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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照面 不中不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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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冷秋月琢磨着应该用哪个药方更稳妥的时候,听到外间传来此起彼伏的招呼“詹先生”的寒暄声。
余校长的长子把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领进了内室,见到屋里的冷家父女有些僵了僵,仍向余老太太说,“奶奶,我把詹姆斯大夫请来了。“
来人穿着一袭月牙白的长衫,身形消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上提着颇大的棕色皮包。
这年月眼镜也是个稀罕物,一副眼镜要好几块大洋不说,白鹿镇还没有卖眼镜的店铺,得到再大一些的省城才能买上,也算是一种能够彰显身份的物件。
冷秋月多少有些诧异,她听余校长提到“詹姆斯“先生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洋大夫,不成想却是个纯粹的西北面孔,能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估计也是个新派的人。
詹姆斯看到在病床前把脉的冷父,露出一抹笑,客气地道,“既然余先生这里已经有高人在了,我就不多叨饶了。詹某先告辞。“ 向房中众人打过招呼后,詹姆斯就作势要离开。
对于余家人,詹姆斯实在是想有多远躲多远,这段时间他也吩咐过门卫和护士,如果看到余家人来找他,就推说他不在。也幸亏合西医院的病人多是白鹿镇里家境殷实的人家,来医院的患者人数并不多,他一个大夫不见个把小时并无妨碍。
如果不是被合西医院的吴院长留意到余家长子曾多次来医院寻他,并亲口答应让他到余家出诊,他是绝对不会自己送上门的。
两年前詹姆斯就结识了来合西医院就诊的余校长,刚开始余校长只是有些感冒的症状,开了些药也便罢了。再过了一段时间,余校长说他常常会感到疲惫,有时会出现心悸,直至有一次他上课的时候发现拿着粉笔的手在颤抖,才又找到了合西医院。詹姆斯给余校长的诊断是营养失调导致的贫血,这次连开药都免了,直接让他回家多补充营养了事。于校长也深以为然,回家后一日三餐准备得更加丰盛。可不知为何身体的疲乏不见减少,而且不论吃得多好也常常觉得饿,慢慢的人也开始变得有些消瘦了下来。心惊于身体的变化,余校长再次找詹姆斯看病,结合多种症状詹姆斯给出的诊断是糖尿病加上慢性肾炎。詹姆斯只道目前没有治疗的法子,就算余校长住院治疗,医院也只能帮他节制饮食,进行必要的急救,他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慢慢消瘦致死。
詹姆斯对自己的医术有充分的自信,他相信不止是在白鹿镇,就算余校长去大城市求医也是这样的结果。余校长对詹姆斯的诊断也是笃信,一方面他相信西医比中医更加科学,另一方面,詹姆斯医生是在京城的医学院里进修归来的精英,全白鹿镇估计没有比他更好的内科医生了。
可谁曾想被他下了断语说再难医治的余校长居然在两个月后被治好了。白鹿镇说大不大,上流的圈子也就那么几个人,不管是谁家的情况大家都了如指掌。詹姆斯听到传言说,余校长是被一个中医治好的,心情无比复杂,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痊愈了。可更让他难堪的是,没隔几天余校长就登报澄清说他的病是合西医院给治好的。报纸上的启示也就能忽悠普通百姓,他们这个圈子的少有人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詹姆斯顿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比当面说他无能更让他难受。但凡身边有人提起这一茬,他都是找个借口落荒而逃,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余校长的病时好时坏,余家人三个多月前又找到他,想让他来看病,詹姆斯哪肯应承下来,一次次婉拒余家,说他不敢耽误病情,让他们另请高人。今天如果不是吴院长帮着余家长子说项,他是绝对不会再踏进余家的。
看到屋里已经有个中医在把脉,詹姆斯忙不迭提出要离开,可余家人哪会让他轻易走脱。余校长看到詹姆斯欲离开,颤抖着要挽留。余家长子急忙过来挽住詹姆斯的臂弯,恳切道,“詹大夫,留步。家父性命垂危,请詹大夫务必出手相助。“
冷致远号脉过后,对余校长的病情心里也多少有了底,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詹姆斯,让他来看诊,自己走到一旁与冷秋月一起小声商量药方。
