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声音》散宜生

1、楔子 回到过去

　　叶子的葬礼就在游乐园里举行。外面在下雪。
　　叶子是个侦探爱好者。因为那一起事故，他永远死在了那个摩天轮上，尸骨无存。他死去的那个晚上星光灿烂，很晴朗的天空有一轮明月。叶子就是那朵云，向月儿奔去。
　　风凌一直待在叶子的空着的棺木边上，头上系着白色的缎带，一缕黑色的瀑布从她头上泻下，与她白嫩的脸颊黑白分明。她的眼睛里一直噙着泪珠，因为叶子是她最重要的男人，她是他身边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叶子一直都梦想着当一个鼎鼎有名的名侦探，他如愿以偿了，但却为他深爱的梦想付出了代价。
　　他死时应该是笑着的吧！
　　风凌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午时已到。风凌的父母可以见棺材了。叶子的父母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风凌忙走上前去与他们搀在一起，手被泪花打湿了一大片。叶子的母亲走上前去拿起放在灵台上的叶子的相片，颤抖着手抚摸着叶子清秀的脸。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她心底无数的哀伤。棺木边放着的是叶子的遗物——一件夹克。那是他在爬上摩天轮之前脱下来的。
　　“我可能会死在上面。”叶子上去前笑着说，很灿烂地笑着。他不知道他已经会不来了。
　　风凌一想起往事，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当时她就抱着这件衣服看着他上了摩天轮。
　　那件衣服很珍贵，因为那是风铃帮他挑的，也是风凌头一次在与叶子外出购物时自己掏的钱。
　　一阵风吹来，扬起了葬礼上的白步条。外面还在下雪，雪花飘啊飘。风凌起身，走到外面，抬头看了看那个摩天轮，它在风中轻轻地摇动，那个观望厢，那是叶子的坟墓，现在已经被炸弹炸得变形了，外面抹上一层黑灰，垂头丧气地躺在地上。
　　风凌鼻子酸酸的，一时间触目伤怀，不由得蹲在了地上，号啕大哭。伤心的眼泪，毫无保留地从风凌心中掉下，拍在地上，支离破碎。
　　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风凌的背，吓了她一跳。她猛的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风凌最好的朋友，她叫萧岚，样子很可爱，很白，但却缺少一分女孩子应有的气质，更多的是男孩子气。
　　“小凌，别哭了，你看你都哭成什么样了！”
　　风凌忙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可刚抹去一颗，便又从眼里掉下一颗，好象眼泪是一条黄河，滔滔不绝地涌下来，黄河里的泥沙，在这里都成了心里的辛酸。
　　殿堂里奏起了哀乐，乐声充彻了整个游乐园。在快乐的地方响着哀乐，有点格格不入。大家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在天上会很开心的。”萧岚说。
　　“可为什么非得是他？他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死的！”
　　“小凌，你别哭了，他在天上看你这样会很难过的。”
　　风凌捂着脸，眼泪从她的指间渗出来，“啪”的一声打在她胸前的情侣项链上，粉身碎骨。
　　那对项链叶子也有一串，他爬上那个摩天轮时就戴着它，可现在却只剩下风凌的这一串，另一串，恐怕已经变成粉末灰飞湮灭了。
　　“不……不是的……”风凌突然露出惊恐的眼神，猛的扯下那串项链，一甩手将它投向摩天轮。银色的坠子在阳光下变成一个银色的光点，向远方滑落，就象一颗快要落地的流星，长长的尾巴，长长的落下。
　　“喂！小凌你干吗？！”萧岚大吃一惊。
　　“他都已经死了！留着这条孤零零的项链有什么用啊！”“那你怎么能扔了它！它……它是叶子的……”
　　风凌突然停止了啜泣，好象在酝酿着心中的悲伤。忽然，她“哇”地大哭了起来，哭得像一个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孩子。
　　“哎，别哭呀小凌！你……你别哭啊！你这一哭……我的眼泪也要撑不住了！”
　　两个人抱在一团，眼泪在雪花里晶莹透亮，像星星，像那条项链上的坠子。
　　“你们……该回去了。这里冷。”
　　远处一个男子走过来，很飘逸的头发上罩着一顶羊毛帽，只留出额前的一小撮头发，在风中飘舞。他叫安逸，是个很清秀又很和蔼的一个男孩。
　　安逸看着小凌和小岚，说：“天很冷啊，快回去。”他双手背在腰后，眼睛露出少有的灵气，炯炯有神，有点目光如炬的感觉。
　　风凌点点头，低声抛了句“谢谢”，便一步一个脚印蜿蜒着回去了。安逸哈着气，抬头看看摩天轮，阳光撒下，那里映着阳光，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底里对着天堂说：“叶子，你就安心吧！”
　　安逸走在风凌的后面。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安逸快步走到小凌面前，一把拉住她，诧异的说：“小凌，项链呢？”
　　“扔了。”“什么？！”“扔了。干吗？”小凌有点敷衍，顾自地往前走去，留下安逸站在雪地里。他什么也没有说。

