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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伺机而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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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沈澜渊纡尊降贵的大概只有他的弟弟沈霈了。幼小的沈霈此时正安眠于小船之中,他的眉眼与沈澜渊颇为相似,沉浸于睡梦中的沈霈微微皱着眉头,那副神情与沈澜渊简直毫无分别。
富家子弟出身的沈澜渊为了养育沈霈这两年来吃了不少的苦头。当时一贫如洗的沈澜渊连买奶的钱银都没有,自己能靠饮酒忍过饥饿感,婴儿却是挨不住饿的。那年在离开驱沙镇的途中,沈霈啼哭不止。身为兄长的沈澜渊自然心疼不已。
沈家自那时起便只剩下这兄弟二人了。宫廷里的那些人为了沈霈,几乎将天下间姓沈的都屠戮了个干净。沈澜渊明白,天下人也都明白,沈家并没有过错。然而,人死了便是死了,无论当年有多风光,只要是皇家想要的,都应该双手奉上,而非如沈家父子一般违抗上命。与皇家作对的下场应当如此。沈澜渊亲眼见到繁华一世的沈府在短短几日之内破败的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报仇,这是沈澜渊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以卵击石的下场必然惨烈。更何况,他夺走了皇帝最想要的东西。这样的报复便已足矣。
沈澜渊思及此,望向了熟睡在船檐下的沈霈。这两年来,沈澜渊将父母的遗物全数卖净,自己也常背着沈霈到四处卖力气,为的不过是活下去。如今的皇室已不像几年前那样狠绝了,沈澜渊虽仍被官衙追捕,民间认出沈澜渊的兵官也不在少数,然而他们都没有理会沈澜渊,反而放任他自由走动。
当今的圣上岳峷峪与先帝不同,在一些元老大臣看来,岳峷峪可是太心慈手软了。一年前就已得知沈澜渊下落的岳峷峪,未像先帝一样,对沈氏赶尽杀绝。岳峷峪还未当政的时候,虽不曾为沈府开脱,但他并不认同先帝的作为。所以在岳峷峪登基之后,追捕沈澜渊的事情被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原本就属于皇室的东西随时都会有人来取。岳峷峪不逼杀沈澜渊,也不代表他已经放过了沈家。
沈澜渊立身于船头,他看着船头划开眼前沉寂的河水,饮下了一杯又一杯的热酒。遽然,一支箭凌厉的破开了烟雨迷蒙的白雾,在一声钝响之后,直直插在了船沿上。沈澜渊循着箭来的方向抬头望去。渐渐消散的迷雾下,是黑压压的士兵。他们顺着山脉密密麻麻的排布开,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澜渊身处的这叶独木舟。射出箭的人却是当今圣上。
“交还吾弟,饶你不死。”连遮风避雨都困难的小舟,在岳峷峪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变得更加渺小。他的声音穿过这层层叠叠的雾气,射进了沈澜渊的耳朵里。沈澜渊面色苍白,缓缓向沈霈安睡的地方靠去。岳峷峪再射一箭,这一箭正中沈澜渊的膝盖。霎时,离船最近的几位士兵跳上了孤舟,小心翼翼地从中抱出了沈霈。沈澜渊扶着剑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而他的意志早已溃败。在他看见岳峷峪的一刻起,沈澜渊便放弃了抵抗。
