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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大郎心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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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已过,白昼渐短。
此处密林本是前朝皇家上囿,今上受禅以来,因江州乃前朝德顺、嘉靖二帝之桑梓,数次南巡皆过江州而不入,这方禁苑日益荒废,苑中嘉木无人斫伐,百年间自在滋长,生成这遮天蔽日的模样。魏武午时进得林中,行了不到两个时辰,日头便徐徐西斜,微薄天光被葱郁枝叶遮挡,林中越发凉浸浸的,一丝热气也无。
晏沉是被冻醒的,他正发着高热,脑子里昏昏沉沉,如同一锅烧沸的浆糊,乍一睁眼,见眼前树木参天雾瘴昏昧,浑不似在人境,心中不由悚然,挣扎着虚弱道:“这是何处,怎的还没到昌平?”
晏沉昏迷了半个时辰,魏武本道他要不行了,这时听他突然出声,先是一惊,继而大大的松了口气,道:“大郎可算醒了!咱们还在双王林里,出了这林子再走四百一十里才到昌平呢。”
魏武嗓门甚大,晏沉就伏在他背上,离得近了,耳内被这洪钟般的几声震得嗡嗡直响,神志倒清明不少,总算记起了前事。
他家原是云州临清县有名的商户。元熙元年,朝廷同北边的鞑子王达骨脱儿定下盟约,承诺双方永世修好,并在两国边境置下四方榷场,专供周边百姓互市。榷场初设时十分冷清,附近的州县常遭劫掠,无人敢和鞑子做生意,晏沉之父晏修余却极有魄力,他与同乡组建了一支商队,每年从南方倒腾米粮香料等物,运到榷场和蛮人换取珠玉药材,数十年来赚得盆丰钵满。去岁年关时,鞑子忽然撕毁盟约,三千铁骑潜入雁门关大肆烧抢,于燕云二州盘桓三个月方回,正从榷场返乡的晏家商队不巧遇上一股鞑靼散兵,百来号人的商队唯余两人生还。这两人带回了晏修余一件染血外袍,送还晏沉母子,魏蓉见了血衣,当场便晕死在堂上,从此一病不起。
半年之前,魏蓉病重不治,晏沉遵从母亲遗命,将大半家财献予云州督司做抗敌之用,自己则携家仆南下,带着魏蓉骨灰,前往江州昌平投奔他舅父魏兆亭。
从云州到江州,迢迢何止千里,晏家仆役多是云州人,只因签的是死契,才不得已随晏沉离乡,一入中原,便相继有人偷了主人的钱财逃逸。晏沉性情宽仁,干脆将想走的都放了,独留下他母亲的陪嫁役人魏武。
他本拟走水路顺通济渠而下,再在青州换陆路,走官道入江州,未料今秋青州大旱,官道上俱是拖儿曳女欲往江淮乞食的流民。前日停车休憩时,有一个背着婴儿的小女孩扑到车上向晏沉求食,晏沉见她小小年纪饿得面黄枯瘦,心下不忍,便赠了她一些干粮,魏武阻拦不及,路边流民见晏沉开了车门,登时哄然而上,将他车中水粮金银一抢而尽。晏沉护着母亲骨灰,被人挤下车去,混乱中连爬带挣,好容易逃出命来,后腰处却被人以利器划了一个大口子,腿也摔断了。
两人没了车马,荒郊野岭的更找不到大夫,幸而那处已离昌平不远,魏武身上还藏着些干粮,他替晏沉草草包扎了伤处,背他避开流民,尽走些乡野小路,食野草,饮溪水,如此行了一日一夜,终于走到这里。
进入双王林,便是江州地界了。
晏沉感觉到怀中有一圆滚滚的硬物,知是母亲还在,他感念魏武一路相护,忍着身上痛楚,哑声感激道:“此番实在偏劳武叔了,待我们到得昌平,我请舅父烧去你家身契,再赠你一处田宅,放你养老罢。”
魏武是家生子,虽随魏蓉嫁到云州,亲人身契却仍在魏家,晏沉之意,即是要销去他奴籍,让他的家人和子子孙孙,从此不必再与人为仆。
魏武闻此喜讯,非但不觉欢喜,心下反而咯噔一声,额上渗出许多冷汗来,半晌才哆嗦道:“大郎心善,菩萨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晏沉脑中略有些迟钝,又见不着他脸色,一时竟没辩出其中异样,只道魏武为主家尽心竭力,实是一等一的忠仆,只赏田宅犹有不足,还需再添些银钱布匹才好。他久未饮食,想着这事便觉喉间干痒,忍不住蜷起身咳了两下。
魏武取出水囊递给晏沉,道:“这林中有一荒宅,从前魏家郎君来此行猎时常在那处歇脚。大郎再坚持片刻,到了荒宅便可歇息了。”
冰凉水流滑过食道,晏沉心神略振,不欲再睡,闻言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打精神道:“上林乃皇家灵囿,行宫之外,怎么会有别家宅院?”
