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4、【04】念念不忘 江山因

　　江山因为眼下场景和回忆的事重叠而迟疑了几秒才挣脱开周鹏飞的钳制，并且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坚决。周鹏飞也正好想起一些往事，忍不住为这一瞬间的迟疑添油加醋地附加了某些寓意。
　　周鹏飞倒是很会乘胜追击，立刻说：“我请你吃饭。”
　　“不了，我还要回去上班。”
　　“江山，你来我爸的葬礼，是不是因为想再见见我？”
　　江山再次皱起眉头，关于周鹏飞的记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他当然可以回答“不是”，但是对自己，也能这么肯定的回答吗？
　　“走吧，你在北京这么多年，总知道一两个东西好吃的地方，带我去。如果你不愿意我请你，你也可以请我。”
　　江山不想去，他看着眼前的周鹏飞，只觉得身体里那些意难平都被祸祸出来了。
　　但是周鹏飞拍着他的肩膀就往前走，不给人商量的余地，和十几年前他们认识时一模一样。他好像笃定不会被人拒绝，天生就十分自信。
　　到了停车场，周鹏飞问江山是哪辆车，他说他跟着他。
　　江山开得很快，他很少这么开车，平时一贯循规蹈矩的行驶，可心乱了，脚下忍不住就会加速，仿佛这辆车能带着他逃走似的。但是周鹏飞的M8仍旧紧紧的跟着他的车，不曾掉队。他想到读高中的时候，一般男孩子都是骑自行车，能有摩托车的都已经让人侧目，但是周鹏飞有一辆跑车。他带着江山在C城的大街小巷兜风，开得飞快，就像此刻一样。
　　江山仍记得有一次，高考完还没出成绩，但是周家已经在安排周鹏飞出国的事，当时的自己坐在车里问过周鹏飞，“你去澳洲还回来吗？”
　　周鹏飞自信满满的单手撑着方向盘回答：“我就是为了早点回来找你才答应去澳洲读书的，就三年。到时候我们在北京租个四合院，天天去什刹海玩儿。”
　　江山信了，周鹏飞一开始也确实这么想的。
　　但是三年后，他没有回来。他甚至第二年的假期就没有回国，那时候江山就有预感，可能有些话已经随着风被吹散了。

　　江山把车开到一个价格不菲的私房菜馆，停车处的小哥儿认识他，礼貌的称呼他“江师”。周鹏飞在后面冷眼看着，他知道十几年过去，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变化，但是江山的变化也确实很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去，因为不是饭点，这会儿四下安静，一桌客人都没有。
　　江山坐下来，要了一壶茶。他一丝不苟的领带此刻像是勒着他的脖子的一把锁，让他呼吸的频率很不稳定。
　　周鹏飞没有对这个吃饭的地方多做点评，也没有主动聊天，他忙着看了一会儿手机，仿佛提出吃饭的人不是他一样。
　　“想吃什么？”
　　“吃不吃也无所谓了，让他们随便安排吧。我就是想……和你坐一会儿。”
　　“节哀。”这一句，江山说得勉强算是情真意切。毕竟周鹏飞这个年纪就失去父亲，是挺意外的。
　　“没想到我爸是得这个病走的。他之前还打算等疫情过去到清迈住两年。真的是计划比不上变化。”
　　“你阳过了吗？”
　　“没有，我可能有超级抗体。”周鹏飞的语气透出一股熟悉的中二病后遗症气息，让江山的嘴角微微一抖。但是他没有反驳周鹏飞，他已经长大了。他问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圣诞节那几天阳过了，难受了一周后才恢复的健康。想到这个过程，他觉得周鹏飞没有感染也是好事，遂不再谈此事。
　　两人沉默的每一秒都极其难熬，周鹏飞大约因为脸皮厚，反而看起来比江山更自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觉得也不怎么样，又问：“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我以为你研究生毕业后回老家了。”
　　“我挺喜欢北京的。从小到大，感觉最轻松的那几年都是在北京度过的，所以毕业了还是想着回北京找工作。”
　　“那现在买房了吗？住在哪儿？”
　　“还没有，住在单位。”
　　周鹏飞看着江山不卑不亢又神情冷淡的回答他，越发怀念起以前的江山，以前的江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现在江山不看他了。
　　“你就不问问我现在怎么样？”
　　江山被问得笑了起来，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浅浅的，带着一点讥讽，“我不好奇，也不想知道。我宁愿今天没有看到你。”
　　“为什么？”
　　“你老了，也和我想象中的样子……相差了太多。说实话，今天来见你这件事，我后悔了。”
　　周鹏飞身边的朋友仍旧把他当做天之骄子一样的捧着，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老了一些，不如年轻时的颜值那么能打。但是被江山这么直白的评价，他五雷轰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四十米的大刀对穿了一个来回，血流如注。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又觉得失态，再坐下来牙关咬紧、一字一句地问江山：“你是为了说这个才答应和我吃饭吗？”
　　服务员看到这边的动静都侧目，江山却不觉得有什么，他甚至感到自己一直不怎么平稳的呼吸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终于平静了。
　　“是你问的我。你不问，我也不会说。”他用手指摸了摸茶杯的边缘，并没有端起来喝。
　　“我知道当初是我辜负了你，但是你也不用这么损我吧。”周鹏飞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反复在心里认定这是江山口不择言的报复，而不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堪入目。