　　晚上，小凌回到家，一头倒在床上。她拿起桌边叶子与她的合照，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照片上，叶子满身是泥土，而风凌在一旁笑得很灿烂。背后是一片森林。
　　……
　　那一次，他们到森林去野营，可风凌与叶子他们却因为大雾与队伍走散了。雾很大，小凌看不见叶子，叶子也看不见小凌。天空一阵长长的鹰啼，凄凉，垄长。风凌很害怕，一路上紧紧地拉着叶子的衣服，娇声说：“叶子，我怕……”风凌感觉到叶子的鼻息渐渐朝脸上喷来，很温暖。忽然，一个大大的臂弯扣住了风凌的肩膀。那年的冬天，很冷，可此时的小凌却觉得很温暖，因为这是小凌一生的依靠。忽然，臂弯松了，一件大衣悄悄地落在小凌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叶子的臂弯。他们就这样在大雾中走着，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却可以感觉到一阵浓浓的爱意弥漫在空气中。大雾，森林，他们就像是一对真正的神仙，在云朵中相爱，浪漫的气氛笼罩在他们身边，就像神仙身边的天使。忽然“啪”的一声，接着是“轰隆”，臂弯松了，衣服脱落了，叶子应声倒地，四肢弯曲，眼睛一大一小的倒在下面。小凌用手一摸，晕！——原来叶子太陶醉了，一个不注意，正好在雾中中了前面那棵大树的当头一棒，敲得他倒地不起，而身下正是一个小泥潭。唉，这下子可不妙，就算神仙也无法战胜自然的力量啊……“该死的树！”小凌沉在回忆中，不由得脱口而出。可看到身上的丧服，她又彻底的回到了现实。他已经死了，他回不来了！

　　安逸在摩天轮下探着身子，手上抓着一串什么东西。他的指间微微渗出一丝丝血迹，手上的东西闪着银光。他擦擦额上微微渗出的汗水，嘴边弯起一道小勾，露出胜利般的微笑。他正要往回走，却发现地上有个东西正闪着银光，他大吃一惊——
　　“什么！？怎么会……不可能！”在他的身后——坑坑洼洼的几个小洞，错落地散落在地上。
　　天上的雪，在阳光中停下。

　　葬礼的第二天，没有下雪。太阳畏畏缩缩地躲上云头，向下俯瞰着，倾听着，寻找着向天空飘去的英灵。
　　安逸没有来，据说是感冒了，发了高烧。小岚一直拉着小凌的衣角，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安逸他没有来哎。”
　　“敢情又是摊上了哪条贼船、混出一身病来了。”
　　小凌没有哭，但也没有笑。
　　死人的葬礼，不会有人笑的。
　　特别是叶子的葬礼。
　　——除了希望叶子死的人。
　　风凌抬腕，看表。
　　“要出棺了，我要离开这里。我怕我会忍不住。”说罢，甩开萧岚的手，径自走出大门，朝安济街走去。
　　那是一条很繁华的大街。

　　小凌一步一步的混入人群，脖子上的围巾和背上的长头发一甩一甩的，很醒目，很养眼。街边是一排长长的栏杆，栏杆边是人来人往的人行道，道上总是弥漫着陌生的味道，可这种味道却被栏杆另一边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带过。
　　绿灯。小凌踩过大道，眼睛一直盯着地下。过了马路，小凌就径直走进一家精致温馨的店里，蓝色的格调，褐色的屋顶，中间是一张很可爱的招牌，上面是“雨心”的字样，字体是跳跃的。
　　过去，风凌和叶子经常来这里喝咖啡的，小凌总是在人潮中看着叶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门口那尊傻傻的雕像边，傻傻地站着，傻傻地张望，与那尊外国佬雕像相映成趣。
　　因为小凌总是迟到。风凌看到了往事，鼻子不由得一酸，眼泪嗒嗒地拍在地上。
　　她哭着走到了咖啡厅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周围的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
　　“您好，请问你要什么？”
　　“哦，给……给我来杯爱尔兰。”
　　“好的。稍等。”
　　服务声朝柜台走去。小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望着天空，心下暗想：不知葬礼进行得怎样了。也对，今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了，而我却缺了席。叶子会生气吗？不。呵呵，过去他好象都没有生过我的气——至少当面没有。过去，他总是难过。我给了他太多的难过和伤心，其实这些我都知道的……只是，我不想……我不理解……
　　眼前一个身影落下。一个身材很好的男生毫不客气地在小凌对面坐下。
　　“你……还在想那个男人？”
　　“这……关你屁事！”
　　“为什么？”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我只不过是想……”
　　“你别再说了！邢云月，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我们可以象过去一样！没有叶子那个男人，我们都很开心……”
　　“不！我不开心，一点都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叶子吗？因为叶子拥有你所没有的！他有的是无尽的包容！你有吗？你他妈有个屁啊！”
　　风凌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的话，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她激动得拍桌而起，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气势凶凶地瞪着邢云月。
　　“……”“……”“……”“……”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叶子那男人有什么好的！他……他只会横刀夺……“
　　“你说什么？……”“爱尔兰咖啡，请用。”
　　话没完，小凌早一把抓起杯子，用力一甩，望邢云月脸上洒去。
　　“你，你他妈清醒一点！”

　　小凌一头甩出“雨心”，没付钱，把一头帐本全留给了正呆坐在“雨心”里的云月。她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往街上走去。云月一个人呆坐在“雨心”里，愣了，脸上的爱尔兰咖啡顺着脸颊留下来，从下巴上一滴滴地掉下来。
　　“该死！今天他妈的见鬼了！”
　　咖啡厅顿时喧闹起来，有点乱，有点幸灾乐祸，有点惟恐天下不乱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