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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碧霄公子 独不许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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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在两日后自尽,消息传到崔绿映耳中时,她已经被软禁在崇仁坊郡主府。
这是皇帝新赐的府邸,靠近西内,放在外人眼中,又是她独一份的荣宠,至于内情如何,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探究。
璎珞会自杀确实在她意料之外,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去在意这些事。如今她的身边不知道被人安插了多少眼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为别人所控制,既憋屈又窝囊,她就像是一个金光闪闪的笑话。
宫中的小黄门来传旨,说是皇后召她入宫。她连缘由都懒得询问,就跟着他进了宫。
无论吴皇后想玩什么花样,她都不在乎,现在这个世界上,大抵没有什么事物能威胁到她了。
步入中宫后,她一抬眸就看到吴皇后倚在宝座上,脚旁放着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盆,她身旁的侍婢捧着一轴画,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
她直直地站在殿中,静静等待下文。
吴皇后挑眉一笑,接过侍婢奉上的画,一边打开一边说:“桑涤江真是好样貌啊,难怪郡主会动心。”
她看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已经知道她意欲何为。
她也不慌张,噙着笑意道:“原来老师的画到了你手中。”
吴皇后睨了她一眼,嘲讽道:“严郇对郡主还真是情深意重,连郡主意中人的肖像也愿意画,真叫人感动……”
她话音未落,突然将那幅画丟入火盆中,画卷立刻被火苗吞噬,在火盆中扭曲挣扎,却逃不过化为灰烬的命运。
出乎她意料的是,崔绿映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也未挪动一步,似乎全然不在意这幅画。
她淡淡道:“皇后娘娘,您想让我看的,我已经看完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不等吴皇后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吴皇后恼怒道,“你不想知道严郇如何了吗?”
崔绿映冷笑一声,转头问她:“难道你会告诉我?”
吴皇后走下宝座,慢慢踱步到她身边:“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消息。”
崔绿映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原来连老师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从父王、母妃,到涤江,再到老师,下一个该是她了吧。
她也不跟吴皇后兜圈子,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我怎么死?”
很好,她很快就能跟他们团聚了,真是再好不过。
这些寒凉孤寂,她再也不必忍受。
“死?为什么要让你死?”吴皇后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如此窝囊又无能为力的你,根本就无法妨碍到我们,哈哈哈哈哈……”
崔绿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中宫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到姑苏去!要到桑涤江所在的地方去!
无论要选择怎样的结局,那里都会令她安心。
号令京都南园党人的小令交到崔绿映手中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她这半个月异常安分,皇帝得到消息后,甚至撤了她的禁足令。只要她再安分一些,总能叫那些人放松警惕,给她一个溜到江南的机会。
严郇的南园小令是由一个乞丐传递给她的,不过一寸见方的玉印,放在手心甚至没什么重量,却也曾翻覆风雨。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南园新政,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是老师的遗物,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这半个月,李携砚之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撞破了严郇与东宫郡主师徒通奸,才会被灭口。严郇在流放途中意外身亡更叫他们相信,皇帝没有定他们死罪,不过是为了保全天家颜面,如今悄然抹杀严郇,也只是为了给李家一个交待。
崔绿映在去“观六路”途中,听到的全都是此类传言,即便是有人蓄意传播,她也浑然不在意。
进入“观六路”,接待她的还是日前那个掌柜。他奉上一个匣子,道:“贵女要的木屐在这里。”
她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正是桑涤江亲手做的桐木木屐,木屐上的彩绳还带着几分光泽,似乎在提醒着她,此时离那场诀别不过才过去短短一个月。
她朝掌柜施了一礼,颇为诚恳地说:“多谢。”
那掌柜见她形容憔悴,眼中亦是枯槁灰败,毫无光芒,比上一次见面时显得更为绝望,害怕她萌生了死志,劝慰道:“贵女还请节哀,您若是因此抑郁成疾,只怕碧霄公子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她淡淡笑着,仍旧道了一句“多谢”,然后问:“他在这世上可曾留下其他物什?”
掌柜拂须道:“此事说来奇怪,碧霄公子去世后,江南桑家突然销声匿迹,而所有和碧霄公子有关的事物几乎全部被抹去,坊间找不到他的书画作品,他昔年的友人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更是踪迹难寻。我们店铺的伙计四处寻访,甚至连一个见过公子的人都找不着,更别说找到他的遗留之物了。”
如此说来,他在这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不消说,必定是她的那位皇爷爷为了斩断她的念想,才做下这样的大手笔。
她艰难开口:“他……他临终时……如何?”
掌柜叹了一口气道:“他被关押在杜刺史府上的密室中,可是行刑前,杜家的大公子杜检动用了私刑,等杜刺史发现时,杜检已经剜掉了碧霄公子面上的血肉。”
她心口如针扎般疼痛,没想到他临终前竟受了杜检的折辱,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她问道:“杜检人在何处?”
掌柜面露忧色,小心翼翼地说:“杜检在杜刺史的安排下上了出使海外的船队,船队已经出发半月,没有六七载,估计回不来。”
她捂住胸口,追问道:“那杜景社呢?我朝律法,严禁动用私刑,他怎么敢放走杜检?”
掌柜这才露出错愕神色,有些意外地说:“杜刺史在流民起义案后,已在家中自尽,您不知道么?”
“自尽?他因何自尽?”
掌柜回答道:“当年他自长安调任姑苏,就是奉吴相之命,追查江南南园党人之事,后来江南南园党人发动流民起义,酿成大祸,杜刺史本就有失察之罪,他家大公子又因妒动用私刑,此事传入陛下耳中,命他自尽谢罪。”
原来又是皇帝所为,难道他以为死了一个杜景社,便能解她心头之恨吗?
她抱着匣子出了“观六路”,却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御前的小黄门已经在门外等她,他们的态度依然很恭敬,只是不像以前那么热络。
为首的小黄门道:“奴婢奉圣人之命,传达一道口谕,郡主听旨吧。”
她神色冷淡,到了这般田地,却还来下什么口谕?
“圣人口谕:踏遍九州皆随意,独不许郡主入姑苏!”
小黄门尖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轻而易举便点燃了她的怒火,她刚要开口,小黄门却抢在她前面说:“圣人还说,郡主敢踏入姑苏一步,姑苏便折损一位刺史,望郡主抛弃旧事,瞻念前途,三思而后行。”
她只觉得出离的愤怒,却怎么也没想到,便是这轻飘飘一句口谕,在日后真的将她与姑苏城阻隔了整整七年。
姑苏城外,九州之间,有秀丽河山,有阜盛人烟,有千般传奇,却独独没有她此生的冀望与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