　　“随你怎么想吧，也许确实是我期望太多了。你看，你爸对你那么好，最后他走了，你也不见得多伤心。你当年就教过我一句话，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周鹏飞原本想解释自己也没有不伤心，可他实在又觉得解释这件事很多余很没格调，而且他也没有和江山吃饭的心情了，于是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念。
　　江山松了一口气，也没走，甚至点了两个人的菜。后来，他慢慢地吃，吃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这一个小时里，江山一边吃饭一边细细的回忆起了他和周鹏飞分手的情景。
　　其实他们在一起了很多年，算起来从高二的暑假一直到他大学毕业工作那一年，这六年半他都和周鹏飞拖拖拉拉地谈着恋爱，虽然异地了好几年，但也实实在在算是在一起的。在江山和周鹏飞心里，曾经都一度以为彼此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因此才总会舍不得彻底放开，偶尔冷战，也最终还是重修旧好。
　　结果本以为会一直陪伴到老的两个人，忽然有一天，好像命运的时钟停摆了，就散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江山要飞去沈阳。周鹏飞一早就知道他的航班，也没有挽留。他送江山到机场，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只剩下尴尬。江山收拾了很多行李，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周鹏飞很有耐心的帮他拿去托运，补交超重的费用，没有半句话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最后他送江山到安检口，江山没有他能沉住气，还是问：“那我们就到这里了？”说完，他眼泪就落下来了，根本控制不住，做多少心里建设都没有用。在此之前的一年里，他其实已经和周鹏飞已经越走越远了，他们早就不在一条路上了。但，真到分别时，又是别样情景。他还是舍不得。
　　“江山，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我听你的。”
　　“要不，等我们都三十岁了，如果你还没有伴儿，我也没有，就一起移民去美国结婚吧？”
　　江山望着他，没有再说什么，那时候他们以为三十岁是个很远的年纪。
　　他进安检的时候回头，已经看不见周鹏飞的人影。原来真的下决心要走的那个人，说走就走了，亦不需要多余的告别。
　　周鹏飞的话他还是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忘记过。
　　2019年过生日的时候，江山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周鹏飞在机场的那句话。他当时没有周鹏飞的微信，他们把彼此的电话号码、□□号码都删掉了，竟然一时间一点联络的办法都没有。
　　后来他想起微博，于是翻出自己的微博账号，去找第一个关注的人。找到周鹏飞的微博号，看起来已经停用了，最后一次发布内容是2015年冬天，他去了西藏，剃了一个光头，在布达拉宫前拍了一张“死亡角度”的自拍，依旧英俊无比、桀骜不驯。再往前翻会发现周鹏飞并不怎么发微博，一年也就几条，刚开始玩儿的那几年发得多一点儿，后面越来越少。很多都是NBA相关的，很少关于自己生活的，更看不出他的新欢旧爱是谁。江山给这个微博号发私信：
　　【周鹏飞，我三十岁了，一个人，你要不要和我去美国。我现在英语很好。】
　　【我还是很想你。】
　　【你如果有伴儿了，告诉我，我就死心了。】
　　【我们都三十岁了，别玩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是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这些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复。当然也是意料之中，江山知道这都是自己不切实际的虚妄。那时候他终于明白那个周鹏飞挂在嘴边的大道理——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大约在他心里，三十岁生日过去，他才真的放下了初恋和他整个青春期的执念。
　　然而他不知道，21年的时候周鹏飞还是看到了这些消息。他很少用微博，当时是去微博看那年全民讨论的明星入狱的八卦，无意间看到了江山19年的留言。当时他和一个网红在一起，还躺在床上，他把微博私信给那个小男朋友看，洋洋自得地说，“你看哥哥的魅力，这是我高中的男朋友，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说完之后，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对江山说过的三十岁的约定。
　　可是谁当真呢？他觉得江山怎么还这么纯情，居然真的来问。即使他是一个人，大约也不会真的跟他去美国。何况他还真的没有单身的时候，那些拿着爱的号码牌的人都从外滩排到天安门了。
　　后来网红小弟弟问他要江山的照片看看，想要知道周鹏飞的初恋是个什么水平。周鹏飞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江山的照片了。他只有在脑海中回忆起的江山搂着他睡午觉时的侧脸，睫毛又长又稀疏。那画面，奇怪地，带着一种干净而脆弱的美感，曾让他心动了许多年。只是此刻想来，也只剩下一丝模糊的怀念，很快便被身边温热的躯体和新的欢愉所取代。他随手关掉了微博，将那些私信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