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莫言》君子萧

21、瘦佬铎（二） 桌子我

　　桌子我都收拾好后，瘦佬铎还在一个人喝着酒。他也没喊我陪着，我就懒得搭理他，坐在沙发上杀几盘游戏。上次在文印室之后，我就再没上过线。今天一上去，就被那群人骂得刷了屏。都怪我，上次打怪打到一半就掉线了，之后又一直不出现，能不招人恨么。于是在我低声下气求饶，答应了不少不平等条约之后，终于又一起组队刷起了副本。

　　就当我打得正起劲儿的时候，突然老爸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内心抓狂地爆了句脏话，无奈地接通了电话，“爸，怎么了？”

　　“接到你伯爷了没？”

　　“接到了，刚吃完饭。”我看了看身旁的伯爷，他也在看过了，听对话知道了电话那头是我老爸。

　　“人到了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老爸轻斥了我不懂事，接着又说：“伯爷是上去办事的，你能帮忙的要机灵点，知道吗？”

　　我点点头，想起老爸看不到，于是只能乖乖应道：“是。他上来办什么事儿啊？”

　　“你伯爷之前不是民办教师吗？现在有条件以公办教师身份退休了，他上去交点材料。”

　　我惊讶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是个游手好闲，专干些杂七杂八事情的人，怎么他竟然还当过教师？！

　　“他不是个神棍吗？”我走出了屋外，在走廊上和老爸聊了起来，“印象中他好像是个风水师，专门为村里择日章，看风水的啊？什么时候变成民办教师了？”

　　电话那头的老爸呵呵笑了几声后和我说起了瘦佬铎为什么当起了民办教师。

　　当初瘦佬铎一心想着习武，但却因为二太婆过世他回到了村子。等办完丧事之后就入冬了，家里的人劝他过完年再走，毕竟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当时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家里人都想着让他娶一门媳妇儿，留在村里好好生活。所以想趁着过年，给他物色几个勤快的姑娘跟他相亲。那时候农村会挑春节，大家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组织相亲，所以整个春节机会都是在各家各户串门中度过的。

　　那时村里过节年味重，家家户户写春联、贴门神，包糍粑、煮粽子，炸扣肉、闷叉烧，放鞭炮、点爆竹，村里人互相帮忙，孩子们上瞎闹腾，十分热闹。

　　而最热闹的当属舞狮。那时候舞狮和现在我们看的简直是两回事。现在的舞狮就是举着个狮头在那里跳两跳，敲的锣和打的鼓都不在一个节奏上，有些地方甚至还是放收音机，没真人敲锣打鼓。

　　那个年代的舞狮才是真正的武狮。舞狮分南北，我们南方是以广东舞狮为代表。南狮又叫醒狮，两个人舞一头，主要是通过不同的马步变化造型，有起势、常态、抓痒、施礼、惊跃等。一般舞狮有出洞、上山、采青、巡山、入洞等表演方式，而采青比较常见。就是将生菜和红包包起来，吊挂在房梁上，两头狮子通过比武，看谁能够吧青菜一口吃掉，拿到红包，得个好彩头。（在粤语中，生菜有生财的寓意。）吃到生菜后，还要将生菜咬碎，再吐出来，寓意着遍地生财。为了增加趣味性和可看度，采青的时候，往往还会加上上杆、梅花椿、叠罗汉等特技动作，这也增加了舞狮者的难度，于是红包也会相应的增加。

　　而我们村里的舞狮，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临村的舞狮队也会来，那个时候的红包就不是一般大了，而且关系到这条村子一整年的面子问题，所以村与村之间的舞狮就显得尤其重要，那可是全村出动的盛事啊！

　　当年瘦佬铎回来过年的时候，相亲了，没什么姑娘看得上他，嫌他太瘦，又没份正经工作。气得十一伯婆砸烂了好几个碗，最后还是四伯爷出了个主意，让他去参加我们村的舞狮队，说他不是学过几年武功了吗，正好派上用场，要是拔得今年春节的头筹，那哪家姑娘能不看上啊。于是瘦佬铎就被赶着进了舞狮队。

　　果然是学了几年武功回来的人，正巧他学的又是无影腿和咏春，在舞狮中占有很大的优势。因为舞狮比武的时候讲究的是腿法，特别是遇上梅花椿的时候，十分看重腿上功夫，要是能在腿，分分钟可以撂倒对方。

