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祈年间事》晏南苓

2、花灯 蓝衣公子注

　　杳然二十五年初春正午，锦州雁回镇。

　　寻常时期平平淡淡的小镇今日却显得格外热闹，放眼望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光从街上行人的衣饰就可看出，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赶上这节日时，街道两旁的摊贩也多了不少，不时可以听见贩子们的叫卖声和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无一处不显雁回镇繁荣。

　　今日正是花灯节，是天祈极为重要的节日。

　　花灯节是东陆自古以来便有的节日，这热闹气氛自然而然的顺承了下来。要说雁回镇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镇中最大的酒楼望仙楼。楼内的大多是文人雅客，聚集一起饮酒作诗，何况今日望仙楼老板花了大价钱购进焰火花灯，大多数人就事先抢定了客房。

　　望仙楼楼内分三层，一层供酒水食物，二层设客房，三楼设雅间。楼内几幅天青色暗织蝶纹纱随风微微飘拂，更显得幽静雅致。

　　青纱的另一边，蓝衣公子立于窗前，执起一杯清酒，淡淡酒香萦绕而上，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此闲雅风流，一旁的随侍婢女忍不住去看，却又羞红了脸，将头埋了下来。

　　蓝衣公子注意到了一旁的侍女，偏过头来，道：“你要不要也来尝尝看？”这位公子身材修长，背脊挺直看上去实在优雅，鬓如刀裁，眉如墨画，那笑容反倒像个风流的少年。

　　婢女羞红了脸，声音细弱如蚊：“四殿下，雅间已经备下了，楼上请。”

　　“嘘。”他的食指往侍女唇间一点，“叫我四公子。”风流公子正是天祈王朝四皇子殿下，百里靖珲。

　　放下酒杯，径自去了三楼僻静角落的雅间“玉人歌”。正值初春午后，打开了窗子也不觉得冷，窗外恰好是望仙楼后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百里靖珲也无意观赏，望仙楼虽好，独缺了美酒。

　　百里靖珲放下话给了门外小厮，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便让他们在这候着。门外小厮也不傻，问道：“四爷这是上哪去，若待会三爷来了，您又不见了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交代呀。”

　　上次出巡锦州也是百里靖珲先到的，他觉得无聊便走出去逛了逛，谁知道闻见一股酒香味，便去了酒坊。三皇子百里寻琛到锦州客栈后，不见百里靖珲，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最后打发人去找，在酒坊找到了人，这人是早醉的不醒事了。百里寻琛无奈之下命人将他搬了回去，谁料酒家不依，说百里靖珲不光欠了酒钱还打碎了不少酒坛，拉着百里寻琛还钱。他好歹是当朝三皇子，哪受过这门子气，不过是他家兄弟理亏在先，只好还了酒钱又赔了酒坛子。

　　事后，百里靖珲好生赔礼道歉，才足以不让百里寻琛冷脸相待。

　　“放心，本公子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上次那事……就别提了。”百里靖珲扬扬眉，倒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小厮们不敢吱声，上次那事谁还敢说。

　　百里靖珲也不再理他们，又独自下了楼。

　　一抹清丽身影入眼，站在望仙楼里厅，和掌柜搭着话。只见掌柜满面笑容，恭敬道：“卫小姐，雅间玉簟秋已命人打扫熏香过了，玉人歌今日被一白姓大客预定了，您看是否方便在玉簟秋用餐观赏呢？”

　　“玉人歌一向是我家小姐预定，怎么今日倒被人抢先了，掌柜的，你说这事怎么办好？” 旁的侍女抢先开口道。

　　女子进门后并无言语，她知道望仙楼定会打点好一切，但今日却出了岔子，不过听到“白”这一姓氏也明白了些许。心底微微有些不悦，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出手制止一旁侍女，轻声道：“那就有劳掌柜的指路玉簟秋。”

　　掌柜舒了一口气，亲自上楼引路。

　　经过百里靖珲身边时，他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面目。墨黑长发未绾，随意散在身后，只有几缕长发用青玉簪子绾起，额头一只墨玉垂下，面貌虽非绝色倾城，却透着一股自然的气息，自然到他觉得有些熟悉，就如这初春的日头一般轻暖。虽看起来是位世家小姐，却不若普通女子一般娇弱。

　　掌柜称她卫小姐，卫这一姓有些耳熟。

　　百里靖珲下了楼随手扯了一位小二，问道：“小子，你可知道刚才的那位姑娘？”

　　小二那句“公子你有何吩咐”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见了百里靖珲的问话。客人的事他一个小二哪能乱说，便推说着不知道。

　　“无趣。”只好放开了他，独自一人走出酒楼。朝西肆走了一路，听街上的人说，这忘川湖上画舫费了不少心思弄来了新鲜玩意，正准备一同前往观赏，百里靖珲动了心思。

　　已至傍晚时分，眼前灯火氤氲，百姓早早在家门前点了花灯，时光静好。

　　百里靖珲倚着身下微凉的忘川桥栏，将画舫主赠予的灯盏放在上面，侧首望着其他人一一将花灯放入湖里，任由着渐飘渐远。

　　若此时有大哥和三哥相伴，该有多好，也只能怪自己过于贪玩出来得太早。

　　突闻身后有声响，诧异的回头，却又不禁微扬唇角。原来是画舫主举办的猜灯谜，放花灯的人都赶了过去凑热闹。百里靖珲正要过去，一白衣女子从桥上走过，本来没注意她的容貌，却被那一袭长发吸引住了，长发未绾，额间墨玉。

　　此人正是白日在望仙楼遇见的女子。

　　她身旁未有随从，看来是一人独自前往的烟霞湖，想必也是前往画舫猜灯谜。百里靖珲跟了上去，他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个绣花枕头。

　　花灯挂满了整个画舫，花灯上面有不同的布带写着灯谜，众游客选了各自喜爱的花灯，唯有最里面挂着的一盏花灯未选，看来最难的灯谜就在上面。

　　偏偏它又是众多花灯里最出彩的，看样子是琉璃打制，雅致而不俗贵。

　　卫绾对画舫主指了指最里面的花灯，画舫主看了看上面的灯谜，对卫绾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画舫主又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花灯可是画舫上最别致的，不过这谜底还没人知道。”

　　卫绾并未说话，似在思索谜底。百里靖珲虽不愿意随其他皇戚去司成馆读书，但诗词歌赋还是懂得些许。

　　恰好这首诗他读过。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百里靖珲提着阔步走过去将花灯取了下来，将灯举到她面前。

　　大大方方道：“在下见姑娘很喜欢这盏花灯，便赠予姑娘。”灯火印着卫绾清澈眼眸，百里靖珲笑意更深。

　　“不必。”卫绾微微摇头，继而转过头去似乎在寻找其他花灯。

　　本以为她会接受自己好意，谁知竟然被拒绝了，这面子上可挂不住。眸中游弋过一丝戏弄，道：“在下知道姑娘才貌双全，不过这花灯似乎也放的差不多了，别人肯定以为姑娘是不通文墨赢不到花灯呢。”

　　这句话可戳中了卫绾，她唇畔微勾：“这不过是些俗人的猜忌罢了，公子相貌堂堂，竟也像他们一样？”

　　听到这番话方笑了起来，这位姑娘当真就不是省油的灯啊。大手拉过柔荑，将琉璃花灯放在她掌心上，灯火流转映照了两人眉目，同样的灿亮而遥远。

　　“再见。”百里靖珲这时也不再争辩，想着大哥和三哥也到了望仙楼，转身没入夜色。

　　卫绾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神情似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