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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土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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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让叶酒激动的欲要落泪的声音,正是叶家老二叶溟。
叶溟察觉到屋内多了人,目光一扫就看到叶酒。实在叶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张口欲言,欲言又止,表情自然是丰富至极。大侠——也就是莫然,很是淡定的看了一眼,只当叶酒行这些事情之时,给叶溟抓住过故而眼熟认得。随即张口表态。
“这人窃你家剑,偷你家招,居然还敢当街炫耀,着实可恶。”
末了四字加重了读音,清凉凉的声音很是憎爱分明。
叶酒心里苦,偷窃两项大罪压上来且不说,这当街炫耀……自己这几斤几两的本事,哪儿敢炫耀。明明是侠义之举,怎地被大侠说成这一番模样。叶酒只得挤眉弄眼的给二哥使眼色,起码给自己争取一个说话的权利。
叶家老二,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声,样貌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口碑。
莫然冷目一扫,眉梢轻挑。说话声音都冷淡几分。
“见人便这般轻佻,原还是个浪荡之徒。”
叶溟迟缓的神经终于回过神,愣愣看着莫然:“道一兄,这是舍弟……”
叶酒活动发酸的肩膀,连着鞭伤一起疼的火辣,看着莫然却又一肚子委屈发不出来。
莫然这名字,叶酒当真是很熟悉。
叶溟嘴里说过最多的字,除去那些毫无意义的语气助词,恐怕就是“莫然”二字了。
叶溟和莫然,关系确实不一般。
想当年叶溟一套叶家剑法初初练成,便提剑辞家闯荡江湖。叶远也是心大,儿子去之前他只问一句过年红包要不要准备你的,叶溟想想这过年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认真点点头。叶远挥挥手,为省不下银子唏嘘一声,就叫叶溟去了。
叶溟这一去,过年却还真没回来。彼时叶老爷子拿着个没发出去的红包等了半个时辰,就笑眯眯招来叶酒。
叶酒多领了一份压岁钱,那一年过的格外乖。大概是压住岁了。
且说叶溟,从家里挑了匹枣红色的大马,一路向东寻江湖去了。这匹马浑身枣红,唯独尾巴尖儿留一点白。跑得又极快,待它发足奔开,只瞧得见一道白影,故而名唤作“流电”。一人一马,也没碰上什么大事。叶溟的主要工作就是拜会父亲旧友,说白了就是当个信差。叶老爷子洋洋洒洒写了些客套话,慰问一下昔日一起闯江湖的弟兄们,重点还是要炫耀自己的七个儿子。诸位老友就只能唏嘘感慨一下,什么大家都老了,江湖还是年轻人的云云。
叶溟这一路顺风顺水,参加几场论剑,也算小有名气。大家点到为止,不见红只切磋,初识三五好友,细究二三心得,一派祥和。叶溟算着日子该回去了,辞别往回,却不想这一路上就遇上大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今年入秋来就天寒,隆冬几场大雪都赶着腊月,官道给雪埋了去,打扫还需要几天。倒是猎户们有条山上的小路是干净——天冷,大家吃肉的热情就高,猎户们能赚更多的银子,自然愿意出力扫路。路远是远了点,但总比等三五天的好。叶溟一合计,要是等下去,压岁钱肯定落不到手里了,于是就调转马头往山上去了。快马加鞭到天黑,还没翻过山头,叶溟仗着筋骨粗糙,索性连夜奔驰不寻住处。
隆冬雪过,夜里只有风声呜咽和马蹄声哒哒不停,风夹杂着马蹄声转瞬湮没。
叶溟也意识到,太安静了。
这座山不是没主的。
早许多年这山上有个道士,这道士修仙问道,最后还得了一套心法,于学问研究上倒是做了不小的贡献。只是这道士在自己甲子之年的前一天下山,从此之后再也不肯回到山上去。他说这山风水甚奇,人住在这里,第一个甲子必是顺天地灵,应万物生,可以有一番功成名就。只过了甲子之后,这里风水便陡转直下,大凶大险,实为不详。因这道士很有名,他的话大家也都听,所以这山慢慢的也没人定居,只有猎户每年上来打猎。
但所有的故事都不会这么无趣。这不前许多年,来了个土匪。
凡是敢做土匪的,大多都不信神神鬼鬼的那一套。这个土匪当然也不例外。他聚了一伙人,在山头上安营扎寨,这山处的地势极好,倚着官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土匪头子就靠路吃路,过往商旅要过,就要交钱。若是不交,说不好那就是人财两空的结局。衙门巡抚知道这事,派兵镇压几次,奈何人家土匪躲得快,功夫也真不差,几次下来还是官府吃了亏。索性这土匪头子还有些良心,只劫富人,穷人一概入不了他法眼。虽然不见得劫富用来济贫,但这些富人也愿意破财免灾,故而官府也就不再过问。
后来这土匪有一次打劫的时候,碰见个姑娘。
姑娘是个好姑娘,跟所有戏本子里写的佳人一样。云髻远山眉,雪肌如花面。波横峰聚,看他一眼,土匪头子拽着马缰的手指倏忽一愣,随即自指尖都暖起来,烧到心尖尖。
哪管三七二十一,先抢上山再说。
姑娘实则也不怕他,姑娘的家里人倒是吓坏了。姑娘的老父亲在山寨门口巴巴立了几个时辰,七大姑八大姨哀嚎成一片,土匪头子不耐烦的挥挥手,叫把人都放进来。自个儿在这儿打算成一门喜事,外面哭的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
这老父亲在山寨心惊胆战住了一晚上,还担心着自己会不会被这恶棍半夜揪起来煮了吃,哪想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揪起来换衣服,再被稀里糊涂的带到大厅坐在主位上,昨儿那个面容狰狞的土匪头子竟然和颜悦色的给他磕了三个头,豪爽的一声“丈人”叫的像喊“打劫”。
这桩姻缘成的好,姑娘自己也乐意。
挑开马车窗帘的时候,正瞧见一个咬着根草的人蹙眉听手下汇报工作,那人点点头沉声叮嘱一句:“老人妇孺别伤了,你们几个手下没轻没重的,吓着人家。”
姑娘若有所思,嘴角勾起点笑。
这土匪有意思。
土匪头子感觉到有人看他,头一转就看见了姑娘。
没过几年,土匪家里接连添了两个儿子。
大的叫莫循,小他两岁的叫莫然。
叶溟上山之前,这些事情是打听过的。他不欲多生事端,备好了给打劫的银子,可自己离山顶越来越近,却不见一个放哨的拦住自己。叶溟渐渐放慢停下,四下环顾,一只手搭上自己佩剑。不正常的安静让叶溟不舒服,四周环顾,夜色里只隐约见到绰约惨白的树影。偶尔扑簌簌有雪自松树梢上随风落下,风声干涩,雪落的声音也模糊。
叶溟突然想,这土匪在山上已经许多年,算年岁怕已过了甲子之年。
尖锐的哨音骤然响起,方才还寂静一片的空气突然躁动不安。风裹挟着嘈杂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却叫人知道里面混着哭号嘶喊、呻吟哀痛。叶溟目光一凛,足跟一踢马腹,伏低身子,流电带着他飞快的往山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