　　那年春节，我们和邻村的舞狮定在了大年初二开年那一天。全村老小跟着舞狮队赶了五里地来到村山头的北帝庙，在那儿与邻村来一场较量。瘦佬铎舞的是狮头，因为他高，舞狮尾不好，于是他选了舞狮头。这看起来威风，实则压力很大，你想啊，狮头就是那个采青的人，要是赢了那肯定风光，要是输了，这一整年全村人都会鄙视、仇视着你，那滋味肯定不好受。瘦佬铎可能当时想着不行就走呗，反正他也不打算留下。

　　等大伙都休息够的时候，村长起身为狮子画上了眼睛，这就是所谓的“点睛”，是赋予狮子灵气的仪式。等点完睛之后大鼓一响，鞭炮一放，舞狮正式开始。

　　瘦佬铎舞者红脸狮头——“关公狮”，头大而圆，额位宽而有势，红脸白毛，眼如铜铃，口如大盘，摇头晃脑猛然起势。

　　这次的青放在了庙檐上，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而特技却不是选了梅花椿，而是上杆，因为青实在是太高了。我们村的上杆与别的不同，不是竹竿，而是凳子，也就是说你要先把凳子跌起来，才能上杆，采得了青。

　　凳子有限，谁能抢到多的凳子，自然谁就能叠得越高。所以起势完之后，双方开始了试探，相互踱步靠近凳子却谁也不主动出击。锣少鼓声稀疏，沉稳迟缓。

　　突然，对方先发制人，一伸脚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凳子勾了过去，滚着传到了狮尾，狮尾的人马上截住夹在两脚中间。围观村民吼的发出了一声欢呼。反观我们这边，狮头拖着狮尾仍是不紧不慢地来回舞着，时不时抓一下痒，迎一下宾，对着观众施礼，甚至还跑去咬了一下老爸的头，气得狮尾的人一头顶上了狮头瘦佬铎的八月十五（屁股，两广地区的俗称），撞的他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跟头，惹得全部人大笑起来。

　　在我们村的狮子还在卖萌耍宝的时候，人家村的早已经搭好了凳子，准备上杆了。这时我们村的人开始急眼了，鼓声也开始密集起来，锣也敲得震天响，逼得瘦佬铎收起了玩心，开始了审视、醒狮、发威一气呵成，舞得虎虎生风，引得观众连连拍手鼓掌。对方的狮子已经开始登上第一个排凳子了，瘦佬铎大步往前，紧随其后，害得狮尾那人跟不上步伐踉跄了几步，众人看着东扭西歪的狮子屁股，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伙，原来是想享受人家的劳动成果啊，怪不得之前一直都在那里耍宝，老爸心里嗤笑了一声。

　　只见瘦佬铎一跃而上，直接跳到了第二级凳子，可惜狮尾没跟上，露出了个大屁股，又惹得全部人的哄笑。等狮尾跟上的时候，对方也上到了第二级，双方正好面碰面。瘦佬铎从狮子嘴里看到对方，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后生，浓眉大眼，目光炙热，这种认真的眼神顿时激起了他竞争的欲望，于是他不顾狮尾还没站稳，就急于再上一层。这时对方的狮尾一把拉住了他的脚，他踹了几下腿也没能挣脱，而对方狮头趁机跃上了第三层，气得瘦佬铎愤怒地又用力踹了几脚缠住他的手。

　　等我们的狮尾站稳时，对方的尾巴也上了一层，瘦佬一腿登上第三层，另一只脚还在第二层，还没等再进一步，却被对方狮尾猛力一脚踹了过来，他一个闪身，堪堪躲过。对方仍不死心，接着又是一脚，这次却被瘦佬铎寻了个恰处，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子，猛地一拉，生生将人拉了下来，从狮尾掉下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

　　狮尾被扯掉了，众人发出了一声惊叹，鼓点却越来越密集，眼看对方狮头已经上到了第四层，还有一层就采到青了，而我们却还停留在第二层。瘦佬铎用一手撑住狮头，腾出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抽掉了第三层的凳子，顿时打破了第三层的平衡，对方脚下所站之地只剩一张凳子，开始摇摇欲坠。