上林即是双王林,百姓一般只叫后一个俗称,魏武被他问得怔住,道:“这……小人也不明白,魏家郎君未曾说过。”
晏沉正经书没读几本,于各家逸闻轶事上却算得上博闻强记,他勉力思量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那院子应是宣怀帝在潜邸时的私宅。”
据史书及野史所言,前朝神宗皇帝耽于修道,不近女色,独子庆王因谋逆罪流放岭南,过江州时患疟病而殁,及至神宗病重,宗室中唯有庐江王世子正当少年,又素有贤名,朝臣议定以其为皇太子,不想这新太子方出潜邸便发起急症,只得在江州私宅驻留,左近名医皆束手无策,太医院令尚在途中,新太子便薨了。不久,太后颁下懿旨令其弟即位,就是后来的德顺帝。德顺帝和长兄关系极好,登极不久即追封他为帝,谥号宣怀,德顺帝生前多次回江州祭拜长兄,皆是驻跸上林,晏沉猜测怀帝的私宅本在行宫左近,后被德顺帝划入禁苑,庆王和怀帝大抵皆殁于上林,不过时日久远,此地的俗名在民间流传下来,却无人再谈起其由来了。
魏武一介仆役,大字不识一个,茫然道:“宣怀帝是甚么人?”
晏沉便将史书上的记载和自己的猜想同魏武讲了一通,他脑中不甚清醒,讲得断断续续颠来倒去,更兼嗓音沙哑气息短促,魏武听得半懂不懂,只弄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正去的院子曾死过两个前朝宗室。
晏沉强撑着说了半天话,说到末了,又渐渐迷糊起来,魏武背着他走了一阵,果然见苍树野藤中立着一方古旧宅院。
这宅院显是久离人烟,门牖早已破败,一眼便能望见庭前丛生的荒草。魏武大喜,忙气喘吁吁地将晏沉搬进大堂,进得堂中,便见梁间柱上皆结满蛛网,桌案不知多少年前就腐朽成了一地烂木,魏武随便扫开一片木头残骸,扯下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帐幔铺到地上,再把晏沉拖到帐幔上放好,算是将他安置了。
魏武道:“此地离昌平甚近,小人先往家里报信,大郎暂且在这里休息,只等魏家郎君遣人来接。”
晏沉病得厉害,只心中还有些知觉,眼珠子也转不动,哪里能够回答他?
魏武见他一动不动,便上前将晏沉颈上纯金打的长命锁解下,另有些贴身佩戴的璎珞玉环,之前未遭流民抢夺,这时都被魏武一一拿走。魏武还要除去他身上裘衣,魏蓉的骨灰坛倏地滚落出来,魏武被那骨碌碌的声音吓得一阵激灵,不敢再解晏沉衣服,抓着满手金玉,颤巍巍向晏沉和那骨灰坛拜了三拜,口中道:“夫人明鉴。夫人从前的大恩大德,小人不敢有一日或忘,今日所为,非为背恩忘义,是实在没有他法。小人回到乡中,一定在庙中给二位供上牌位,年年祭扫。大郎和夫人都是大善人,千万别怪罪小人。”
晏沉伤势沉重,眼看不能活了,主人既死,所携钱财又不知所踪,他若将晏沉带回魏家,魏家郎君定会怀疑他串通劫匪谋害主家,最后多半是将他活活打死。魏武将晏沉搬入这荒宅,令他尸首免于被野兽啃食,自觉全了主仆情分,至于那些珠玉金锁,死人留着也没甚么用,不如予他换成钱粮,来日再给晏沉母子上炷清香也就是了。
不知是否真是魏蓉的魂魄显灵,魏武才说完话,一阵森寒阴风穿堂而过,满室飞灰中,地上那惨白的骨灰罐竟又滚了一滚,残破的帐幔不住鼓动,翻飞间簌簌有声。
其时金乌西沉,这荒野古宅被暮色笼罩,堂上四角好似忽然起了雾般灰蒙蒙一片,看不清的隔梁阴影内,有什么东西在不怀好意地扭曲涌动。
魏武想起方才晏沉所言,当下只觉这宅中似有三个鬼魂正盯着自己,看着他如何窃走主家的钱财,又将重伤的主人遗弃在荒宅等死。他打了个寒战,心里恐惧至极,不敢再留,咬牙丢了小半袋干粮到晏沉衣上,抖着手把偷来的珍宝揣入怀中,匆匆逃出宅院。