额上长出了尖尖的山羊角，头发已是纯黑，在这群人里面看起来是最健全的一个，已经完全魔化了。

　　他把拉哈伯交给了一样半死不活的桑杨沙，朝自己走过来，垂下的手臂自指尖不断留着红血。

　　幸亏只是魔化后长出了羊角，那张脸没有变丑，不然再像之前一样泡女人就难了。第一时间路西法只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看着他走近又艰难的转过身来走回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哦。脸对于男人而言，不重要的。

　　路西法撑着地艰难的朝前挪动了两步，海水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来。魔化了…额头上裂了一道口子，海蓝的瞳孔里渐渐显露出深红，头发已经是纯黑，倒影在海里几乎看不清楚。这幅躯体里的血管还是灼烧般的疼痛，像千百条蛇的尖牙咬在身上。他的魔化还不彻底……

　　前方就是渊墟之海，是一片没有重力的海洋，连接着一重天和第一狱的外围，水面平静的不像是海，却永远走不到尽头。渊墟之海的水面上耸立出了创世山，海水从四方涌向创世山的山脚，然后一直坠落下去，归入虚无。

　　路西法对着这片海面疲倦的眨了一下眼，连动动眼皮这样的事都费尽力气。身后开始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又有人完成了彻底的魔化。魔族从黑暗中获得力量，靠吞食战败者的心脏变的强大，这只是天堂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但恶魔喜爱鲜血和活肉的味道。

　　天堂发生了这样的异变，与之敌对的地狱不可能毫无动静。十三魔王的残忍恶名比撒旦叶更甚，利未安森，立普拉斯，莫斯提马和但他林已经丧命，但剩下的九个绝非省油的灯。
　　这时候他还是得感谢一下头一个背叛的乌利尔，至少曾经帮他弄死了三位魔王。

　　拉哈伯痛苦的呻吟声传进他耳朵里，神女的魔化太难了，越是心存光明信仰，越会备受堕落的煎熬。

　　所以他自己又是为什么无法彻底魔化呢。路西法沉默的皱眉，将手伸进沙地边缘，海水渗进伤口是钻心的痛，但让他更加清醒。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成为食物——天堂的追兵，地狱的恶鬼。他双手撑在沙地上想站起来。

　　海水浸着手腕越来越痛，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但无论怎么努力，他无法站起来。甚至于双手也开始使不上力气。羽翼已经不剩，咒文还未出口就在心口激起一阵剧痛。什么都无法做。

　　除了咬牙憎恨以外什么都无法做。什么狗屁的权柄光辉力量，神所赐予的一切他真的都不需要了。路西法仰躺着看天，第一狱的星空渺远到灰暗，云层像棉絮一样高悬。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低下头的脸来。

　　那张脸真是太过熟悉了，只是表情说不出的诡异。莉莉丝露出渐渐的獠牙，垂着头看他，原本淡色的头发已经被染成猩红，骨翼撑在两侧遮住了所有的背景。

　　“路西法”，她唤道，进而露出了一副悲伤的神色，“你……我…你的蓝眼睛不见了，我还没上你你的蓝眼睛就不见了！”

　　如果是耶和华再说这句话他就算死了也会跳起来一剑捅过去的。但是莉莉丝，算了，没有莉莉丝，他也不会有今天。

　　莉莉丝自顾自在那儿哀伤，血族在四重天死了几千人，这件事在她眼里好像不值一提。她伸手摸了摸路西法的脸，长长的剪指甲刮在下颚上，皱着眉头沉思了几秒，起身就走了。

　　“算了，这时候你怕是满足不了我的，我去找萨麦尔，你们赶紧从这里离开。血腥气太重了，第二狱的罗弗寇和度玛马上就会找到这里”，她顿了顿，“如果跑不掉我劝你们还是划烂自己的脸，恶魔看见美丽的东西是不长脑子的。”

　　路西法气结，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莉莉丝走后阿撒兹勒又凑过来，一样沉默的看着渊墟之海没有尽头的水面。像是在思考什么措辞。所有人都知道之前的政变是彻底的失败，但是路西法是不会这样认输的，他们背弃了光明，是因为有了更好的信仰。

　　他转过头去看路西法，没有几秒又转开视线。那双眼睛还没有彻底被暗红占据，漆黑的长发和黑砂石混在一起，冷冷地映着天光，半干的血迹凝在额头上。阿撒兹勒瞪了瞪眼，空咽了一口气，说道，“殿下，你现在长得实在是太色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保不准以后因为这句话路西法是会要他命的，又打着哈哈解释起来，“我开玩笑的，殿下我们该走了，带不走的人只能留下。”

　　留下会有什么后果他们都知道，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办法。

　　路西法只是沉默的抬眼看他。

　　“哦…没事的殿下，你太强了所以魔化会慢一点，正常正常”，阿撒兹勒觉得他这个笑要挂不住了，太假，索性心一横抓着路西法的手腕把人扶了起来，“失礼了殿下，但是真的得走了，我对神发誓，呸……我对你发誓，我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之前从四重天往圣殿的行军意气风发，现在从第一狱的边缘逃离如同待宰羔羊。

　　地狱的冷风吹的很响，镜湖黑色的水面和夜空融为一体，很远就看到高耸的白骨之城。巨龙的骸骨在一片黑暗中白的狰狞。也是这时候路西法才意识到，天堂奉为光明的纯白对地狱而言是死亡的颜色。

　　吵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压着他的额角突突直跳。他们要穿过镜湖区和萨麦尔汇合，然后往下走。十三魔王总是会找上他们，而越往下越能挡住天堂的追兵。

　　“过了镜湖就往第二狱去。”

　　“哦…”

　　“第二狱是罗弗寇和度玛的领地，我们要拿下那里然后直接再往下走，到第四狱的阿兰萨之前都不能停下。”

　　阿撒兹勒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问为什么。”

　　“我没那么笨…，再说了，我们能跟殿下你一起堕天，都是把你当做神的，神是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