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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螳螂捕蝉 此番杀上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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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其道大光,淮阴落寞许久的水月遗迹外聚集大量人马。为首一人长衫广袖,身侧专人伺剑,古朴寒锋,恰是名剑“君子”。
柳十七尾随一路,见这浩然阵仗前方的领头几人,竟全都熟识,不由得疑惑:北川学门牵头,商子怀、席蓝玉出现在此地尚可解释,华山派一向唯北川学门马首是瞻,赵炀率领华山五剑在此也不奇怪,但席蓝玉身侧的,赫然是段无痴。
自他于扬州重出江湖,众人皆惊。此人声称因为慕南风败于盛天涯之手,与自己一战未尽全力,讨伐盛天涯便要加他一个。
理由虽牵强,席蓝玉却也任由他跟上了。
思及此处柳十七深深蹙眉,他落水获救,段无痴于他有恩。但慕南风此事牵扯到《碧落天书》,段无痴知道多少,又有什么盘算……这些前因后果若不知道,此人便成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何况他又名列四大高手。
他正凝思,反复猜测个中关节,全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昨夜我见灵犀。”闻笛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柳十七身后,蓦地出声吓得他一个激灵,旋即青年安抚柳十七后背,自顾自道,“她要你小心段无痴。”
柳十七不语,脑内飞速划过当年白马寺中慧慈禅师的样子。
无相决,菩提堂,政变,突然回到中原的段无痴……他似是捕捉到一点影子,但又无法明白真相,索性暂且放下。
而水月宫遗迹依稀可见当年恢弘,一甲子岁月过去,风雨沧桑。
闻笛拉过柳十七:“伊师父和封听云人呢?”
柳十七道:“说是另有布置,遣我跟住席蓝玉。她手头有一份水月宫密道的图,却不知而今是否还能重启——过去太久了。”
闻笛还要说话,余光瞥见那残垣断壁上一闪而过的身影,登时抓住柳十七的手紧了紧:“你看,那是盛天涯么!”
柳十七慌忙看去,隔着重重人海,那人好似凭空出现,又一闪而过——脊背略为佝偻,一身黑衫,脚步虽快,可柳十七绝不会认错,那便是与他师父师兄如出一辙的听风步,有道是内功能改轻功却难,必是盛天涯了!
“他在看什么?”柳十七心下疑惑,暗道,“好似只为了瞧北川学门和其他人是不是来了一般,难道他早就料到今日?”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那处人潮涌动,群侠正当无首之时,席蓝玉纵身一跃稳当立于大石之上。在此刻出头实为无奈之举,亦或是席蓝玉本就野心勃勃,个中原委已不是如今其余人能思索的事了。
只是总算进入正轨,众人见他出面,喧哗渐渐止息。
席蓝玉环顾四周,如同此地仍是明德台,此时仍如去年秋日的清谈会,他亦仍如彼时是武林推崇的高手,是德行兼备的前辈。
可明里暗里的不忿岂能随意忽略?
席蓝玉的目光蓦然与商子怀撞在一处,素来以他为行事准则的师弟贵为一派之主,却谦卑地站在众人之前,与他一高一低,甘心俯首帖耳。多年同窗,席蓝玉只觉商子怀分明有何变化,言行举止却挑不出毛病。
那人与他皆已过了耳顺之年了,有些记忆逐渐模糊,席蓝玉却因商子怀那数十年如一日的眼神忽地心软片刻。
“师兄,”他轻声开口,只有席蓝玉能听见的声音,“切莫分心。”
被他稍一提醒,席蓝玉元神回归,提气时一股内劲随即暗藏在了言语之中:“诸位稍安勿躁,此行前来目的,相信诸位已经明了!”
“拜月教覆灭六十年有余,其教众余孽却重现江湖,是何居心?
“昔年上自掌教华霓,下至各堂主,拜月教为害无辜,残杀武林中人,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叶棠击伤康雪吟,我派先掌门,联合十二楼、妙音阁、华山派、文法寺等九大门派杀上淮阴,为多年来受魔教荼毒的侠士讨回公道。彼时恶战七日七夜,损伤无数,放得以华霓自尽、仇星朗惨死为终局,叶棠以归隐东海,誓言终身不再踏入中原——”
席蓝玉常年鼓动人心惯了,言语间浩然正气,登时惹得群情激奋,恨不能以身为刃,重又回到六十年前,与那些魔教教众杀个你死我活。
“叶棠该死!”一声凄厉叫喊仿佛点燃了燎原怒火。
“是啊,我师父尚且年幼,就被拜月教杀了父母!”
“听说那华霓残杀青年男子手段残忍……”
“仇星朗虐待不会武功的无辜百姓!”
一字一眼,恰如他们当日正在场。
席蓝玉停顿良久,听群侠的愤慨逐渐到了顶点,方才出言安抚:
“扬州——六十余年前毕竟太久,但扬州之事近在咫尺。诸位大部分亦亲身经历,晓得阳楼的嘴脸。可那阳楼为何非要在此时重提《碧落天书》,难道不是因为盛天涯出现了吗?不才知道,诸位正道侠士都以人为己任,可拜月教的邪功最善蛊惑人心,若因一念之仁,放任盛天涯重回中原,又重回了水月宫,再假以时日,是否中原又将出现第二个拜月教?
