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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院心事 甄府三小姐 ...

  •   红楼遗梦第八章
      这日仙珠的身子微微有了起色,便听到远远传来了些许哭声,因问外头的碧莲,“可是贝珠姐姐来了?”
      “小姐怎么这几日总提起贝珠姑娘,那日红妆姑娘送了她两件衣裳后,便不曾来过咱们这边来了。”碧莲一面说,一面扶起她来,开了纸窗又说:“准是外头的燕子归巢,吵到了小姐了。”
      “不,的却是哭声。我方才听得清清确确。”仙珠也到了碧莲跟前,一同看窗外的景色,只见屋顶屋檐下,的确也有一群燕子扑腾,只是这时的哭声,渐渐地消失了,心下便是不安了。碧莲知她多疑,因道:“以前听三娘说起,燕子定居在谁家屋檐下,谁来年就会风调雨顺,大吉大利,这是个好预兆。小姐应该高兴才是,别的就别想太多。眼见病就好了,不然我带你到处走走。”
      仙珠只微微点头,道:“红妆这会子去了那里?”
      说红妆,红妆即到,拿了件裘皮大衣来给她披上道:“姐姐要出去走走是应该,可必须得穿上这件裘衣。你比不得我们,我们是正月里的梅花,你是夏日里的昙花。”
      “这又是何解?”仙珠恼道。
      “这还不了解,你多病不好,不像我们,穿着件单薄的衣裳出去的,总是不怕冷的。”碧莲因回说。
      仙珠这一听,才点头道:“如此说来,也是这样。我是个多病多灾的,不比你们有福气。”
      红妆见着这尴尬的场面,一时哀声叹气,狠狠地瞪了碧莲一眼,只是不耐烦道:“姐姐别听她的,这贱蹄子永远说不得好话的。”说着要讨仙珠的欢心,去打碧莲。碧莲一时躲开,自己打了一记小耳光道:“对对对,红妆姑娘说得对,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会说话。”
      仙珠这才笑着阻止二人打闹,披上裘皮,出了隐玉院来。
      这哭声却是越离隐玉院便越发的近了,竟是三五个女孩子的哭声,红妆见仙珠着急着去寻那些声音的去处,方才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芭蕉林,道:“昨日夜里闹气的,我问府里的嬷嬷,嬷嬷说是府上的三姑娘送了老太太出殡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怕是熬不过元春的。丫头们多多少少都应该被打发了,这会子就在外间哭着,哭三姑娘,哭自己。”
      “哭自己?”仙珠走近了几步疑道。
      “跟了姑娘那么久,这会子花容月貌都摧老了,被打发出去事小,能不能有个好去处是大,将来已经到了眼前,要配小子的配小子,做小妾的做小妾,总是不会有好运的。她们哭的便是自己的这条命罢了。姐姐别过去,小心沾染了晦气,三姑娘是虚火大,成日里咳嗽的病,嬷嬷说是老病一直没好,请了太医院里的人来,都不能根治。姐姐若是去了,怕个万一。”红妆拦下她,摇头。
      碧莲道:“是啊,小姐的病才恢复,千万不要去那阴深的地方,看那病怏怏的人。我听说种芭蕉的,是很晦气的,那些阴魂就喜爱躲在大片大片的芭蕉叶下,一到晚上就出来吸人的精血,说不定……”
      “你们两个是自己害怕,便说些吓人的故事唬弄我罢了!走吧,那三姐姐也是我的姐姐,怎有到了她家门不入的理,何况我们从不怕鬼神邪说,自然鬼神邪魔也不会来抓我们,更不用自己吓唬自己编出这些故事来,唯恐我过去了。”仙珠只顾往前走,见着荷花池旁往西走是这芭蕉林,往南走是自己的隐玉院,想着两家姐妹住的竟然如此近,难怪自己会听到哭声。
      三人走了片刻,便穿过了芭蕉林走了一座院落门槛外,见门牌匾上写着《素情斋》,便看见几个丫鬟轮流着端药水进出替换,除了这些走走停停泼水的声音,连哭声都静止了。竟是个比较仙珠哪儿还清净的地方。仙珠远远见着几个素衣的丫头,可终究是没个忠心的,平日里倒是不知道有多冷清。几个人没进屋里,便闻着一股恶心的药味,这药味也五味杂陈,冲进个人的鼻腔,在她们胃里翻江倒海,不得了。
      “姐姐,要不我们先出去,过了这药味儿,在进去吧。”红妆怕大家为难唤道。
      “没事的红妆,要不你在外面守候着,我去看看她就出来。”仙珠推了推她,便横心踏了进去。
      仙珠只走近那不高的门口,便被一个和碧莲一般穿着打扮的丫鬟赶了出来。那丫鬟见是个新人,因端着一碗半满的药水,拦着她问:“你是哪家的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到外边玩去。”
      仙珠因这丫鬟把沁珠姐姐的这里说成“不该来的地方”,遂问道:“何为该来,何为不该来?我与屋里的姐姐本就生于此地,缘分是上辈子就注定的,又何如不能来?”
