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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月曾照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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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神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神者,必历千百劫,积荣体,而后受封,乃有神位。
红霞漫天,万物欣荣,是个封神的好日子。
此神倒颇有来头,据说战神最近想将其收入麾下。
洪荒之劫后神界也许久没出过什么大事,一众闲得慌的老神君便将狴犴神君的封神大典当做万年来最重要的事,整个神界都异常热闹,各个有身份的神君几乎倾巢而出。齐聚圣阳殿,拉着狴犴神君谈古论今。完全无视偏殿渗出来的煞气一阵强似一阵。
用渡厄神君的话来说,大喜的日子,战神也不能把咱怎样。
狴犴从早到晚耳朵里都灌着狴犴神君功绩不凡狴犴神君少年英雄区区加封仪式太过简陋云云。
累得狴犴小神君一张小脸面无表情。
“给本神滚。”战神一袭玄衣冷着脸推门而出,以风卷残云之势将一众喋喋不休但位分颇高的老头扔出圣阳殿。
狴犴的心情在如释重负与惊恐中摇摆:“龙神......”这么扔真的没问题吗?
后者利索地拍拍甩乱的袖子:“快收拾一下,本神带你去玉照殿。”
“玉照殿?”狴犴一头雾水,被搅浑了好几天的脑海里始终翻不出玉照殿是个什么玩意儿。
“加封。”
“可是永昼上神尚未出关,还有谁能......”
“本神。”战神不由分说扯起他便向外走。
圣阳殿外红霞漫天,似在昭示今日的大事。这九重天上却有两处异常静默。
应该说这两处向来寂静,只是今日格外热闹,显得这两处格外冷清。
一处是先神主湮灭的寂渊,另一处......
自他记事便是禁地般的存在。
战神也不顾他在想什么,径自飞去,熟门熟路地拐过一片不起眼的竹林,熟门熟路地打开林子后的法阵。忽地身形一滞,停下来仰起头。
狴犴不解,也随他抬头望去。
硕大的花树遮天蔽日,白花盈盈立在枝头,散着柔光。此处万籁俱寂,只偶尔有风拂过,花瓣纷扬而下,却在他们身周散成细碎的光点,在空中沉浮。
“这是......”狴犴忍不住用手去触碰那些光点。
“神界华寂明灭四树之首,观之忘忧,数万年不曾开花。想不到......”战神伸出手,用神力将一片花瓣悬在手心,眼眸低垂,随后又扬袖将其挥开,“走吧。”
那么喜欢忘忧花,如今花开了,也该回来了吧?
战神将双手负在身后,漫步前行。他走得极慢,似是每一步都在忖度。
实在是战神自看见那树花后气息就有些不同寻常,狴犴想了想,还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转过挡眼睛的树枝,粗糙古朴的树干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石几子,仅仅用青石搭起来,若不是上面还摆着个茶盘,简直就是一堆乱石。
战神却忽地止步,俯身去握茶杯。
空的?看来是碰巧了。
他眼色一暗,尽是失望之色。忽地眼前掉下什么。
乌黑柔软的一缕。
又一缕。
狴犴一脸惊异:“这树莫不是要成......”
战神也是脸色一变,随即想到什么,目光一闪。
忽地听见树上一声清笑:“神界四树还会成精的?”
树枝簌地一动,空中落下的花瓣愈多,似是一场漫天的花雨。
一袭白衣当空落下,少女浅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乌发上滚落纯白的花瓣,绕过手臂,一路蜿蜒至地。她一手挽着乌黑的长发,另一只手握着一管碧色长萧,眼角眉梢俱是清澈的笑意,眉心神印光华灼灼,唯满树花朵堪比。
“龙?”
战神这时才回过神来,轻哼一声:“倒记得回来。”
......这莫名地幽怨和傲娇是怎么回事?狴犴惊悚地发现战神此话有着淡淡的撒娇的意味。
她仍是浅笑,略一偏头:“回来了,如何?”语气似轻云拂过,浅浅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战神被噎得一时无语,转身招呼狴犴:“快来见过神女。”
神女?狴犴僵硬地转身向少女施礼:“属下狴犴,拜见神女。”
“狴,犴。好。”她将青箫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触碰他的发顶,指尖银白色神力闪现,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梵唱。
神树落英纷飞,在白衣上滚落,树下少女虽然姿态随意,这咒语却是最正宗的神界加封之仪。
至少......风起云涌百兽争鸣奇花异卉竞相绽放的景象委实惊呆了一众历经风波的上尊。听说,姻缘东里的渡厄上尊当场就扯断了手里的红线,白胡子抖得筛子似的。
战神难得慈祥地安抚着吓得反应能力全失的狴犴回了沧溟殿,浑身散发着压抑的煞气。
神女倒是一派自然地挽着长发靠着石几子坐下,随手拿起杯子,皱皱眉又放下,看着努力运气的龙笑得云淡风轻:“想盘问就问,想吵架就吵,想打架,孤奉陪。”
好容易酝酿气势的战神差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提不上来。忍了半晌,一撩袍袖坐下:“当年你说要疗伤本神信了,那么多年累死累活也认了......一走就是几万年?几万年都在做什么呢?都不传个消息回来本神还以为神女受伤过重寂灭了呢。神界之主是那么好当的吗?”