“六十年前,吾等之先人尚且能赴汤蹈火剿灭魔教,而今,诸位既都为正义之士,既已踏上淮阴,可否随北川学门再次杀上水月宫!?”
人群沸腾,喊打喊杀声霎时不绝于耳。
最外围闻笛的碎发遮住额间朱砂,他蹙起眉头:“正义之士,却只敢一群人欺负那么两三个,我可真是开了眼见!”
柳十七道:“如此‘盛况’,郁徵恐怕很难不被逼着表态。”
闻笛眉梢一挑:“这可未必——我赌他们杀不上水月宫,席蓝玉此举实在不太聪明。”
柳十七疑惑:“怎么?”
“你且看。”闻笛手指点向此刻叫嚷最厉害的人群,“都是些小角色,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尚未表态,何况华山派……连华山派都——”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柄剑被高高举起,连带着周遭的沸反盈天都安静下去。众人齐看向剑者,却露出了诧异神色——
华山掌门赵炀举着那把剑,神色凝重,而石上的席蓝玉却难得地惊异了。
闻笛慢条斯理地续上之前的话:“华山派连内乱都要依靠外界才能平息,未必不能用利益收揽。赵炀遣人从你这儿讨要《碧落天书》,他本身就是个最大的变数。”
柳十七似懂非懂,望向前方。
天边一抹黑云,初夏多雨,很快便有一场甘霖从天而降。
“席先生侃侃而谈,句句在理,在下却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赵炀往前一步,迎上了席蓝玉疑惑的目光。他毕生都少有站在如此多人面前发言的时刻,华山派没落多年,而今赵炀站出,许多人甚而还窃窃私语。
他顶住诸多质疑,硬着头皮望向席蓝玉——对方依然高高在上,可赵炀心头明白,这话说出来,席蓝玉便不可能再如往日那般。
那人蛊惑般的话语犹然在耳:“华山派怎么也是名门,是五岳剑脉仅存的硕果,而今非要依附区区一个北川学门——华山先祖见了你如今的窝囊样,泉下能安宁么?你知道席蓝玉是什么人,各大门派都在,群情激奋,是多难得的时候……”
是了,他晓得席蓝玉并不磊落,但武林中做到如今高位,谁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肃清了徐常天和他的门人,你的位置只能说稳当。莫说北川学门依仗朝廷,当今还不是谁位置高便与谁合作。把席蓝玉拉下马,振兴华山指日可待!等到五岳剑脉恢复昔年荣光,你赵炀何愁不能名留青史?”
内斗消耗掉的名望,他真能以一己之力挽回吗?可若要以席蓝玉为代价,被旁人看出,来得不清不楚——
“手段而已,谁能比谁清白?赵掌门,鄙人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没错,手段也好阴谋也罢,他席蓝玉能玩,赵炀便不可以?因为他武功不及席蓝玉,就要仰人鼻息一辈子?
正当挣扎之时,席蓝玉却皱了眉:“赵掌门有何指教?”
赵炀因他一句话找回主心骨:“不才想请问席先生,您口口声声为伸张正义消灭邪道,当日扬州大变,为何阳楼专挑十二楼郁掌门示众,您却当真什么也不知吗?”
席蓝玉张了张嘴,却道:“我不知赵掌门想说什么。”
“阳楼与左念素来不睦,江湖人尽皆知,对十二楼理应也看不顺眼。可十数年前,阳楼与左念的那一战,折花手废了他半生功力,一时间十二楼名声大噪,纵使西秀山天险也挡不住侠士登门拜访。”赵炀似是追忆往昔,言语机锋忽地一转,“不才记得那时正值盛夏,席先生初上西秀山,要与左掌门一较高下?”
席蓝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是谨慎,仍答道:“切磋武艺,并非如你所言的那般针锋相对。”
赵炀:“彼时各大门派里的长老们应该大都在场,想必记得席先生是以半招之差赢了左掌门。但据我所知,您私下却并不服他,以为左念与你过招尽是春水刀法之势,刀剑决虽为旁人称道,左念从头到尾并未使出一式十二楼的绝学折花手——”
席蓝玉打断他道:“当日与左掌门切磋,本就想领教十二楼绝学,想知道何种精妙招式将阳楼教训得毫无还手之力。赵掌门,你若要以此事挑拨我北川学门与十二楼的关系,未免太过肤浅!”
赵炀摇了摇头:“席先生,我怎敢呢?左念过世已久,你们二人之间是英雄惜英雄,还是各怀芥蒂都由你说了算,我们可插不上话!我只是想问,席先生这些年来想败尽天下绝学,此番杀上水月宫,难道不曾觊觎过那传闻中的《碧落天书》么?”
此言一出,席蓝玉瞳孔微微收缩,而四下顿起纷纷议论。
“《碧落天书》?那是何物?”
“不知道,没听说过……”
“在扬州时盛天涯也提到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秘籍?还是剑谱?”
“想不到连席蓝玉也……”
“你们莫要瞎说,毫无根据之言,我信席先生!”
