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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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夏侯玄此人从小傲气到大，虽看起来清爽坦率，也总留有几分少年任性，譬如那日皇帝酒宴，与皇后之弟毛曾的梁子。
说来毛曾此人资质平庸，仗着是天子的小舅子谋得朝堂一官半职，其实不算太坏，只为人婆妈，碎嘴拿乔都是一把好手。照常这富贵俗人的小日子应该是要过得乐呵的，只可惜毛曾好交友，交友要靠吹。更惜其每欲搭擂自吹玉树之姿，却总有闲人用一句“汝亦知夏侯公子乎？”拆台。拆台就算，穷酸读书人最是恶毒，对待这种跟着姐姐得道升天的暴发户向来极尽挖苦之能，于是当这闲事遍传洛阳街巷时就被人为纂出细节，弄得毛曾“玉树”不成反得诨号，曰“狗尾巴草”，一时被嘲得没面子。
这事也无理，天子小舅子喝着小酒吹牛逼竟都不允，硬要抓夏侯玄来招毛曾不痛快。
其实也算蛇捏七寸，都是皇亲国戚，大水亦不好太难为龙王庙，就白白让人看戏。
那日酒宴，不知哪个想看戏的家伙安排了个好座位，毛曾夏侯玄恰恰好挨在一起。
毛曾心中阴影大，自觉脸上须得死命白才能弥补平衡，故而那日扮相使劲儿得很，可与场下歌舞宫女较高下，一时连见惯何晏化妆的夏侯玄都感到眼睛刺刺在疼。
嗯……众人颔首，想着这确是狗尾巴草靠着玉树。
或者是霜打过的狗尾巴草。
那天夏侯玄和毛曾周围挺安静的，社交全靠挤眉弄眼。
夏侯玄低头，深觉自己被毛曾这傻逼拖累当戏子，虽有丑角托底，但到底不是什么好角色。仿佛被人玷污一般，小坐一会都不肯，站起来就走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扑哧一声让哑剧见鬼。
毛曾这下新仇旧恨带委屈，对夏侯玄这种狂傲之徒立即忍无可忍，直接告状皇后姐姐皇帝姐夫，弄得夏侯玄莫名其妙被曹叡抓去一通痛骂。他自认被骂得冤枉，忍不住回怼两句，曹叡暴躁更甚，直吼说夏侯玄轻狂，让他滚蛋。
夏侯玄于是滚蛋。毛曾的委屈也终于渡给夏侯玄，而后者冤冤相报，回府路上就与司马师开始指指点点。
夏侯玄的闲话属于技术流，用词形象生动可观赏性强，兼具清谈大师的冷静潇洒与茶肆说书大爷的嬉笑怒骂。司马师开始挺想笑，后来却奇异地越听越不是个滋味。
他本来不是那种没有眼力价的呆子，也知道夏侯玄的牢骚话听听就好不必在意。只是司马师此人就是缺了一味自信多了一丝敏感，一边承认毛曾与夏侯玄的云泥之别，一边恍惚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毛曾。
只是他这个毛曾和夏侯玄是……山和云朵的高度差。
可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司马师看着夏侯玄的脸在月光下仍然洁白，树木房屋的阴影一块块从他脸上掠去又走远。他突然想同情毛曾说：“大家都是被云朵俯视的世间碌碌众生罢了。”
他移开眼不愿再看夏侯玄，只想着这个世界上何必要有云朵这种东西。
司马师觉得四肢都很沉，而游离的目光在呼吸间借着酒意遗留的混沌或是清明，机缘巧合般看到自己心里一直不敢亦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对云朵的嫉妒，而他念念不忘的云朵就是夏侯玄。
司马师深深吸气，言语里还是无法控制地带上复杂又冷漠的情绪，像是一种质问：
“你为什么要对毛曾这样鄙夷呢，虽然他确实只是一个远比不上你的庸碌之辈而已。”
“嗯？”夏侯玄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发现司马师面无表情却好像有些情绪，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想是司马师被自己念叨烦了，便干脆实话说地总结：“想来是君子不屑庸人嫉妒之心吧。下作无能得很。”
司马师发起呆，果然不再说话了。
不论是曹叡别有肺肠的怒骂还是司马师莫名其妙的消沉，夏侯玄以为都会在第二天早上随着一泡晨尿消失无踪无影。
只是他还未晨起就在睡梦中听见宦官尖细的嗓音，喊圣旨到。他睁开眼睛，然后就被贬成羽林监，从散骑黄门侍郎
还好。最大的区别是不用整日面圣。
这是曹叡记仇，不想自己整天在他面前瞎晃悠。夏侯玄想。搞得跟自己特别想见到他曹叡一样。
他面上恭恭敬敬接旨，在心里把曹叡从头到脚啐了一遍，一脸忏悔地送走宦官后转头回到自己床上睡回笼觉。
