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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人生最初的 ...

  •   人生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来着?
      你已经不大记得了。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最初的记忆多半都是这样模糊不清,没有谁能一下子就准确地说出来。比如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谁,第一次挥舞手臂是为了什么,迈出的第一步是朝着哪个方向……还是婴孩的我们对一切都是懵懂而模糊的,没还没来得及理解或记忆,时间就匆匆而逝。还有很多时候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当结局到来的时候,我们总是这样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这些又是从什么时候发展起来,又是从什么时候显出苗头?”
      一朵花,我们看到它花落花开,也许还有幸看到它伸长茎脉舒展叶片的过程。可在这一切的最初,是在一天中怎样的时候?又是那一天中的哪一阵风带来了这颗种子,并将它埋藏在了土壤中?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知道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却不知一切是如何开始。
      就是那些在记忆中流动的时间的水波,我们往往也只能清楚地回想起一些个涟漪泛起的瞬间,总也看不清源头的模样。
      你记得那朵花落下时发出一声惊响,在静谧的夜里仿佛什么重物坠落砸在心上。
      你将之命名为“生命最后的重量”。
      你记得那朵花开时,准确来说是在它快要开放时,你曾目不转睛地守望着它。
      然而那缓慢而漫长的过程中你走了神,当“叭”地一声将你的思绪拉回时,那朵花已然开放。
      方才绽放的花朵仿佛还在微微颤抖着,可你就是错过了那个你一直守候着的瞬间,也忘记了之前眼神停留时所见到的景象。
      只有那“叭”地一声留在了你的记忆里,久久回响。
      你将之命名为“生命最喧闹的瞬间”。
      你最近总在回想这些瞬间。
      你无法将它们从记忆的长河中准确捕捉,只能是先信手拈来一个,然后再以它为坐标,顺流逆流地去摸索。
      你不断地去靠近源头,试图将它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那里的涟漪泛着模糊的光亮,于是那些记忆的样子也是模糊的。模糊的一张张人脸,模糊的一段段声音。很多时候你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图像,大脑将记忆处理成一个个色块,只有情绪仿佛还储存在上面。
      于是你放弃了继续在源头中徘徊,顺着水流向前。模糊的色块开始显出轮廓,耳边的白噪音渐渐可辨出节拍和音符。就好比你的面前正在播放一部老旧的胶卷电影,片子的开头已经腐坏氧化,但慢慢的,画面开始变得渐渐清晰完整了起来,色彩丰富了起来,音效悦耳了起来。
      最终这一切都变得完整而清楚,仿佛大幕终于拉开,灯光璀璨着,将所有的一切都展示在你眼前。
      那是一张脸。
      一张女孩儿的脸。
      一张动人的脸。
      你想起那个傍晚,那是你与她共同的记忆的最初。
      很奇怪,你一生也曾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物,你们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或许相伴多年曾一同出生入死,但每当你试图回想起你与那些人最初相遇的情景时,得到的往往是空白或是模糊的结果。只有她,在你的记忆里连初遇时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后她在的每个瞬间也都同样,就好像她是个天生的发光体,有她在的地方就算是没有波纹翻卷也会泛出华光。这光照亮了你记忆的匣子,甚至照醒了你昏沉混沌的头脑。
      一切都是从她开始。
      ——她甚至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而那一天,准确地说是在那一天的傍晚,太阳还差一点未挨上那道二十米高的铁丝网的顶端的时候。
      你本意并不想要惹麻烦上身,准备就这样不惊动任何人地悄悄离去,毕竟你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处理这件事情以及你处理了这件事情之后所将要面对的后续种种。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将要面对这里残酷的现实和她注定无法改变的绝望人生罢了,这种事情在这里——乐园边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长得美好或是年龄合适的小女孩儿都会被两三个男人或男性拖着拽着去从事皮肉生意,那就是她们人生的全部。
      你对这一切熟悉而麻木,你并不打算袖手旁观,但也没有上前制止的意图。
      现在该转身,趁着没有被看见,没有被期待或是哀求之前离开。
      你这样想着。
      可你在某个瞬间突然就改变了心意。
      你听见牙关撕咬筋肉的声音,那声音令人头皮发麻恶心想吐。被咬的男人发出令人羞耻的哀嚎并开始破口大骂,一下一下地踢着那个咬人的女人的肚子,他的同伴也开始扯着那女人的衣服,用力击打她的背部。可那女人完全没有松口,像条疯狗似的撕咬着,将那男人的血肉都吞下肚子。
      那吞咽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与厌恶。
      男人一脚将女人踹开,力道大的使那女人整个飞起来又摔落在肮脏的水洼里。
      你想她大概已经死了,因为她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逃跑或是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啊——!!!天哪!天哪!她疯了!她开始吃人了!看见了吗?!她把我的肉吃下去了!她还喝我的血!!!”
      “看见了闭嘴!快点把她抓住带回去!客人们可都等不及了!”
      “你最好先别管你的手臂,先想想一会儿怎么跟客人解释她身上的伤。要是人抓回去了却死了,我们的钱就打水漂了。”
      “真是的!这小孩儿到底哪里值钱?!她可是咬掉了我的一块肉!”
      “看着这张脸你还不明白?”