蚊蝇之声似的争议,席蓝玉暗道不好,轻易地被赵炀这个小人引走了方向,如此下去没人会记得今日前来的大事。他提起运劲,刚要发声,蓦然间右手边传来一道雄浑之声截断了他的言语:“不错。”
席蓝玉愕然望去,竟是一开始便不发半字的段无痴!
那大理来的外乡人与他同样背负着“天下四大高手”之名,近年虽鲜少出现中原,江湖人对这名号尚有畏惧之心。此时见青年人开了口,四野的小声议论莫名止息,共同望向了段无痴的方向。
他依旧懒散,声音却无半分减弱:“《碧落天书》可是个好东西。怎么,席先生没有告诉诸位侠士?”
席蓝玉握紧手边剑柄:“你……”
“不告诉,是想独吞么?”段无痴笑道,左右他身上罩着南诏的神秘,此刻出头,无人觉得不妥,“那玩意儿可大可小,惟独不可隐瞒。《碧落天书》可是拜月教余孽们经由六十载摸索方成的武学典籍,其中记载各大门派绝学,悟出破解之招。加之拜月教心法‘照月移星’——现在是叫斗转星移?这邪魔心法不知是什么练功窍门,可短期内使功法大进,在场的前辈们兴许有所耳闻。如果得了《碧落天书》,再按照此法先突破境界,再破解名招,天下无敌岂不是指日可待?如此重要之物,席兄竟未曾说明吗?”
席蓝玉还未开口,身后一位北川学门弟子两步向前,朗声道:“魔教之物要来何用,你本非我中土人士,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段无痴嗤然一笑:“劝我出手时打着为了中原的旗号,如今却说我与你们中原并无瓜葛?席先生,你可真是善变。若非《碧落天书》在盛天涯手里,我何苦趟这趟浑水,而今你说不是便不是,话都让你说尽了,我们都成跑腿工了,是不是啊赵掌门?”
他言语阴阳怪气的,透出一股子诡异,引起轩然大波。
一时间人声鼎沸,而群侠之外,柳十七一双黑眼睛定定地看了段无痴半晌,拉一把闻笛的袖口,小声道:“当初我落水被他救起,他曾说‘恩师未劝诫我放手,那便少不得争上一争了’。我原本以为他是指南诏的佛政变故,他要扫清障碍。”
闻笛对柳十七当日在洛阳白马寺的奇遇略有耳闻,大理菩提堂声名远播,他也听说过一二,任由谁知道了这番因果,都会下意识地以为段无痴所言乃菩提堂首座之位。
“你的意思是……”凤眼中一刻光闪过,闻笛压低声线,“《碧落天书》?”
柳十七颔首:“听他字里行间皆是有备而来,起先余杭相遇,而今看来也并非巧合,不全为了什么‘找寻恩师的线索’。他对我所言,其实有多少真相也未可知。我只道他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一心为了慧慈大师,原来——”
闻笛按住他的肩膀:“嘘!”
还未来得及反应,柳十七旋即被闻笛带住肩,他手上使了个巧劲儿,把柳十七往一棵大树后退。树干观之已有百年,容得下他们二人藏身后头。
日影落进云后,柳十七刚要询问,忽然瞥见方才站立之处掠过一条影子。习武之人对身量、轻功尤其在意,他看向闻笛,对方点点头:“你师伯的人。”
“他果然不是独自前来!”
正欲言语,却又听见那处人群中起了变故。
经由段无痴的一番话,局势显然扭转,变得不利于席蓝玉。可那北川学门真正的掌控者并不恼怒,也全不理会段无痴。
他伸手示意方才的弟子退回原位,自己则径直朝向赵炀:“赵掌门,言语之锋固然能够伤人,可惜在场诸位岂是不辨是非之徒。掌门的意思是指摘鄙人,可有证据?”
席蓝玉依旧是席蓝玉,云淡风轻地站在当中便能压制全部的人。他发声时隐含内力,分明是显而易见的威胁——
但纵然大家知晓,仍旧伸长了脖子等待下文。
场面太滑稽了,闻笛嗤笑,靠在大树上,已经不再去看。柳十七看他一眼:“笛哥,你不在乎赵炀还要如何说吗?”
“席蓝玉能这么说,自然不是无懈可击。他的弱点能有多少?论武功,他是北川学门前掌门亲自教出,论威望,这么多年虽得罪了不少人好歹被称赞一句‘刚正不阿’,若要真正地给他致命一击,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左念到底怎么死的,席先生,你敢让众人听见吗!”
赵炀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仿佛落石滚入暗流涌动的江河,瞬间击起千丈波澜。
闻笛抓着柳十七修长的手指,摩挲上面的剑茧。他本是天生上翘的仰月唇角带了两分凉薄笑意,吐字清晰:
“爹娘的命案,左念妻儿的命案,一切可还没水落石出。”
柳十七:“真的是他?……”
闻笛的声音轻轻扬起,却冷得如同九寒之冰:“是不是他不重要,现在只要是他,大家就会信——身为高手却斤斤计较,德不配位久了,纵是美玉,也经不起裂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