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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大 日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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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渐暖起来的时候,庭芜、远山也就跟随薛霆一路到了白沙城的最北边——胡杨塞。这里离白沙城也不远,只是隔着一座鸣沙山,翻山越岭也得费些时日。驻守在此地的士兵随时都得保持警惕性,因为契丹族很有可能来袭。
薛霆为了照顾好自己的两个孩子,也不再住简陋的帐篷了,命人在胡杨林深处的胡杨河畔盖了一间小木屋,让两个孩子住在那里,自己晚间也会在那边住,每晚歇息之前亲自教授他们武功,白天则让夫子去给他们上文学课,引导他们二人读经史子集,自己有功夫时会过去看几眼,看他们是否认真学了。
这两个孩子远比他想象得要听话,庭芜自雪地寒毒侵体后武学方面的天赋比之前差了些,但也一直跟着他努力学,文学方面倒是令他和夫子都惊异。十二岁时就能作得一首好诗了。至于远山,昔日身量和庭芜差不多高的少年渐渐长得高大,文治武功方面都学得十分用心,薛霆都有将自己的将军之位传给他的想法了。
他们三人一同生活在此地,只年关的时候回去和薛老太太一同过年。
这样宁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五年就过去了,少年已经长得和薛霆差不多高了,庭芜也俨然一副清秀的模样了。
熙宁八年的夏天,一名身着白衣白袍的老者抱着几本书踏在水中立着的木桩之上缓步前行。
这大将军请他担任小姐和公子的老师也有几年光景了,只是每次都这般进入两位的居处可真是难为他这把老骨头了。
当初建造木屋的时候,薛霆择了一处有水的地方,就是胡杨塞的胡杨河,而这胡杨河中央有一个岛屿,河中又多胡杨树,刚好可以作为掩护,所以他就选择了胡杨河中心屿作为木屋的搭建地。
木屋外有层层胡杨林阻隔着,又有一方碧水,非得踏木桩才能进来不可。
老者踱着木桩,又瞧着天上的太阳,今日他来得略略迟了些。怕是等下那两个孩子又要笑话他了。
小木屋后面的花圃中也栽了许多胡杨树,还引种了一些南境的花朵,这个时节,许多不知名的花儿都一起开了,尽情地吸收着塞外的阳光和雨水。小小的院落里扎上了一个秋千,秋千上还引上了一些紫藤,这时节也开花了,氤氲着淡紫色的芬芳。一身雪青色衣裳的庭芜坐在秋千上,任由身后的远山推着。
今年的庭芜也有十五岁了,模样倒是长开了,越看越清秀,身量也纤瘦。他身后的远山虽然看不出年岁,但已然比刚到将军府的时候高了不少,此刻一袭黑色圆领袍,加上那一双倾城的紫色眸子,倒显得英挺了不少。
他一只手轻轻推着庭芜,让她荡着秋千,另一只手还在给庭芜扇着扇子。
庭芜手里则捧上了一本《搜神记》,这还是前几日远山搜罗来的,远山看了后说看,于是就偷偷塞给她了。
她看了一阵子后,站在身后的远山立即凑上前来问:“怎么样,薛姐姐,你觉得这本书如何?”
庭芜不觉打了一个哈欠:“也没什么意思,看得我都困了。你说时夫子怎么还不来啊?”
她说着将书放下了,依着紫藤架子浅眠了。远山有些不乐意,这书还不好看吗?前几日他为了看这本书,几日都没睡好觉,每天都躺在床上悄悄看。连灯也不敢点,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生怕让薛霆发现了。
他还以为,庭芜也会喜欢。庭芜说没意思时,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不远处,胡杨林里的白色身影渐渐清晰,远山立即拍了拍庭芜:“薛姐姐,时夫子到了。”
庭芜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了眼,等到时时延走近一些才开口:“夫子,你这来得是一日比一日迟了啊,还真是‘时时延’啊!”
时夫子也反感自己的父母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但大梁重孝道,他又是教书育人的夫子,不好直说父母的不是还硬将名字给改了去,只能用着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只是今日他迟到让一个女娃娃笑话,心里有些不甘心。向庭芜抛了一本书过来,庭芜略略侧着身子就躲开了。时夫子有些生气,他现在居然拿这两个孩子没辙了。
踩在最后一个木桩上一个没站稳,往身后倒去。这个地方,木桩下面全是水,时夫子怕是得湿透了。
远山一个机灵,一下子飞越了过去,立在了时夫子旁边的木桩上,立即扶住了欲倒的时夫子。
时夫子教了他们也有五年了,他只负责传授知识,不曾对两人的功夫上过心,文采方面确实是庭芜更佳,庭芜总会有一些奇特的想法,但他还是更喜欢守规矩的远山。
待三人都坐在用胡杨木打造的椅子上后,时夫子立即打开了今日带来的书,却发现少了一本。
庭芜立即从秋千上跳下来,捡起来方才时夫子朝自己扔过来的那本书:“先生,那本书在这里呢!”