      你看见其中一个男人抓着那女人的头巾连头发将她的头和上半身提起,那女人没有反抗也没有疼地龇牙咧嘴痛呼出声,只是单纯地,怒视着手的主人,用她那阴鸷恶毒的眼神。
      你觉得这女人有哪里不同。
      “……呵。”
      也许是想尽力表示那女人的眼神对自己构不成威吓,男人轻蔑地笑着,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上了女人的脸颊。
      “是块材料……看看这张脸,多么诱人。想必就算是把你做成人偶也会有大量的客人排起长龙来赶着来看你。”
      你觉得那男人恶心地可以,对着一张沾着血污和脏水的脸也能提起兴致,像极了三个月没吃饭的野狗,真是饥不择食。
      “嘻。”
      女人突然笑了,一改上一秒阴鸷狠毒的神情,对着男人绽放出一个人偶般甜美诡异的笑容。
      她成功地让男人愣住了一秒。
      也成功地勾起了你的兴趣。
      你看见她抢在这一秒的时机里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藏在袖子里的小刀狠狠地捅向那男人的喉管儿。
      可惜这是个不太走运女人。
      那男人还是反应了过来做出了躲避的姿势。于是那把小刀完美地错过了男人的喉管儿插进了他的肩胛里,而女人的力气显然还不够应付相对于柔软的脖子更为结实的肩膀。所以这一击实在够不成什么威胁,反而激怒了这个原本表现得比较冷静的男人。
      你看见女人的脑袋被男人抓着狠狠地掼在地上,你猜想接下来那男人会恼羞成怒对她大打出手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女人只能蜷缩着,用力蜷缩着,拼命蜷缩着。
      你觉得她也许是在期待那男人踢一踢解了气就能停下来了。
      你觉得她也许是在期待有个谁跳出来将这三个男人杀了了事。
      可你又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期待任何,她就是认命了,只是她认的是死亡的命,而不是被抓回去做妓女的命,因为她根本没有再试图反抗或是放弃求饶,她就那样把自己缩成一个茧,不发出一丝声音或是哀嚎。
      就仿佛是那样的想要就如此这般干脆腐烂消失也不愿意面对那令人绝望的命运。
      可她又是那样的渴望活着,你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听不见她的声音更无可能会什么读心术但你就是知道。
      看呐。
      她是那样努力地想要活着。
      我一定是太闲了想给自己找点儿麻烦。
      你在心里这样想着,冲了出去,瞬间解决了那三个男人。
      毕竟那女人是那样的渴望活下去。
      像你一样。
      你听见三声巨大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男人令人羞耻的哀嚎声和相互搀扶着仓皇逃走的声音。
      那是你掰断了那三个男人的手臂。
      你听见脏水被什么东西踩踏吧嗒作响。那是你的脚步在缓缓移动。
      你在女人的身旁站定,你猜想她会抬起头来又哭又笑地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说些没用的废话然后就此赖上你期待你能庇护她的余生。可她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成了个看起来并不够坚硬的茧。
      时间按秒走着。
      “喂。”
      你开始不耐烦了,你不喜欢无意义的等待。
      “你还活着吧?”
      你抓着她的胳膊把她的上半身提起来,而她浑身无力头颅低垂没有呼吸一动不动。
      你觉得这女人一定还活着分明就是在跟你装死。你起了玩心发了兴致想陪这女人一玩到底。
      “啧。看来我付着为自己惹一身麻烦的代价却只得到了一具尸体。”
      你故意说着打算假装把她扔下独自离开再在暗中观察她什么时候会爬起来继续逃去哪里,你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
      “咕……”
      女人的胃大概是因为吞下了那一口血肉而恢复了饥饿感,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声音也不太大,恰好你和她都能听到。
      你是真的想笑,但你天生一副恶相,那点儿笑意也成了类似于鄙夷的眼神。
      反正鄙夷也很适合此刻的场景。
      女人终于放弃伪装也放弃挣扎,睁开眼睛与你对视——以被你抓着胳膊上半身悬在半空身体懈力头颅微微抬起呼吸微弱一动不动的姿势。
      你看到她开始变换表情,你猜想会是那个阴鸷恶毒的神情但你现在并不想看,或者说,你并不想看她对着你摆出这个表情。
      这是对着救命恩人该摆出的表情吗这女人。
      你从斗篷的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开始发霉的面包来大力地按在了她的口鼻上。
      “吃吧。虽然是我前几天吃剩下的,不过一心想要活下去的你应该不会介意。”
      她怒瞪着你,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那一小块败坏的面包用力地咀嚼着。
      也许是干渴的口腔已经无法做到分泌出些唾液来帮助那只喝过一口血的喉咙完成吞咽的动作,你看她想都没想就俯下身去吸咽起了身下水洼里的脏水。
      “……你还真是饿疯了,这种恶心的脏水都喝得下去……真是恶心。”
      你这样说着,却打心底感到满足。
      看吧,她就是这么的想要活下去,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就会牢牢地抓住不肯放手。
      你看着她就着脏水咽下食物,抹着嘴巴直起身子,露出白皙的额头和点缀着血花儿的脸庞。
      她的头巾也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在地,金色的翻着大卷儿的乱发瞬间倾泻,发梢跌进水洼里也依然泛着华丽的光泽,同样闪耀的还有她双耳上样式奇怪的金色耳饰,而更为闪耀的是她那双终于不再藏在头巾的阴影下的如同绿宝石一般湛翠的眸子。
      可这女人的表情却一点儿都不闪耀。
      你几乎可以确定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阴鸷恶毒。
      “对着饿了整整四天的人在说些什么啊?!”
      她挑衅似的口出恶言。
      “混血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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