沈澜渊仰起头,岳峷峪似近实远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消失在了山林中。沈澜渊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这么的灼痛,他的无力感这么的切实,几年前沈府惨遭灭门时,自己的父亲也一定像如今的自己一样绝望。沈澜渊拄着剑,一只膝盖半曲,他这两年来的生活一直都如今日一般狼狈,只是今日,他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只有登基的皇帝才能与祖先同姓岳,其他的皇族血亲只能姓堇。堇廉康作为岳峷峪的长子,倒没有得到多少优待。宫中传言堇廉康的生母出身高贵,岳峷峪与其母亲感情深厚,在堇廉康看来,自己早已离宫消失的母亲可能的确有其特殊的魅力,否则父皇也不会将母亲的画像挂在每座宫中。
堇廉康从小便在宫中长大,失去了母亲庇护的他,时常跟在岳峷峪的身边。岳峷峪对堇廉康的要求极为苛刻,简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而与堇廉康年纪相仿、容貌相似的堇怀眠从未受到过岳峷峪的任何苛责。四岁时,堇廉康第一次见到自己刚满两岁的叔叔堇怀眠。据说,自己的这位叔叔刚刚出生的时候,宫里来了个窃贼,这个贼不偷金不偷银,偏偏偷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堇怀眠,之后这位叔叔在人间游历了两年才回到宫中。
皇宫修建在一座山上,终年常青的植被覆盖于皇宫周围的每一片土地上。宫殿四处都有重兵看守,而观云台,却没有多少人愿意接近。这座山的顶峰天然散发着能毒死人的雾气,观云台则是皇宫中唯一能看到顶峰的地方。只有堇怀眠,几乎每日都流连于此。
堇廉康独身一人拾阶而上,在望不见尽头的上方便是观云台。
梅松坐在玉台上,他动作轻柔地剥下葡萄皮,将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入玛瑙盘中。梅松看上去也不过就十一二岁,稚嫩的脸上却生出一丝媚态,言行举止与一般的伶人无异。旁的戏子都没他运气佳,能攀上堇怀眠小王爷。小王爷嗜睡,这会子正躺在梅松腿上一动也不动。堇怀眠梦中偶尔皱皱眉头,梅松看了,只觉得自己的小主子可爱。
堇廉康爬到观云台,已经是气喘吁吁,他在最后一层阶梯上缓了缓气息才从容的走了进去。云雾掩盖住堇廉康的半个身体,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了虚无之中。堇廉康抬眼看去,在白茫茫的云海之中,他只见到端坐在玉台上的梅松。堇廉康走到梅松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这个身份低贱的戏子,从他怀中抱起熟睡着的堇怀眠。未及志学之年的堇廉康虽比这位叔叔只长两岁,可他的个头已与岳峷峪身边的锦衣卫差不多高,堇怀眠则仍是一副孩童的面貌。
堇廉康将散在玉台上的棉披风拾起,紧紧裹在了堇怀眠的身上。“跪下。”堇廉康冷冷道。梅松顺从的爬下了玉台,重重地磕在观云台上。堇廉康在梅松一声声磕头的响动声中怀抱着堇怀眠离开了观云台。
梅松不讨堇廉康喜欢。堇怀眠想要的人几乎都围绕在他的身边,只有梅松一直住在宫外,除非堇怀眠传召,否则不得入宫。堇怀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堇廉康牢牢掌握在手中,不入堇廉康眼的人,自然会受到他的冷眼相待。待到梅松听不见堇廉康的脚步声时,他才怯懦的抬起头,盯着玛瑙盘出了神。“哪怕只是让眠儿吃一个也好……”梅松轻轻哀叹一声。
烈日当空,骄阳下,白寓躺在黄沙地里,白云缓缓飘过,他感觉自己的头、脸、全身都生疼。驱沙镇上,正午时分的人们都在安眠。白寓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伤痕,他爬起身,冲自己家的大门用力啐了一口。不巧,正遇上了无生推开门。
白寓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啐到了无生的身上,不然自己的娘就不会干看着他挨打了,而是会撸起袖子与了无生一起毒打他。白寓求饶了几声,后来声音就渐渐下去了。倒不是没力气喊了,实在是嗓子干渴,叫不出声。