　　趁对方还在稳住身形的时候，我们的狮子也开始向第三层跳跃。我们一上来，第三层唯一剩下的凳子承受着两人的重量，严重的不平衡使得整个凳子阶梯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你是不是傻，这样大家都上不去了。”对方的狮头吼了一句，隔着个狮头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只要你上不去就行了。”瘦佬铎痞痞的说道，脸皮厚得跟大鼓似的。

　　那人气得一脚踢了下来，瘦佬铎低头闪开了。然后一脚踩在狮尾的肩头上，想往第四层上去。对方岂肯这么轻易让你上去，来了个勾脚，撞膝，打得瘦佬铎躲闪不及。这家伙来真的了，这个意识燃起了瘦佬铎好胜的欲望，这几年的武功可不是白练的，要是这都被欺负去了，那他就不是瘦佬铎了。

　　瘦佬铎使出了飞毛腿，幸亏他平时武功底子打得结实，不然在这种摇摇欲坠的情况下，别说飞踢了，站都站不稳。对方见他也是学过武功的，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迎战。在两人拳打脚踢、你来我往的过程中，凳子已被打下去了好几个，还很巧的砸到了对方的狮尾，疼得他一个趔趄又倒回了地上，被同村的人给拖走了。

　　眼看第四层要倒了，对方拿过四层的一张凳子搭到第三层去，第三层就有两张凳子支撑住第四层的唯一的那张凳子，对方还是牢牢守住了阵地。如果踢掉第三层，那么第四层的凳子将也会掉下来，这样双方都会因高度不够，采不到青的。

　　对方也不好过，进退两难，因为第四层就只剩一张凳子了，第五层在刚刚的打斗中已经被打没了，所以他上不去，以他现在距离青的高度，就算跳起来够到青了，可却会掉下去，下面已经没有支撑点了。从两层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会受伤的，一开年就受伤，哪怕采到了青，也是不吉利的事情。

　　上面的狮头僵持在那里进退两难，下面的观众也是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上面的状况，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错过了精彩镜头。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瘦佬铎毅然决然地将自己脚边的凳子踢掉，第四层上面的人马上站不稳摔了下来，摔在了第二层后又掉到了地上。死局打破，但再也没有人能再上去采得了青了。

　　下面的村民们喝倒彩，吵成一片。鼓声也变得沉重缓慢，锣干脆不敲了。瘦佬铎和狮尾的那个人站在一层楼高的凳子上，上不去又不想下来。对方将狮头一扔，喘着粗气，擦了把后脖子的汗地冷冷盯着他。

　　瘦佬铎踢了踢狮尾，让他也上到第三层来。狮尾摇摇头，表示再上去，凳子会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但是瘦佬铎不理，猛踹让他赶紧上来。狮尾战战兢兢爬上来第三层，两人面对面的站着，此时的狮子成了一个卧狮，丝毫没有了前面的威风。

　　下面的村民实在搞不懂他们两个傻子到底要干嘛，底下嘘声一片，还有些可能是邻村的人高声叫骂起来，所有人齐齐抬着头看着他们，连敲锣打鼓的都忘了。瘦佬铎等狮尾站好，示意他跨坐在凳子上，自己一个马踏飞燕，借势那人的大腿和肩膀，一跃而起，完美地完成了惊跃，足足跳起了二米多，一口咬住了青。

　　青被咬掉后，两边的花球“嘭”的一声，从里面掉出金纸和春联。众人均看呆了，不知谁的一声叫好才使众人回过神来，村民们齐齐欢呼了起来，掌声雷动；锣鼓也跟着打了起来，欢快喜庆。
　　瘦佬铎咬了青之后，一个翻身掉下，他慌忙扔开狮头，经过狮尾身边时，那人一把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两人齐齐躺倒在第三层的凳子上，狮头哐当往下砸出一个大窟窿，但也抵挡不住蜂拥而上的村民们，几个年轻后生一把将瘦佬铎拉了下来，又将他当成了英雄高高举起，全村人都露出了喜庆的笑容，鞭炮响起，场面热闹无比。

　　老爸在电话那头好像深深地陷入了回忆当中，颇有感慨。我咳嗽了一声，提醒地喊了声老爸，问道：“那后来瘦佬铎就没走，留在村子里教书了？”

　　“那倒还没有。”老爸嗤笑了一声。

　　“那他又跑去学功夫了？”想来从舞狮身上明白了学武等重要性了之后，他应该会更加专心钻研武艺吧。

　　“也不是。”老爸打起了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