      那丫鬟一听仙珠如此说,挤了挤眉眼,见身后有个和红妆般大小的丫鬟细细和她说了几句,而后二人均作揖,那丫鬟才道:“你便是初回府里的八小姐,仙珠姑娘?”
      红妆因一时情急,想姐姐要见个人,还须得被拦在门外问东问西不得进,怕她身子难熬,只好前来帮说道:“姑娘,想必你也是昨日刚回府里,不知道我们仙珠姐姐,她没别的,只是想见一见自家亲姐姐,你便让她进去吧。”
      那丫头三思不得,忽然屋里有兮兮弱弱的声音问道:“是谁来了?”那丫头才说:“劳烦姑娘先等着,我进去通报一下。”说着便去了。不过三下,就出来了。引了三人进去。
      红妆见屋里挂着三层紫色的垂帘,见不着人,只是一具摆设全无,有的几张桌子凳子,一架书籍,还有里面的一张床,还有方才被丫头抬下去的香炉,竟像是个佛家人的房屋。陡然觉着屋里透着丝丝的寒意,不敢多有走动,甚是被碧莲拉着跟在了仙珠身后,不敢随性而为了。
      那带她们进来的丫头面无表情,把帐帘子都挂了起来,本想着能见着屋里的主人了,不料床上的人却是背过身子去的,依旧见不着那张病弱弱的脸。只听她吩咐说:“绿箩,你把我的梳妆盒拿来,给我梳洗打扮一番。”说着便起身来,要那丫头去了。得仙珠和那丫头搀扶而坐起,靠枕着床,才催道:“这是绿箩,方才有没有为难妹妹的。但请你原谅她,心直口快的一个人,说不得好听的话。你还不快去!”
      “是。”那个叫绿箩的面色却不改,似乎不大悦,小声蹆道:“甄府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能来看我们家小姐了!哼。”
      红妆见她分明不是个丫头的本意,似有大过主子的气傲,正想着她说什么“你们甄家,我们小姐”,分得清清楚楚,缘何时。便被床上的那个姐姐吸引了,说她冰美人,说她病西施,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总归两个字,一个是知她病了,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一个是知她美,尽管病了也美。眉目清秀中,还有浓浓的愁意不解。脸色强硬挤出笑容来,却又叫人看着觉得她吃力。见她拉过姐姐的手,手也还是颤抖着的,问姐姐话呢:“昨日就听丫头说过,咱们隔壁住着八妹妹。我都一一吩咐过的,不许去打扰你的清静。等我改日好了,就亲自登门拜访,谁知你竟然来了!妹妹身子可还好?”
      仙珠道:“劳烦姐姐牵挂,已经大好了。姐姐的手怎得这般冷,姐姐这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那沁珠心里有苦,终想一笑而过,见她眼里有着爱怜,便也流了泪只说:“孤女的同病,无药可治的。娘儿走了,虽得姐妹们相伴,可终究与之不同,这种病怎能治?”
      一时绿箩进了来,说:“总还是哭,俺早说莫要回这屋里来,路过金陵便回金陵家住,病好了找个夫婿便好。你偏不依!”
      红妆仙珠一时听了,只是互看一眼,不多作声。屋里得绿箩这一番话语聚然冷淡了下来,沁珠免不得要瞪绿箩一眼,又吩咐她下去了。回头解释说:“你们别和她一般计较,她是想我娘儿去的早,又多了这病灾,不讨人喜欢。处处和你们唱戏似的为我说话,不过是想我好过的些。你们也就当她玻璃模样即可。”说着自是咳嗽笑了笑,拉了两位姑娘往前儿坐着。见淡白色纱衣的仙珠妹妹如今还戴着张面纱,想来是和自己一个多病故人疏的人,更是惜之如己。见那红衣的姑娘跟着仙珠妹妹一旁,眉眼间和仙珠妹妹也有些相似,只是眼睛太过静透,看的出来是不怎经事的丫头,想她又比仙珠年幼些,故知她是仙珠那头的表亲,也微微恭敬起来。别的一概不问,只问二人读过些什么书,在金陵家里可有上过学。
      红妆仙珠并不做答,只是碧莲上了前来,回道:“我们家小姐因小病不曾上过学堂,请了师傅在家助教的。”
      沁珠心想,这等娇弱病怏怏的人,怎去的了风霜雨雪霏霏的学堂,便知点头道:“该是这样。”又问红妆道:“你可曾读过些诗书礼仪,我听得底下丫头说,是个喜爱穿红衣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你就是那红妆姑娘了,你可知这大宅里,谁最喜爱红色?”
