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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休要胡言乱语 与君重逢 ...

  •   碧海茫茫,水天一色。

      瘦弱的女子立在船头,神色复杂。船即将靠岸,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也该到头了。

      这是出使海外的船队,她离开故土已经有七年之久。无需半个月,她足之所履便是大祁国土。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船舱,那个人此时应当还在睡梦中,全然不知道她的心思。

      杀,还是不杀?

      她握紧袖中的匕首,指甲深深地嵌入到肉中。这把镶金嵌宝的匕首乃是半月前,一个小国国主所赠,见她喜欢,他便送给她把玩,他若知道她想要用这把刀取她的性命,当初必然就不会那么爽快了。

      真是个浪荡子,这七年他过的没心没肺,随心所欲,既不去想他自尽的父亲,也全然不顾大祁的命运,虽领着使臣的差事,可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一味的寻欢作乐。

      她又想到这样的纨绔子弟,却在和她成亲以后,再也没有踏入欢场一步。外人只道他们鹣鲽情深,可她清楚地很,他不是什么痴情人,对她也没有那么上心。

      一阵巨浪打来,船颠簸地厉害,她将匕首藏好,缓缓朝船舱走去,一路上船工们都在和她打招呼,那一声声“杜夫人”让她听得很是恍惚。

      她没走上几步,那人已经迎面走过来,脚步甚至有些急促,神色略微有一点紧张。

      “方才船颠的厉害,你没事吧?”他似乎刚刚才睡醒,声音稍显慵懒,面上也还没来得及挂上一贯的满不在乎。

      她摇头,淡淡道:“我们回船舱吧。”

      他点头,上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又是一贯的嬉皮笑脸:“夫人真是国色天香,若肯稍降辞色,便是庙里的女娲娘娘也未必比得上你。”

      她顿时变了脸色,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道:“杜检,你休要胡言乱语!”

      杜检也不动气,笑容有些玩味:“夫人这样大的气性,除了我,谁能受的了?夫人你也别成日想着谋杀亲夫了,我若死了,还有谁肯娶你这母老虎?”

      她一怔,下一刻袖中的匕首便被他抽出,他面色不改,“啧啧”叹道:“夫人你真是暴殄天物,这匕首何其精致,用来分分瓜果方是正途,若是染了血,就不嫌污秽?”

      她也不理会他,没料到他突然将她拉入了房中。两人又是一番纠缠,双双滚到了地上,她被他压制住,于是啐了一口:“要杀便杀!你当姑奶奶怕你!”

      杜检轻轻抚上她的脸,笑眯眯道:“夫人真是个烈女子,为了报仇不惜以身事贼,便是被写进史书也不为过!”

      她懒得理这疯子,一把推开他,直起身连连喘气。

      也的确不必急于一时,等船靠了岸,一切终将有个结局。

      崔绿映在姑苏城逗留数日,趁那位姓洪的刺史不备,悄悄去了一趟辞仙楼。

      太湖之畔微风徐徐,辞仙楼在和风丽日中显得愈发清冷孤寂。

      当年辞仙楼一别,与他和她而言或许真的就是永诀了,如今她不再是碧影,他也不再是桑涤江,都不再是彼此记忆里的模样。

      她甚至没有勇气迈进辞仙楼去看看,更不敢踏入太湖水邸一步。那美丽的琉璃窗本该是他陪着她看的,如今想来,穷尽此生怕是再也等不到这样一个机会。

      她想好了,回到京城之后,她会找他问个清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欣然接受。

      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如年少时那般追逐在他身后,也不打算再做些没脸没皮的事。

      从姑苏回长安的路途,洪刺史派了大批人马保护,没有出什么纰漏。一旦回到关中,便也算是她的地盘,吴琚再想刺杀她,绝对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吴琚既然已经派人取她的性命,说明他应该是对那件事情产生了怀疑,秘密很难再隐瞒。

      车马快要靠近长安时,她看到有内侍模样的人打马进了正德门,便觉得非常奇怪,于是着人去打听了一番,那人回来禀道:“太后娘娘从东都上阳宫归来,陛下正率百官在正德门内迎候,郡主往前也不宜再骑马了。”

      当今太后,是吴琚的胞妹,权倾后宫,嚣张跋扈。虽非皇帝的生身母亲,却是宗法上的嫡母,名正言顺的太后,谁也奈何不得。

      想到此处,她面色微变,急匆匆道:“你骑快马入长安,告诉桑丞相——算了,我自己去!”

