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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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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杀了我师尊。
从剧痛之中醒来之后，这是我头脑里唯一的东西。
我的救命恩人，授业恩师，再造父母，世界上唯一视我为珍宝的人，我却杀了他。
但是我现在根本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被师尊的法力困在梦魇之境以后，幻觉颇多，如果我真的杀了他倒是让我放心了，可是我怕就怕我一时手软，只是将濒死的他推下了悬崖，却没能要了他的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役之中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我忍着剧烈的头痛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伸手去摸我的配剑——这剑也是师尊在我七岁时赠我的第一个礼物，跟在我身边整整十年，可是这把剑到底是他的而非我的，如今剑有灵性，大概是察觉到我已经不是那个昔日里温顺善良的小徒儿，而是那个杀害它主人的恶毒凶手，开始不听我的指挥了。
想起来，恩师对我实在是仁至义尽了，以他的修为，若是想杀我易如反掌，最后却不忍伤我，困我于九重梦境之中，试图等我幡然悔悟，可是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幡然悔悟，所以他倒霉得很，最后还是被我选了间隙，一击致命。
幡然悔悟……哈哈哈哈哈哈。
这世上，怕是也只有师尊这个书呆子会坚信人性本善。
然而，也仅是那时的师尊而已。
我挣扎着再度睁开眼，看了一下昏沉的天色。这夜色将尽，黎明即将降临，等天一亮，我的大师兄便能找到这个在暗夜之中遁形的断崖，到时候若是我不能蒙混过去，被他发现了端倪，我就躲不过这最后一劫。
于是，我再度附上那断崖陡峭的山壁，一路小心攀岩而下，忍着肌肉撕裂一般的痛楚跃了下去。
这断崖并不真的如何高，但是摔死一个本就重伤的人还是足足够了的。
果然，在那暗沉晦涩的崖底，一块锋利的尖锐石头之上，躺着一个沾染了血迹的白衣之人，那如纸片一般轻薄的白衣边缘尽是血迹，而那如同画布一般的白衣正中，是师尊流血的伤口，如同一张白布上绽开了血色的烟花。
我撩开他脸上凌乱的黑色长发，发现那双寒星一般的眸子仍旧睁着，此刻望见了我，别开了眼睛。
如同暗夜之中，水面起了波澜。
他少年时便修成仙身，如今虽然在修真界声名赫赫，面容却还是平整白皙如同少年，如今这副面孔上沾了这么多血，等到时候同门的师姐们看了不知道要有多心疼了。
我师尊是个好人，彻彻底底的好人。他这辈子除了修仙之外唯一要做的，便是拯救苍生，以济万民，再教几个像样的好徒弟出来，比如我。
可惜，他没能如愿。
身体被巨石贯穿，满身剑伤却依旧一息残存，真不愧是九剑之首的奉子裘。
我试着拔剑给他一个痛快，可惜那把剑早不听我使唤了，无奈，我只能就地取材，找块硬一点的石头砸破他的脑袋——若是仙人的脑袋不那么硬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他个痛快。
终于，他看不下去了，从胸腔之中咳出一口血来，那双原本带着光芒的眼睛黯淡下去，从过去高不可攀的清冷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痛楚，哑声道：“阿勋，到底为什么？”
我从地上找不着石头，一时间有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只能和他说话：“师尊，徒儿就是想杀了你，趁着你杀了我之前。”
他猛地睁大了双目，那双寒星一般的眸子死死瞪着我，仿佛要将我身上挖出两个洞来：“你……你不是我徒儿，阿勋绝不是你这幅样子——”
我歪了歪头。
也是。
在现在的师尊记忆里，我应该是那个每天缠着他撒娇耍赖的小姑娘，时不时会偷偷和他说心里话，让他给我出主意，教我如何讨大师兄的欢心。
我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将他的脖子托起，免得他在我说完话之前就被自己的血呛死：“师尊啊，阿勋没办法，你若是不死，将来你就要杀了我的。”
我将左眼的罩子摘下，给他看我那颗被挖去了的眼睛：“你在三个时辰前就该发现了，我这边比真正的我自己少了颗眼珠子，可惜你过于信赖我，没留心而已。”
奉子裘的眼睛愕然瞪大，仿佛被那血肉模糊的地方镇住，一时间更加剧烈的呛出血来。
