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迷河》睿尼

1、碎花洋裙的女儿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叫竹河，成都人，快忘记了自己应该是多少岁，如今是一个无业游民。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个繁杂冗长的梦，梦境中一个穿着粉红色碎花洋裙的女孩对我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点。像一个被戳破的红色气球，我的梦境突然坍塌，周围被一片腥红笼罩住。红色液体淹没了我的口鼻，我感觉自己渐渐不能呼吸，猛然睁开眼睛，梦碎。
　　那一天，郭寻破门而入，把我从浴缸抱起来，带到医院。
　　我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郭寻，他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我的病床睡着了。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隐约记得郭寻抱我起来的时候和平常一样，看起来是一个挑剔、不好相处的人。但是现在他的脸色泛黄，胡子拉碴也不知道是几天没有剃过，突然变得平易近人，好像一个常常浓妆艳抹的女人今天却选择素颜甚至没有洗头就出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旁边还有看起来比较洁净的沙发和桌子。现在应该是清晨，我能看见一米纯洁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探进。
　　“郭寻。”我轻轻地叫他。
　　“竹河，你终于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从抢救室救出来的人，醒来后都能听到一句，你终于醒了。那种等待，那种急迫，那种平静背后的焦灼，我全部都从郭寻的眼里看见。疲惫，离散，在他抬起头的一刹那，变成一种自己死里逃生的喜悦，似乎还氤氲着眼泪。
　　左手吊着水，右手腕被纱布重重包裹，拿不出一点点劲。算了，也不用再摸她，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她已经在梦里和我告别了。她长得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最美的也是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穿着我小时候最梦寐却仍没有穿过的碎花洋裙，还是我最喜欢的粉红色。
　　对不起，我的宝贝，我本该和你一起化成天使的。
　　我醒来后的第三天，郭寻从人堆里挤进来见到了我。
　　我穿着病号服坐在了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抱着的女孩。她很怕我，一直在哭，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要伤害她。男人把女孩的脸埋进他的胸膛，不让她与我再对视。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一直在骂我，说我有精神病，让我转院。周围全部是被女人的嚎啕引来的看客。
　　“竹河！”郭寻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的动作温柔到我想就这样睡着，在他的旁边，好像有了阳光。
　　“你是她男人吧？你女人精神有问题就别让她出来吓到孩子，好了赶紧的回家，没好赶紧的去精神病院好好看看！”
　　除了女人尖酸刻薄的声音，还有女孩没有停止的哭声，看客们窃窃私语，指手画脚。
　　“请你们先出去，让她好好休息。”郭寻的声音，请求中带着令人不容拒绝的威严。”
　　人群散去，病房里没有一点声音，能清晰地听见窗外树上初夏的蝉鸣。郭寻到走廊上向护工了解情况。
　　我不敢睡觉，只要一睡着，就会被那个腥红的梦境缠住，一次又一次感受着，比现实还要清晰的、梦境中的死亡。我望着天花板，眼神木讷、空洞，头脑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她应该是我的孩子，我要给她买好多好多的粉红色碎花洋裙。
　　我的主治医生也来了走廊。喧闹后的宁静让我的耳朵穿透了单人病房，略过房门，竖在走廊上。
　　“她会自杀肯定是有心理障碍的，虽然人抢救回来了，不过现在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问题，家属千万不要再让她碰到敏感的事情刺激到她，我的建议还是去精神病医院检查治疗。”
　　郭寻走进病房，我看见他眉头紧锁，迟疑不决。他已经救了我的命，没理由再帮我了。
　　“郭寻，谢谢你能成为我的朋友。”我从刚才的沉重中渐渐恢复了理智，虽然这段时间真的把郭寻当成朋友，可是他却是任平风最好的朋友，我不该再与他交集。“你以后不要再来医院看我了。”
　　郭寻被我的话震惊到，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却闭上眼不想看到他的模样。我的左手被人呵护在双手里，又被抬起来，触到了一个清凉的温度，那是郭寻的右脸颊和他的泪水。
　　“竹河，我很担心你。嗯，这一次我听你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医院看你。”
　　夜幕低垂之际，郭寻让护工回家了，他留了下来。病房里悄无声息，我能听到郭寻的腕表走动的声音。他一直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深夜里就像夜空，我甚至能看到闪烁的星光璀璨。每一个化成天使的人都会在夜里变成星星看着他前世最爱的人。有一颗星星哭了，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啼哭，她又笑了，还未见过世面的她以最纯洁的一颗灵魂化成天使来到天堂，没有经历过悲痛和背叛。
　　我不知道郭寻为什么没有回家，不过我却对他的长时间注视感到不自然。郭寻，那个曾经只会偷偷看我、与我对视后又会很快转移视线的人，现在就坐在我的身旁，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竹河，你为什么不睡觉？夜已静很深了。”郭寻的声音一改以往的冰冷，我竟然听出来几分温柔。
　　“你为什么不回家。”我望着郭寻，与他四目相对，想要看出个究竟来。
　　“我白天答应了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医院看你，所以我一定呆够了时间才不吃亏。”郭寻的话一点都不像他，反而像一个小无赖，一个我从没有发现过的他。
　　“竹河。”
　　“嗯？”
　　“竹河。”
　　“郭寻，你一直叫我的名字干什么？”
　　“你的名字真好听。竹河，就和你的人一样，和你的心一样。”郭寻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一秒钟，反而在我的注视下更加深邃，好像要代替他的嘴巴说些什么。他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