此话不仅无理取闹且毫无逻辑,战神,似乎是在,额,撒娇?神女淡定地把玩手中青箫:“最初几千年确实是伤重闭关。”
“废,话。”龙磨牙。
“后几万年,孤......在睡觉。”
“咔”龙的手指缝落下几许石头碎屑:“洛,华。”
旁人不知,这副茶具是当年神女殿下亲上柏庐搬的石头刨的石中玉,千辛万苦才刻了那一套杯盏。龙原本发怒的面色微微僵硬,咳嗽了一声正欲开口边上伸出一只手。
苍白至毫无血色的手腕尽头是灰不溜秋的衣料,龙立时想到了来人是谁,剑眉微皱。冰凉的双手从他手中接过碎片,躬身行礼:“神女。”
一袭白衣光华灼灼的神女和一袭墨袍气势凛然的战神面前杵着这么个灰不溜秋的玩意儿,着实煞风景的。可那团煞风景的东西毫无自觉:“神女,碎片如何处理?”
洛华将箫横在膝上,一手撑腮,微微勾唇:“阿离。”
“秉殿下,照您的吩咐,神殿日日洒扫,青鸟一日用养神丹喂三次,竹林及忘忧花海两日一扫,每半月唤龙神降雨一次......”淡漠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简直比繁复的咒语还无聊。
“阿离。”
“是,殿下。”
“你回去吧。”
“是。”她转身向边上不起眼的一座石屋走去。
“孤说,鬼界。”洛华撑着腮懒洋洋地道。
“哐啷”战神的袍子又扫落一只茶盏。
洛华恍若未闻:“够久了。”见她呆在原地,又道:“先回去,过两日,孤送你。”
淡漠的表情终于破碎:“神女?”
“你可应过孤什么话?”
她愣了愣,终是退下。
龙神望着她的背影,讪讪地伸手去捞最后一个硕果仅存的杯子:“就这么让他走了......”
洛华一掌拍开他的爪子:“够久了。再说她只是半神,不宜长期待在神界。你再打碎一个试试。”
他委屈地抱住爪子:“过去的事,你真的放下了?”
“一万年都过去了,哪能由我不放下。”她伸手接住落英,莹白的花瓣并没有立时化为光点,反而安安静静的任由她拈起,“这花真好看,可我不能这样抓一辈子,它终究会落在地上,然后消散。”
“再说养着她还要去找各种灵果仙露,甚为麻烦啊。”她一口吹落手中满满的花瓣,懒洋洋的语气。
那是你懒得。罢了,也好,也好。龙从凳子上站起来,想要转身离开。
“对了,你,去柏庐搬三块与自己体型相近的石中玉,不许用神力,不许用原身。三日之内完成。”
战神僵硬回头:“啊?”
“不然也可以打一架,打赢了你说了算,打输了再加三块极北寒玉。如何?”
龙默默地选择了屈服。
几万年的打斗史,说多了都是泪啊。
洛华看着他夹着尾巴溜走的样子眉眼弯弯。果然还是醒来有有意思的事可以做啊。
神女与战神当年亦成传奇。
话说当年帝姬也曾一派天真烂漫,在整个神界尽得宠爱,直到数万年前在寂渊之畔遇到了当时还没有化形的龙。她父神想着自己平日里对这个孩子缺少照料,多一个玩伴也好。不想这家伙看着纯良其实一肚子坏水。
之后便是龙渡劫炸了神女自小宝贝的一片竹林。
这是两神第一次大战。
所谓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第三次也在路上了。
直到神女三万岁那年伙同龙神大战险些掀了启元殿,她父神才忍无可忍将这两只魔星扔进了灵渊。
所以直到现在有些老上尊对战神都颇为怨念:若非这厮他们的神女定然还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