      当年她求老师为桑涤江所作的画像为吴太后所获,若是让她见到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非但桑涤江性命难保,无辜受牵连者更是不知几许!

      一路上内侍频繁出入,说明太后的车驾已经很近了,她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城。

      她在正德门前下了马,朝那群人冲了过去,可桑涤江被文武百官重重包围,正站在天子身畔。

      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本就不能容她放肆,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边高呼“我乃懿华郡主”,一边朝皇帝的方向跑过去。

      官员们纷纷侧目,羽林卫很快就上前拦住她,她焦急万分,高声道:“皇叔!皇叔!我是绿映,我有话要同桑丞相说!”

      皇帝和桑涤江一同看向她,两人的神色都很冷淡,充满了责怪的意味。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急匆匆道:“桑丞相,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她话音未落,便见他的眼睛冷的仿佛要掉出冰渣子,下一秒皇帝已经呵斥道:“放肆!来人,把懿华郡主带下去!”

      得了皇帝的命令,那几个羽林卫对她这个郡主也没有手软,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到了一旁,等她彻底安静下来,他们才离开。

      她懊恼万分,如今看来要从这边下手着实是行不通了,怪只怪她厌恶桑过云,之前不肯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如今便是给他下个药让他抱病离开都不成。

      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吴太后暂时回不来。

      想到此处,她的面色凝重起来,即便吴太后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是以后一旦她见到了桑涤江,揭穿了他的身份,必然又是血流成河。只要她活着,利刃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如此,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她摸出袖中的一方小小的信鉴,若无其事地走进临街一家叫“章记”得小商铺,商铺里没有客人,很快有人将她带到里间,取来了纸笔。她取来一张纸,什么字也没写,只是用印鉴沾了红泥盖上去,叠好后吩咐店里的伙计道:“立刻送给章姑娘,她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抱拳行了一礼,立刻领命去了。等那人走远了,她也趁没人注意离开了这家铺子。如今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结果就好。

      她藏身在百官之后,那里大多是宗室女和官员家的女眷,每个人都屏声静气,垂首恭候即将归来的太后娘娘,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太后娘娘永远也不会归来了。

      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十几个小黄门一起骑马过来,为首一人连滚带爬地跑到皇帝跟前,结结巴巴道:“太后娘娘她……她薨逝了!”

      群臣面色俱变,吴琚更是怒喝道:“胡说!太后凤体康健,你这奴才竟然敢……”

      “是真的!”其他几人带着哭腔连连应和,“方才行的好好的,娘娘突然说心口疼,待随行的御医跑来诊治时,娘娘她……”

      皇帝听罢此言,面色苍白,急道:“朕要去看母后!朕要去看母后!”

      说着便要徒步往前跑,桑涤江拉住他道:“臣知陛下一片孝心,臣愿先行!”

      吴琚此时已知此事的确不妙,也要来了马,和桑涤江一同向长安城外驶去。

      崔绿映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半分欣喜之情,她布下了那一枚棋子,却不愿意在这样早的时候取她性命。那样恶贯满盈的人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便宜她了。她本该失去太后的身份,承担起那一切罪行,在万民的诅咒和唾骂中受尽折磨,再死于酷刑之下,这才算是她的结局啊。

      她想起了仁柔的父亲,和善的母亲,救人无数的靳寻,忧国忧民的老师,还有替弟弟死去的桑过云,他们每个人的结局都那样凄惨,带着数不清的遗憾和牵挂,造成这一切的,不过就是那姐弟俩的权欲和野心。

      她苦心筹谋多年,费尽心机成功安插了那个人,现在终于除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她又怔怔地看向城门外,那是桑涤江离去的方向。可以说今日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看到他,他没有报以微笑,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真是有些难过啊。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却发现那人是崔琼。崔琼神色复杂,眸中清光流转,一片了然神色。她慢慢地站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崔绿映便觉得周身都有了暖意,她知道崔琼也许已经看透了一切,她没有揭穿她,只是用这样朴素的法子默默地支撑着她,要为她分担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她也回握住崔琼,轻岂唇瓣,没有出声,却分明说出了那几个字:“姐姐,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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