了无生打完了他,白寓继续躺在黄沙地里,百无聊赖的挠挠自己身上的伤痕,又看看天空。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为他挡去了大部分的太阳。白寓惊喜的跳起来,他握着来人的胳膊,眼中透露出难得的天真模样。沈澜渊见白寓如此,微微一笑,摸了摸这个孩子的脑袋。
了无生和白千茫平时不爱理会白寓,白寓不知像谁,性格如同一头小兽,用白千茫的话来说,就是野性难驯。两人一开始曾试图管教白寓,但是更多的时候,她们对这个孩子的表现出的感情是厌烦。从他刚出生时的一路哭闹到如今的叛逆,了无生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冷漠。白寓做错事情的下场只会是挨打。这么多年来,白寓没有变得听话,反而是不惧打了。
早些年间,了无生和白千茫经常外出捕狼,白寓那时只有几岁,常常挨饿。住在白寓家隔壁的夫妻没有孩子,见白寓可怜,便每日做饭给他吃,这么多年下来,白寓与了无生、白千茫同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再加上白寓见过隔壁夫妻里的那个男人进出母亲白千茫的房间,于是时常在心底认定,隔壁的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因此比起了无生两人,白寓与住在隔壁的那对夫妻更加亲近。
住在隔壁的那户人家很畏惧了无生,他们靠贩卖狼皮为生。如今的人胆小怕事的多,赚钱的买卖也层出不穷,能源源不断供给商贩狼皮的只剩下了无生了。沈澜渊常年靠贩卖狼皮为生,至于他将狼皮卖向何处,谁都猜不出来。沈澜渊从不直接找了无生要取狼皮,他只与隔壁的那对方氏夫妻打交道。
也许是因为沈澜渊看不惯了无生殴打白寓,他每次做完买卖回来,总会给白寓带回几件小玩意。白寓很喜欢与沈澜渊黏在一起,这位颇有江湖浪人气质的剑客具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沈澜渊教他识文认字,教他琴乐,教他武功。沈澜渊与周围的人不同,他能带来白寓想要的东西。这在将来亦是如此,无论这件东西是沈澜渊自愿给的或是白寓主动夺取的。
今日突然出现在白寓面前的沈澜渊,给了白寓几本书,大致都是些练功的书籍,白寓翻了翻,不少字都还不认识。沈澜渊此次来到驱沙镇,显得有些匆忙,他没有与白寓说太多的话,只交代白寓要好好念书。说完,沈澜渊匆匆离去,白寓看着沈澜渊疾行的背影心生不安。他放下手里沈澜渊给他的东西,跟上了沈澜渊的步履。谁也没料到这场含糊的告别,成为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时刻。
“白千茫,屋外又起风了。”了无生靠坐在窗边,她看着屋外黄沙漫漫,本就模糊不清的踪迹在这沙尘中变得更加暧昧不明。了无生与白千茫看到一个人正向两人居住的地方蹒跚而来。白千茫递给了无生一把刀子,两人相视一笑。
多年前,岳峷峪身边的心腹问过他,为何不了结掉沈澜渊。为了堇怀眠,沈家上下一夜之间化为灰土,沈家为了要回这个孩子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沈澜渊也必不会善罢甘休。堇怀眠与沈澜渊的眉眼生得一模一样,但是当堇怀眠与堇廉康同时出现在一起时,任谁也都能看出这两人同样血缘相亲。身为堇怀眠兄长的不止一人,岳峷峪不杀沈澜渊并非是心慈手软。
“父皇。”岳峷峪见堇廉康一脸惊慌的进入大殿中,反常的没有斥责堇廉康不懂规矩。“堇怀眠皇叔他,他失踪了。”岳峷峪低头继续批奏折,堇廉康等了半天,才听见父皇的回应,“嗯,派人去找了吗?”“派了。”“都去哪儿找的?”“观云台、寝宫、御花园……”岳峷峪打断长子的话,“宫外找了吗?”岳峷峪见堇廉康不语,轻轻挥了挥衣袖,“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观云台上,玛瑙盘中的葡萄一个也不剩。梅松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