时夫子不想多说什么,敲了敲桌子:“庭芜,快过来上课!”
庭芜立即搬了一张凳子坐在了远山的旁边,听着时夫子分析前人王维的诗。
时夫子介绍诗人之前,先说了一下今日自己迟到的原因:“之前裴氏族人赠我一份王维的手稿,今日恰好要介绍摩诘诗,所以我想将那手稿带来给你们看看。只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时想不起来放在那里了,所以找起来废了一番时间。”
庭芜前世也算饱读诗书,对这个半官半隐的诗人画家也挺感兴趣,立即凑上前来问道:“夫子,摩诘先生的手稿呢?赶紧拿出来让我看看!”
时夫子不愿意这女娃娃离自己这么近,略略往远山处挪动了一些,然后冷冷地回答:“你先听我分析摩诘先生的作品,到时候我自然会将他的手稿拿出来。”
庭芜觉得略略有些扫兴,又立即将头垂了下去。
她还是淑妃的时候,对诗书并不算精通,但也很喜欢。知道鹿临水喜欢摩诘的诗后更是着意钻研了一阵子,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明白,鹿临水有时候也会厌倦朝野生活,也渴望像摩诘先生一样寄情山水。只是他是大梁皇帝,他不能抛下一国子民去山水之间。
一直听着课的远山视线也从未离开过庭芜,方才的庭芜像是在发呆,眼神里却有一张超越她年龄的沉重。他怕夫子生气,略略蹭了一下庭芜,庭芜这才醒过神来,接着听课了。
夏日的胡杨塞,这一片的胡杨林长势都极好,绿油油的,碧绿的叶中透下细碎的阳光,些许停留在了庭芜的发间。
忽然间枝头上有一朵粉色的小花落在了庭芜的头发上,庭芜立即察觉到了,觉着头发上多了什么东西,伸手想要去拂拭,伸出的手腕却被远山握住了。
她这才发现,远山已经长大了,之前他咬自己的时候,手还那么小,现在他的一只手完全可以将她的整只手覆盖住了。她恍惚间抽回自己的手腕,避开时夫子的目光小声问远山:“我头发上是不是有东西,你帮我弄一下,留在头发上怪难受的。”
远山抬起了手,将那朵粉色的花拿了下来,本来他不愿她拿去这朵花的,她的头发同其她未出阁的少女那样披散着,只头顶略略挽了个小髻,只是他们只有父亲,将军对女儿家打扮的事也不太懂,庭芜自己更是不喜欢戴那些珠花了,所以头发上一直干干净净的,方才多了一朵花竟然一下子美艳了几分。与从前,倒是有几分不一样了。
只是她不喜欢头上有花,他也只能拿去了。
远山温暖的指尖碰着了自己的头皮,庭芜觉得略略有些痒痒的。心里暗自埋怨着这家伙的动作为什么这么慢?只是夫子还在上课,她也不好说出来罢了。
时夫子见这两人的思绪都飘远了,读诗的声音略略大了些,似是有意提醒:“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你们两有谁告诉我,这首诗有什么矛盾之处吗?”
头发间少了落花的庭芜觉着稍稍舒服了些,抢着举了手:“夫子,我知道。”
时夫子其实有些期待远山的回答,可是此刻的远山却拿着落花对着庭芜看,全然将上课的事情忘记了。
“你说吧!”时夫子有些无奈。
庭芜略略坐正了些:“诗里头所写的明明是春景,但开头一句却提到了桂花,与时令不符。”
这次时夫子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抚弄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须:“不错,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庭芜自是知道,只是她现在还是十五岁的年纪,就连这书也是和远山一起读的,似乎不应该知道这些才对。她欲言又止后摇了摇头。
坐在她身边的远山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日光下,庭芜的脸色泛着红晕,方才他所看见的,明明是一脸的自信,以他对庭芜的了解,庭芜自然是知道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她不愿意说罢了。
时夫子似乎觉得庭芜肯定不会知道,打压这个小丫头让他有些得意:“你当然不会知道了,之前我从未给你们介绍过王维诗,虽说你们的父亲也逼着你们看了不少书,但你们肯定也没有细致研究过摩诘先生。摩诘先生诗画作品中不乏矛盾的意象,方才我说的手稿,就是他的一幅传世画作《雪中芭蕉图》。”时夫子说着将卷着的画卷铺在了桌子上,所画的确实是雪中芭蕉,雪中芭蕉并不稀罕,只是画中的芭蕉叶仍然是翠绿色的。
时夫子眼见两人疑惑,立即解释:“雪中翠绿芭蕉,春日桂花,本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摩诘先生却将它们联系到了一处,只因摩诘先生心中有这想法罢了。他希望他喜欢的美好事物可以同时出现。”
远山是茅塞顿开,庭芜为了给时夫子面子,也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一切,都被立在一株胡杨树后的薛霆看在眼里。
他方脱下战袍就到了这里,身上也换上了一件紫色的袍子。此刻他的眼中尽是笑意,这两个孩子果然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