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罗生门 十一 老人越过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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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越过林苏南走上前去，身形在她手机的光里留下一道剪影，他缓慢而步步向前，林苏南才发现老人走路有些一脚深一脚浅，不甚明显，若非此时角度特殊很难发觉。
他将手放到双开门的把手上，粗粝皮肤和黄铜相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空间里产生回音，这里的隔音效果不错，隔着一道门，半点外头的声都漏不进来，在寂静与黑里林苏南不自觉地有点恍惚，像能听见灰尘飞舞，沙沙作响。
老人尝试拧动把手，幸运的是，伴随着一声咔哒闷响，门开了。
林苏南便跟着上前，她先是摸了摸门板，木的。在潮湿的南方，四五十年无人问津里不被虫蛀空的木门，漆的质量可算相当不错了。但是五金件难以避免老化生锈，门被推开时发出拉的吱呀一声，观众厅借着微弱的光展露它的冰山一角，目所能及皆是座位，有限的照明使她只能看见就近三四排座位的距离。
林苏南随着老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往里走，在座位走道里穿行，脚下是铺了地毯的台阶，老人走得稳稳当当，林苏南却不得不将精力全部放在地面以避免摔倒。
林苏南感觉自己抵达了平地，抬头时老人却不知所踪，开始时林苏南以为是四周太暗了，直到她举着手机转了两圈没看到人，才开始由内心深处生出一阵惶恐。
刚才因有人陪着而不曾产生的恐惧，此时密密麻麻从脚后跟爬到后脑勺，周围暗红色绒面座椅一晃眼像极了一座座小墓碑，林苏南不知所措站着，强装镇定喊了一声：“老先生？”
给她回应的只有一声咔哒声，像关门落锁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林苏南当机立断准备拨通工头的电话，手有些细细的颤动导致按错几位数，她略有烦躁地删掉重来，眼前却啪地一声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突然的明亮让她难以适应，眼睛一阵酸痛不得不闭起，只听见有脚步声从右侧传来，慢慢转移到正面。林苏南看不见来者是谁，心里一阵着急，反复揉了揉眼睛，才终于能勉强睁眼去看。
亮起灯光的是距离她七八步远的舞台，老人站在舞台上，凌厉冷光从他头顶渲泻而下，在满头的银发周围隔出小小的光晕，皮肤和阴影的界限被锐化，每一道沟壑都刻画得更加锐利，仿佛刀削斧砍一样，有种不真实感。
“开了灯就能看清了。”老人微微笑起，尽管在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可怖，但是轻松的语气还是令林苏南不那么惶惶然。
“您刚刚是去开灯了？”
“是啊。”老人理所当然地说：“这里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着地儿。小姑娘，要上来看看吗？”
林苏南想了想，便往那舞台侧面走去，边抱怨着说：“刚刚可吓人了，走着走着人不见了。”
“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可不是怕丢了嘛。”林苏南找到通往舞台的台阶，三两步跨上去，才发现上面的视野完全不同。
观众席的灯并没有亮，亮的只是舞台而已，就像寻常演出那样，只不过观众席空空如也。即便如此依然可直接感受到这里的蔚为壮观，一个城镇能拥有这种规模的剧院实在令人诧异，也更让人为它即将被拆除而由衷感到可惜。
“好厉害。”林苏南感慨道。
“好些灯坏了，以前灯火通明的时候，那才叫厉害。”老人抬头说道。
“您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很难想象您不是这里的员工。”
老人想了想，说道：“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售票员，周荷风，她有一副好嗓子，曾梦想成为一名歌手，可惜在那个年代这种梦想是不实际的，所以她总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留几盏灯，躲在这里悄悄地唱，像现在这样。”老人指了指观众席：“下面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她也不知道，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她唯一的观众。”
老人说得微微出神，林苏南问道：“后来呢？”
老人笑了笑，看着林苏南说：“哪有什么后来，这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对这里熟悉，也是当年摸黑进剧院总结出来的经验。”
“您再和我说说她的事吧。”林苏南莫名对这段往事感兴趣，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要从头说起，那可就远咯。”老人眯了眯眼，回忆道：“很多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她追求者众多，但是心气高，愣是一个都没看中。那个年代追求姑娘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在女孩儿面前讨巧，或做尽蠢事，好赖先留个印象。”
“您也是？”
“当然，我也差不多，写写信，送点小东西，攒好久的钱买一次票，和她搭两句，然后兴奋得连剧院里演什么唱什么都不记得，满心满眼就是她这个人，别的什么都不入眼。”老人自嘲道：“即便经常在她家门口看见成捆的信件，封口都不曾拆，还是会觉得，说不定自己的信是被留下的那一封——抱着这个想法的可不止一个人。”
“然后你打动了她？”
“听故事要听全了，急于知道结局可没什么意思。”老人笑着，继续说道：“我住这附近，也知道她常常留在剧院很晚回家是为什么，开始啊是担心她回家不安全，悄悄等她，踩着路灯的影子送她回家，后来。”
老人说道这里略一停顿，林苏南忙催促他：“后来呢？”
“后来我们相恋了。”
“就这样？”
“就这样。”老人嘟囔着说，眼皮略略抬起，眼球在薄皮下的转动十分明显：“收了定情信物，默许我送她回家，接过花的时候羞得眼睛也不敢抬，甚至同意我去见她父母——在那个年代，见父母就等于定下了。”
身后原本密实的幕布悄悄开了一小道缝，像有什么东西探出一样掀起一小角。他们聊得投入，并没有留意那点十分细小的动静。
“好吧。”林苏南说道：“一个好结局。”
“好结局？”老人反问了一句，接着说：“并没有，我们最终没有结婚，我的爱人是北上经商相遇的，不是本地人。”
这个结局出乎林苏南意料，她追问着为什么。
“她毁容了，大半瓶浓硫酸，从脸烧到上半身。”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引起她的恐惧，身后传来嗒的一声，不甚明显却先吸引了林苏南的注意力，她警觉地顿了顿，然后对老人说：“老先生，差不多半个钟了，我们先出去吧，出去说。”
老人说得入神，对林苏南的要求置之不理：“那天，那天我有事耽搁了，没想到，是他，是那个人，我知道的。”老人说话一顿一顿，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紧绷着脸，恶狠狠的表情在灯光下很是骇人。
身后似乎又传来一点动静，像粗糙布料在地面摩擦的声响。
林苏南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首次用如此强硬的态度和语气对待一个老人家：“先走。”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老人却咯咯笑了两声，说：“你不是想知道结局吗？周荷风她死了，自杀，就在剧院，就在这里，在你的头顶，吊死的。”
那奇怪的动静已经不加掩饰了，一阵寒意从林苏南后背升起，她僵着脑袋不敢动，头顶有微微的风，和绳索坠着重物晃动的吱呀声。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罗生门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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