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荣君子

2、第二章

　　小娃娃生下来的第三天，身上的皮肤终于光滑水灵了起来，不似才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几年前，江永全老爷子去世了，老太君好一阵子难过，这如今家里添了个重孙子，老太君甚是高兴，每天都陪着小娃娃。一早上老太君过去看了看自己的重孙子，一下子乐了起来，比小娃娃出生时还高兴。
　　孙媳妇一看老太君笑得开心，也跟着高兴，问道：“老太君今个怎么这么高兴？”老太君说：“来来来，孙媳妇你过来瞧，这小娃娃褶皱下去了，眉目间啊，隐隐约约的，我瞧着竟然有点我父亲的影子。我父亲当年可是个才俊啊，我这重孙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孙媳妇笑着跟老太君聊了几句，干活去了。
　　过来一阵子，族长进了屋，过来叫了声老太君，这族长是老族长的孙子，小时候颇受老太君照顾。老太君回身笑道：“小族长来啦，今天来给小娃娃上族谱的吧。”族长应到：“是，今天老太君把娃娃的大名定了吧。”老太君看着和自己父亲有点相似的小娃娃，说：“就叫江远！当年我父亲就单字一个远。”
　　族长愣了愣，纠结道：“可是娃娃按字辈排是昌字辈的，叫江昌远不也合适？”老太君道：“你这孩子，昌远，不就是昌运远去了？还得好？听我的就叫江远。”这老太君年纪大了，有些时候也有就固执了些。族长还是试图争取一下：“可是……”“好了，按我说的写！”老太君花椒木杖往地上一磕，一副不容违背的样子。族长只得依了。回去在族谱上写下了江远这个名字。只是族长看着族谱上原本整整齐齐的“巨孝家声永世荣昌”的字辈突然断了，有些不舒服。
　　后来，一直到江远上学，都是老太君带着江远，没事就给他讲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古代先贤的故事。江远从小聪明，学东西快，一点就透，老太君从《三字经》教到《论语》，每次江远学会了老太君教的东西，老太君不紧地夸赞：“哎，我家江远啊，将来一定和我父亲一样，大有作为！”
　　江远从小也喜欢老太君，他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叫老太君太奶奶的小辈。后来江远上了小学，父母农忙，一直是老太君管江远，可以说，江远亲老太君更多一些。
　　直到他十三岁那年秋天，江远放学收拾好书包，看天阴沉沉的，压抑得很。他怕一会儿雨下大山路不好走，就跑了起来，一路上气喘吁吁的，还没有到家，离老远就听见村里传来唢呐喇叭的声音。嘶哑嘲哳。江远当时就觉得不大妙，莫名的有种想调头离开的冲动。不过他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向家走去。
　　没走两步，天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到了江远脸上，天飘起了小雪。等江远到了村口，脚下的，村子里的土路已蒙上了薄薄的一层雪。像是铺上了白纱。江远走的更慢了，一点点的，雪愈下愈大，脚下的路也越发的苍白。等到了家门口。白。这是江远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他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看到了他的人们摆布，给他穿上白麻衣。哭声，唢呐声，他都没听见似的。直到他被引到老太君的灵堂里，棺木前跪下，他还是一副呆呆的神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
　　江荣国本来忍着悲痛，红着眼安排着葬礼的大小事，可一看到儿子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当时就急了，挽起袖子就要过去揍江远，被眼尖的族长拦住了：“荣国，你要干啥！”江荣国大骂：“你别拦着我，看我今天不打死这个白眼狼给我奶奶陪葬！”族长一听这话，一下子按住了江荣国，瞪着眼睛呵到：“胡闹！”随后，族长来到江远身旁，晃了晃江远的身子，江远反应，他又用力摇了摇，还是没反应。最后族长伸出手连忙往江远后背拍了一下。虽说没用多大力气，但是江远却向前一坠，昏了过去。江远妈一看自己儿子昏了过去，连忙过去抱住了江远，伸手去掐江远人中。
　　这时族长叹了一口气，道：“大悲无声，小娃娃这时伤心过头了，一口悲气憋在胸口出不去，就像刚才那样，你刚才要是打了过去，哼，说不定小江远就真的跟着老太君走了”。族长刚把话说完，这边江远也醒了，随后撕心裂肺的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在灵堂里隐隐的竟然有盖过唢呐声的迹象。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身躯，究竟是如何的悲情，以至于他的哭声如此凄苍。
　　葬礼上那些一直忍着悲痛的汉子们，听到江远的哭声，终于绷不住了，一个个的都嚎啕了起来。满脑子都是老太君的身影，老太君笑眯眯的样子，老太君给自己糖果时候的情景，老太君拦着父母护着自己的背影，老太君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关切温柔的话语，那位老太君，记忆中温柔的好嫂嫂，教自己识字的嫂嫂，再也见不到了……
　　到了第三天，天又下起了小雪，不大，也不冷，隐隐的还有些温暖，院子里，江世行哐当一声，悲痛的砸碎了火盆。正当族长准备喊起灵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了棺材上，咚的一声，江远哭喊到：“我不要太奶奶走啊，太奶奶你起来啊。”族长抽了抽鼻子，用袖子在脸上用力按擦了俩下，扯到第二下才拉开江远，一边死死的按住江远，坚决的喊到：“起灵”。声音很大，尾音到最后是颤的。
　　唢呐扯破了喉咙的喊，一路上，纸钱夹杂着雪花在空中飘落，行在苍白的道上，队伍一路向西，从此，老太君。一路，走好。
　　自打老太君去世，江远不再似从前那般活泼，老太君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成绩也不似从前那般优秀，勉勉强强的初中毕了业，十六岁就回家跟着忙农活去了，每天麻木的像个木偶。也不与人亲近，谁要是坐在他旁边，他指定起身换个没人的地继续自己个儿待着。
　　江远父母商量了一下，想着怎么才能让江远好过来，于是想出来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早成亲。想着给江远找个人陪伴着。
　　江家村很是偏远。到现在还是有那么几个早婚的，大家也并不觉得奇怪。于是事情很快就张罗好了。媳妇是山另一头的李家村人，年龄比江远大一岁。叫李梅。
　　过了几天，李梅被家人送了过来，两家人见了面，江荣国问江远觉着如何。江远没作声，江荣国只当他是默许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选个吉日，杀鸡宰牛，鞭炮喜酒，婚礼就这么完事儿了。过来几个月，李梅怀了孕，当医生告诉江远说，你要当爹了的时候，江远的眼光里，终于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