他才睡着，突然又被谁给摇晃起来，夏侯玄以为又是曹叡的破事，迷迷糊糊中就想打人，一睁眼看到是司马师，懵然间心情倒是温柔不少。
他正以为司马师要安慰他，就看对方像昨夜分别时一样面无表情，说，“你确实是有错的。”
他突然就很泄气。
如果大早上就很泄气，一般一整天的情绪都不会高昂到哪里去。夏侯玄以是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谈兴，而司马师同样也寡言少语，冷冰冰的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不一定愿意接上一语”地闲扯了一个上午，断断续续，像新手拉二胡一般难堪。
司马师午饭不留下就走了。
司马师走出侯府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对待夏侯玄是不是太冷淡了些，只是他今日来本就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阴暗——许是因为多年一直被刻意回避的嫉妒突然崭露头角，昨天和夏侯玄分别后，他几乎一晚未眠。想得倒还是夏侯玄，只是开始设计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节，顺便进行乱七八糟的联想。
比如说，因为不是什么山都可以高耸入云，所以希望云能飞得低一些，或者说，直接掉到地上更好。司马师就这样躺在床上没出息地瞎想，仿佛在独自占有落地云的半梦半醒间就可以安心入眠，只是又想起夏侯玄说的，庸人的嫉妒之心，确实是下作无能的很，就又睡不着了。
中午阳光很好，司马师骑着马，有些可惜没有建议夏侯玄一起出门游玩踏青。他想自己总是这样满脑子夏侯玄，总是又抵触又欢喜。
夏侯玄朗朗如日月入怀，可是如果太阳和月亮都在他怀里了，其他人呢。
还不如让太阳月亮灭亡，人人都没有光，黑暗里反而公平。
夏侯玄闲着没事也读不下圣人圣言，与其被司马师突如其来的冷淡打击得心烦意乱，不如干脆骑个马出门瞎溜。
巧的是在某个水沟居然还偶遇了曹肇，叼着芦苇吊着鱼，时不时起身踹踹鱼竿。
见夏侯玄下马凑近，两人打了个流于表面的招呼，发现对方也是一副笑不出来的死样子。于是都想打探对方的烦心事找乐，一来二去间招法抵消，一炷香间连今天天气如何都没达成共识。
直到曹肇问起司马师，看到夏侯玄脸色郁郁，理所当然地露出嘲笑。
夏侯玄看他笑，突然想起这人小时候和曹叡教自己做糖葫芦的时候那副嘚瑟的样子。又想起曹叡，心情持续下滑，忍不住叹口气。
鱼竿突然动起来，曹肇起身收线，果然是一只倒霉小鲤鱼。曹肇取下鱼钩，随意把小鱼扔进鱼桶，转身用湿漉漉的手在夏侯玄肩上拍了几下，“开心点。”
夏侯玄闻到他手上鱼的腥味，当即翻了一个大白眼。
他看着曹肇处理好鱼饵后把钩扔进水里，然后坐下也不动了。
这次两人都懒得说话，夏侯玄在曹肇旁边坐下，看着鱼线发呆。
他不是个爱放空的人，或者说是曹肇一边钓鱼一边无聊往湖里扔石头的举动让夏侯玄想起了诸葛诞。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除了曹肇似乎也只有诸葛诞会做这种看起来滑稽可笑的事情。
“钓鱼和扔石头都是为了解闷，为什么不可以一起做？”诸葛公休曾经这样反问他，而他哑口无言。
夏侯玄托腮看着曹肇净捡大石子投水骚扰小鲤鱼咬钩，意外地发现他从小忌惮的长思小哥哥竟然在某些方面颇似诸葛诞。
比如钓鱼时的歪理，比如对民间邪性小动物的由衷热爱上——像是诸葛诞说想养一只黄鼠狼，可爱有灵性，带着邪门的神秘感，就是怕臭。而实际上诸葛诞的大胆想法曹肇早就已经做过了。所以那年曹叡的生日，他收到了发小狼子野心的礼物——一只臭烘烘毛茸茸的小黄鼠狼。
曹叡当时喝了不少酒，立即就吐了。
据司马师说那只小黄鼠狼圆圆的脸支棱着耳朵，很可爱。而夏侯玄至今只能记得那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在黄鼠狼的神威下他甚至没有闻到呕吐的酸味，他喝酒压惊，连酒味都怪异出奇。
夏侯玄突然呕了一声，把身旁的曹肇吓了一跳。
夏侯玄不愿再提小黄鼠狼，干笑两声。
曹肇嗤一声，转头继续盯着鱼线。
夏侯玄想，诸葛诞和曹肇果然还是不像为好。
一直到天暗他们都没再钓到新的鱼了，这在意料之中。曹叡随手抓起桶里的小鱼扔进湖里，转身问夏侯玄要不要一起吃饭。想到最近曹肇和曹叡总爱吵架，夏侯玄心说和你一起吃饭我怕是还要再被贬个一两级，转念又想到怎么人家曹肇和曹叡对骂都还好好地当着他的散骑侍郎，如何自己就被贬成羽林监，真是不公平的要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