我伸手为他梳理着长发，仿佛他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宠我爱我的师尊一边，缓慢地问道：“师尊，原本我此次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回到这里，只是想趁着你把我们都杀了之前先杀了你，可是我又不甘心啊……”
我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低声道：“为什么？我，师兄，小师弟，在师尊心里，和那个女人比起来，原来是这么廉价的吗？”
仿佛我失去的左眼还能看到一般，那一瞬我睁大了眼睛，希望从那个血洞之中将他此刻的神态全部记住，以便日后慢慢咀嚼：“你说我自幼与他人不同，一双眼中可知天地，于是我用了自己一只眼，妄图能保住师兄一丝魂魄，可惜最后，还是被你碾碎了啊……哈哈哈哈哈……”
我笑起来，左眼再度流出血来：“师尊你不知道吧？原本，我们马上，马上就可以成亲了呢……”
我将那一缕长发割断，把残存的发丝洒落在黑夜里，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师尊记得吧？我这两颗眼珠，可以做什么？”
奉子裘血红的双目猛地瞪大，血丝一缕一缕在月色之下蔓延：“一只守人魂魄，一只……逆天改命，重写经年……”
我哑声道：“所以，多谢师尊给我的这一双眼。”
这时，一缕晨光从浓云背后破空而出，耀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所幸借这光，我远远看见崖底不远处，有一块大小刚好的石头，足够我举起来，砸碎他的头颅。于是，我走过去，将那块沉重的石头搬了起来，对准面前的奉子裘，举了起来。
然而，嘴角满是血的奉子裘却笑了起来，那沾了鲜血的清冷面庞之上一瞬间变得无比绝望，笑起来竟然有三分血腥之气：“听阿勋的口气，我日后定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我将石块狠狠砸下，却奈何手中已经没了力气，一下砸偏，只把他的肩膀伤的血肉模糊：“你杀我大师兄，小师弟，亲手将我存了师兄魂魄的左眼挖出，倒也算不得十恶不赦。”
“只是我，恨不得让你死一万次、一千次才肯甘心罢了。”
奉子裘却咳着血，大笑出声：“所以，在日后的阿勋心里，我这个救了你的命，将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师尊，比不上你师兄，比不上你师弟？”
我对他的这种笑早就麻木，再度手腕使力，对准他的头颅再砸下去：“我只是觉得有趣，原来在师尊心里，什么拯救苍生万民，全是假的。我倒是好奇，师尊你心里，真的把什么苍生万民放在心上过么？还只是说，这不过是你心里的一个假象，用来教导我们这些孩子的？”
“所以，师尊心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沙哑的声音自石块之下响起：
“你。”
手中的石块终于砸准了，鲜血迸溅，黏了我一手。
我的力气所剩不多，但是我知道以师尊的修为，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所以不把他挫骨扬灰，我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离去。
然而，就在我寻思着如何毁尸灭迹的时候，颈后忽然一凉，仿佛有什么人正以极度可怕的目光盯着我，遂转身回首，见万丈晨光之中，大师兄萧寒正遥遥望着我，满目里不可置信，诧异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呢喃开口：“阿……阿勋？”
“你……在做什么？”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自然认得那衣袂是师尊的衣袂，而我此刻手中正捧着带血的石头，狠狠砸向师尊的头颅。
凶手之实，怕是洗不清了。
只是，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
依旧是那少年模样，依旧是那双温润的眸子，依旧是……对我信赖的神情。
我自知解释无力，只得垂死挣扎：“师兄，我在救你。”
他死了，你，我，才能活下去。
可是这时候的师兄，怕是永远都不会理解的吧？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目光凛冽了起来：“你不是阿勋，你把我的阿勋怎么样了？”
拔剑，迎敌，绝杀之势，一气呵成。
他再踏一步，我便是只有万箭穿心的下场。
然而，这时，那鲜血淋漓的石块下却传来了殷殷笑声沙哑，怪异难言。
“阿勋，你看见了么？这世上除了我身边以外，你永无安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