詹姆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从提包里拿出听诊器,装模做样听了一会儿心音,再用手按压几次腹部,问了问余家人近来的病症。走了一遍流程之后,摇头叹气道,“余先生,我的说法和之前一样,我没法再帮你做什么了。“
他怀疑之所以病情会在这半年内反复,就是因为这些中医为了让面儿上好看,就给病人下了猛药,虽一时间看着有了好转,但伤到了病人的根本,间接加速了病情的发展。
詹姆斯的回答虽然在余家人的预料之内,但再听一次仍然让人心神俱裂,顷刻间就传来女眷隐忍的呜咽声。
“我不知道别的大夫看过之后给了您什么承诺,但是从我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都是无用功。余校长别被人哄骗了才好。“詹姆斯虽没有挑明了说,但听的人都明白他是在指冷家父女。
余校长的嘴唇似乎是神经质地痉挛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良久过后才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有尊严地死。“
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治了,请大夫们都回吧。“
余老太太满面泪水,斥道,“真是没骨气,被人说一句不行,就想自己躺棺材里去!这里不是还有冷先生在吗?!他可没说救不了你!大夫都没说你救不回来,你说的什么丧气话!“
余老太太充满希冀地看着冷家父女,希望至少能有一个人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冷致远心里有些没底,侧头看冷秋月。
其实从上一次来给余校长治病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这是消渴之症,病人会越来越多饮多食,但体重会慢慢削减下去,最终衰竭致死。有些病人还会引发其他的病症,就像余校长一样伴随着肾精亏虚。如果让冷致远来治疗消渴之症,他肯定是摇头走掉的大夫之一。奈何他有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儿,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拟出了一个不输于之前的“冷大夫“所开的吊命方子。虽然经过了几个月,余校长的病情有所加重,但他相信他闺女未必就没有把握治好这个病。
冷秋月给冷致远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并向余老太太承诺到,“没问题,我们可以治好余校长。虽然不能完全根治,但是,不会让病情影响到余校长以后的生活,他还是能照常去学校教课。“
角落传来哼的一声。
詹姆斯医生难掩讥讽,质问道,“不知道这位姑娘打算怎么治疗?多久能治好?”
冷秋月知道如果不说服这不中不洋的詹姆斯,余校长仍然有可能拒绝治疗,或者把小命搭在他的反复无常上。
冷秋月反问,“不知道詹姆斯医生是不是断准了这是什么病症?”
詹姆斯的眼睛没有看向冷秋月,似乎不耻与她对话,“自己医术不到家也不愿意承认,反而想来套我的话了?你们中医都是沿用了上千年的糟粕,病症的原因都说得云山雾罩的,哪有我们西医的分类明晰。病名都不敢断定,这位小姐就不要虚张声势了吧。”
詹姆斯有些看不上冷秋月,她穿着一件泛白的绿布衣裳,一看就是乡下人,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医疗培训,不知从哪里学了几手草药搭配,就敢出来行医。他一个京城医科学院的高材生都不敢治的病,她一个衣冠寒碜的村妇就大放厥词说能治好,他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圆谎。
再说了,旁边与她面容相仿的男子明显是自持颇高,都不愿自己开口,而是指使子侄辈的女子打前阵。詹姆斯悻悻地想,下次出门一定得带上一个护士或者助理,免得他凡事都得自己出头。
冷秋月无所谓地笑笑,“我倒不是要套话,我们中医上说是消渴之症,西医叫做糖尿病。不知我们的诊断是否一致?”
詹姆斯有些惊诧一个乡巴佬模样的女子能说出糖尿病这个病名,只是面上不动声色,用鼻音哼了哼,算是肯定。
冷秋月再问,“那詹先生可知道这个病已经有药可医了?”
詹姆斯仍然认为面前这女子在故弄玄虚,“你说有药可医就是真的了吗?你有什么证据?有些人为了扬名立万,连人命都可以当作筹码来试。你们别是想用余校长来试手艺。”
冷秋月也不动怒,只是平静道,“詹先生,不是我信口开河,能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已经研究出来了,只是这药方还没传到我国而已。”
冷秋月的语音一落,整个内室瞬间变得一片死寂,似乎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到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