      红妆摇头晃脑,其实是想说府上的十爷的,可又怕人取笑她这边已经打听过,不合女子的闺中礼仪,于是只能装作无知了。
      沁珠又看了一眼仙珠,仙珠只摇头,想是不曾走动走动,被病拖累的,不知也在理。故而说道:“是这府上的太子爷,丫头嘴里的十爷,姑娘眼里的皇上。这是其一,还有其二。是府上的五姑娘,你们冰珠姐姐,别的或许理由都太易看,只她的,说什么妹妹要穿绿的白的,那我便穿个红色的黄的。两姐妹啊,总是要唱反调的。谁也搬不动她们。”
      这里碧莲上前一步,回道:“可是那幸香村院里的冰珠姐姐?”碧莲这一说,众人齐齐望去,她笑着道:“昨日去取香油,路过了五姑娘家门,因下了场小雨,得她好心送了把伞,回来时想问是那位姑娘这样好心,却给忘了,也忘了还伞了。”
      沁珠点头一笑道:“是她没错,性子总是开朗活泼的,只是一点,热心肠的很,做什么事都帮着,就她和十弟贝珠自小玩一块,如今你来了,你们可取个“红”名,团在一起了。”说着又是笑着咳嗽了两声。绿箩从里边进来,道:“总不爱说话的一个人,这会子嘤嘤啼啼过不停,让你聊家长呢,还不快歇息,等改日好了,有的是你嘴长嘴短的。你在这再耽搁半会儿,这条命还要是不要了?”
      绿箩言虽粗蛮,心却是热诚,仙珠和红妆见了,想姐姐这身子骨经受不住,便也自觉起身,道:“来日方长,姐妹们都住这邻近,明日儿再来也不怕,你好生休息着罢了。”
      “好妹妹,难得你来看我,别人有的是来日方长,我却再不能了。你听个丫头的话做什么,你来,我这有好些好看的、好玩的,别个给了也不知做珍惜,只是你们二人,模样儿自是出挑的,一见便是无才便是德的好姑娘,这些玩意儿最是适合你们。”沁珠说着要去拿,绿箩一时劝不住,只好亲自去床底下拿出一个箱子来,递给碧莲道:“姑娘也别拒绝她,她就盼着有个人来接她的衣钵。”
      仙珠一时见了,只好让碧莲收下,只说:“你我姐妹一场,做妹妹的却也没有准备的些什么。只是来日,妹妹想到要送姐姐些什么了,再来送姐姐罢了。”
      沁珠点头道:“我个孜然一身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需要你送什么。”
      仙珠点头一笑,道:“是个人都这样。只是你我与别个不同,该要送什么,绝不能少。这也不是客套话,没得外人在,咱们说梯己话,自是不用客气的。行了,姐姐也不用再送,我们去了。”
      绿箩一时送了她们出了幸香村外,拉着她们二人道:“二位姑娘,我知道你们好心,只是一点,沁姑娘送的虽说是些笔墨纸砚不厚重的东西,可那却是她最最重要的东西。你们拿着的是她的命根子,若是你们不能答应守护好那些东西,就且请你把它还我,我自个儿收着。等那一日,她想要看了,我好去拿。”绿箩说得一时伤感,抹了泪来,又问她们一遍道:“能答应否,替她好好收着。”
      红妆无计,只能看向仙珠,仙珠只微微一笑,把那箱子从碧莲手里拿了过来,抱在怀里道:“尽我所能。”说着便头也不回,走了。
      绿箩在后面,别的没说,只磕头道谢。
      红妆一时回了隐玉院,便要拿那箱子来看,打开却真真只是一些笔墨纸砚,厚厚的几本曹植的临摹笔记,还有些书画,一时觉得闲聊,道:“那丫头把这当宝物似的,不过竟是些已故人的诗书,抄写的人还不是她,这有什么可稀罕的?”
      仙珠也一一看过,的确算不得什么宝物,书文她也有,笔墨也不缺,但是既然答应了人家,又怎能嫌她的东西凡俗,便命碧莲拿了和自己的诗书放在了一个地方。
      碧莲招吩咐收藏好了箱子,回头只好奇道:“那个叫绿箩的姑娘真真是奇怪,我总没见过这样为主的丫头,只是佩服佩服。”
      红妆笑她说:“各人与各人处境不同,她巴巴贴着沁姐姐,自然和沁姐姐一条心,护她也是护自己。”
      仙珠不多言语,只是依旧歇下,一日便也到了黄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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